十里坡夜风萧瑟,荒草翻涌,老槐树的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猫妖瘫在树下,浑身痉挛,十指抠进黄土,指甲劈裂渗血,满身血疤在月光下狰狞如蛛网。
她仰着头,眼底堆满不甘,偏执的火还在烧,烧得骨头都快要炸开一般。
夜君澜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砸在晚风里,砸在她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你藏得极好?"
女人浑身一僵,喉头的嘶吼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夜君澜道:"百年以来,正道修士一拨又一拨踏遍槐安镇,搜山野、探凶地、卜卦推演,用尽术法符箓,没人抓得到你。"
夜君澜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人皮伪装、地窖藏尸、沉檀盖腥、幻境蔽天——四层障眼,百年欺世,你靠这四样东西,把满镇人命当猪羊宰了一百年。"
夜君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抹凉薄的笑:"可惜你运气不好,撞上了我。"
女人瞳孔骤缩。
四层障眼,他一句话就拆完了。
她藏了百年、得意了百年的底牌,在对方嘴里轻飘飘的,像掀一张破纸。
她咬牙,嗓音嘶哑破碎地炸出来:"你懂什么!当初是我夫君负我!权贵辱我!邪修剥我皮肉!我本良善,是世人逼我成鬼!凭什么害我之人轮回自在,偏偏我永坠阴邪——"
"所以呢?"
夜君澜截断她,声音不重,却像一柄刀插进她所有控诉的缝隙里。
女人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所有未出口的悲愤卡在半途。
夜君澜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漫天漂浮的亡魂微光。
货郎、书生、妇人、孩童——他们还没完全消散,安静地悬在夜风里,不再重复脚步,不再循环苦难,只是静静等着,等着被他送走。
夜君澜道:"养家糊口的货郎,十年寒窗的书生,远赴前程的少女,无辜懵懂的妇孺孩童。"夜君澜的视线回到女人脸上,"他们哪一个伤过你?谁欠你剥皮之痛?谁该替你的仇人偿命?"
女人嘴唇哆嗦,十指死死抠进土里。
夜君澜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你不敢找真凶复仇,你男人死了,纨绔死了,邪修也死了——他们一个都没轮到你亲手收拾,你憋着一百年的恨,杀的全是跟他们没有半文钱关系的人,你选最省力的路,欺软怕硬,拿更弱的人撒气。"
他顿了一下,最后一句落得很轻:"你惨,但你活成现在这样,不是世道逼的,是你自己选的。"
风忽然安静了。
树梢不再摇晃,荒草贴着地面伏下去。
女人胸腔里的所有嘶吼、所有冤屈、所有百年偏执,被他最后一句话轻轻推了一下,轰然坍塌。
她的嘴唇还在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底的火一寸一寸暗下去,只剩空洞洞的灰烬。
夜君澜站起身,掌心轻翻。
灵光乍现,一尊古朴莹白的天平悬浮夜风之中,两侧托盘通体澄澈,左端空明干净,右端如深潭凝墨。
功德罪孽衡平秤,天道公允至宝,不偏不倚,不瞒不藏。
他垂眸看着她,声线清淡:"我不杀你,你命核碎了,修为废了,杀你只是弹指的事,但你死,被你囚了百年的三百二十七道亡魂会随你一同湮灭,永世不得轮回,诛恶易,渡魂难,我要的是百年因果全部了断,一个不留。"
女人仰头望着那柄悬浮的秤,浑身抖如筛糠。
功德秤天平右端,浓稠如墨的漆黑罪孽层层叠叠堆砌起来,重若山海,压得秤身嗡鸣震颤。
每一层罪孽里都浮着一张模糊的人脸,那是她百年间剥皮囚魂的所有受害者,一个不少,一个不漏。
左侧功德端空空荡荡,干净得刺眼。
秤杆一高一低,歪斜得几乎要崩断,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重量压在上头,压得连天道法器都快要撑不住。
三百二十七。
她亲手剥过三百二十七张皮。
数字在上头清清楚楚浮着,血色刻字,天公示众。
女人看着那排数字,看着那柄向她倾斜到极致的秤,全身力气在那一瞬彻底抽干。
所有不甘、委屈、百年偏执,在功德秤绝对公允的判决面前,连一声"冤枉"都喊不出来。
她终于慢慢垂下头,额头抵在泥土里,肩膀剧烈抽动,哭声闷在土里,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呜咽。
夜君澜收回秤。
浩荡温润的金色光芒从他周身漫溢而出,如初春日光落入深井,不炽烈,不杀伐,只是温和地覆上女人残破的身躯。
金光丝丝缕缕渗入她的神魂深处,那些扎根百年的阴煞、戾气、偏执恨意被一层层剥离、瓦解,黑气遇金而散,怨毒触光而消。
女人身体微微抽搐。
不是痛,是百年恶念彻底消散之后,身体承受不住突然的空洞。
满身纵横的狰狞血疤一寸寸平复,扭曲畸形的皮肉慢慢恢复如常,萦绕百年的阴邪妖气彻底褪尽,像退潮之后露出干净的沙滩。
光影一晃。
泥地上那具残破的白衣女身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软毛蓬松的普通小黑猫。
它趴在那里,四肢蜷缩,竖狭的妖瞳换成了温顺圆润的寻常兽瞳,浑身不再有半分妖力波动,只剩一颗凡兽的心跳,在胸腔里轻轻跳着。
它怯怯地抬头看了夜君澜一眼,又迅速低下,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腿间,像一只刚被暴雨淋透之后被人从水坑里捞起来的小东西。
