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地窖的金光滚烫如烈日,一寸寸碾碎百年阴秽,涤荡层层叠叠的人皮怨气。
满墙悬挂的数百张人皮血泪涔涔,凄厉的亡魂哀嚎交织成海啸,灌满整座幽暗炼狱。
那只褪去老妇皮囊、浑身血肉裸露的无皮妖邪,被天道功德金光死死镇压在原地,周身妖力崩裂溃散,每一寸血肉都在遭受正道正气的灼烧刺痛。
百年道行,百年幻术,百年藏污纳垢的杀业,在这纯粹至极的金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它那双竖狭的幽绿瞳孔里,第一次炸开彻骨的恐惧与慌乱。
它横行槐安镇百年,以人皮为衣,以亡魂为食,以檀香掩恶,以幻术欺世。
三波修士轮番探查,无数路人葬身地窖,从未有人能勘破它的伪装,更无人能逼得它本体现世、道行溃散。
可眼前这个看似散漫慵懒的少年,从入局开始,便步步为营,佯装中招,诱它现形,一招便掀翻了它百年的根基。
人间竟有如此恐怖之人。
不尊符箓,不施术法,仅凭一身浩然功德,便克尽天下阴邪。
邪物心知今日绝无善终,再耗片刻,定会被金光彻底炼化,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无。
求生的暴戾疯狂瞬间冲散了所有恐惧!
“我不甘心——!!”
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啸炸破地窖!
妖物浑身溃烂的血肉骤然暴涨浓郁黑雾,滔天阴气逆向冲撞功德金光,整座地窖剧烈震颤,石壁簌簌剥落,悬挂的人皮疯狂翻飞,无数残魂嘶吼冲撞,暂时逼退了压制周身的正道金光。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缝隙,它不做半分恋战,身躯骤然一缩、一幻!
满地黑雾翻涌汇聚,彻底遮蔽鬼火微光与浩荡金芒。
待黑雾稍