夜君澜指尖轻点小猫额头。
一缕浅淡金纹落于神魂深处,护它此生平安无灾,以凡兽之身安稳度日,余生受善滋养,慢慢涤尽前世孽债。
三百二十七条命,换余生三百二十七年的善缘来抵。
他抬掌一展。
浩荡金光穿透晚风,直抵槐安镇地底那座尘封地窖。
层层叠叠悬挂的人皮凌空浮起,禁锢亡魂的妖力枷锁寸寸崩碎消融。
一道道透明的魂体挣脱百年囚笼,飘浮升空。
货郎的扁担落下了,书生的书箱散开了,妇人的手空了,孩童不再哭了——他们变回了干干净净的样子,神色安宁,眼底不再有悲戚与恐惧。
百年沉冤,今日得雪。
百年囚魂,今日得渡。
夜君澜袖袍轻扬。
金光托举数百道透明魂体,徐徐扶摇而上,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穿过十里坡的晚风,穿过云层与星月之间那一层薄薄的天幕。
最后一道魂光消散在天际线尽头时,大泽方向的夜空中有一颗星轻轻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槐安镇百年缠绕的血孽因果,至此彻底清零。
夜君澜俯身,两指拎起小黑猫的后颈软毛。
小猫乖乖垂着四肢,半点不挣扎。
夜君澜踏着满地碎叶走下十里坡,穿过镇东头已经安静下来的街巷,走到一间矮矮的土坯院墙外。
院墙里亮着一盏油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弓背的影子正坐在炕沿上缝补衣裳。
她是镇上那个常年投喂流浪生灵的孤寡老婆婆,谁家的野猫野狗都往她院里跑,她从不嫌弃。
夜君澜把小黑猫轻轻放进屋檐下的干草堆里,拢了拢草堆的边缘,把它裹成一个软绒绒的窝。
小猫蜷在里头,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夜君澜直起身,没再看,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
他走出槐安镇界碑的时候,系统面板
自动在面前弹了出来,系统清脆的播报音响起:
【叮!宿主圆满了结槐安镇百年剥皮妖案!】
【成功破除千巷回昨幻境,肃清百年阴煞瘴气!】
【超度无辜被困亡魂三百二十七名!】
【惩戒百年作恶猫妖,废除全部妖力,根除祸源,以凡兽之身涤荡余孽!】
【评判:圆满平冤,功德浩荡!】
【功德点+7000!】
【当前宿主功德总余额:13291点!】
夜君澜脚步没停,只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一万三了。
看来修仙界藏污纳垢的地方比他想的还多,功德赚得也比预想的快。
肩上的小白狐崽被系统的播报音吵醒了,拱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拿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又缩回去了。
系统面板还没关,第二行字紧跟着刷新出来:
【新单元副本已成功解锁:止水村·水鬼祭祀!】
【副本预警:泽安城大泽湖流域,百年献祭不断,水鬼怨气深重,当地宗门修士知情不报、纵容恶行。当前祭典正在进行中——】
夜君澜脚步骤然一顿。
他低头看向面板上那行字,"祭典正在进行中"几个字在他眼底滚烫地亮着。
"正在进行中?"他重复了一遍,嗓音微微提起来,"现在?"
系统面板闪烁了一下:【确认,本年祭典于今夜中秋满月之时开启,按祭典流程推算,此刻祭品正被推入湖心,尚有半炷香时间,祭品可被救回,若再拖延,沉湖即成定局……】
夜君澜没等它说完。
他已经转身,身形如一道素白流光破开夜色,朝着远山之外水汽沉沉的方向掠去。
肩上的小白狐崽被骤然加速的风声吓了一跳,爪子勾住他的衣襟,整只狐挂在他肩头,夜君澜随手把它抓紧怀里。
白狐得了安稳,小脑袋蹭了蹭,皮毛被吹得往后翻,却不动了,乖乖窝进了胸口那里,脑袋贴在那面铜镜上。
夜君澜连头都没低,只单手拢了拢衣襟把小白狐裹住,嗓音被风撕碎成断续的句子:"小孩?这次他们要献祭的是小孩?"
【系统:确认,止水村每年中秋向大泽湖"湖神"献祭一对童男童女,今年为一对双胞胎,六岁。】
风更急了。
夜君澜的身形掠出槐安镇地界,掠过官道,掠过荒田,掠过一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水面倒影。
他的速度还在提,功德金光凝成薄薄一层覆在足底,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金色脚印,又在下一阵风吹来时消散不见。
夜君澜面无表情,但唇角微微抿着。
半炷香,正在献祭一对双胞胎。
夜君澜道:“知道了。"
夜君澜的声音被夜风刮得只剩尾音,散在身后越来越远的槐安镇晚风里。
远山尽头,大泽湖面上空的乌云正越聚越厚,一轮满月被严严实实遮住,水面下暗流翻涌,有什么东西正在湖底深处缓缓抬头,成千上万张无声嘶喊的脸浮在淤泥与水草之间,等待着每年一次的供奉。
而湖面上,一条窄小的竹筏正推离湖岸。
筏上坐着两个孩子,红衣红裤,浑身发抖,脚踝上系着红绳,红绳末端绑着一块青石。
岸上跪了满城的人,香火缭绕,没人抬头。
只有供桌旁的黑衣修士扬声高喝:"吉时到——献祭童男童女一对,敬奉湖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泽安永固——"
竹筏朝着湖心漂去。
孩子脚踝上的青石开始往下坠。
夜君澜还在路上。
风灌满他的袖袍,功德金光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
他掐着那半炷香的尾巴,朝着大泽湖的方向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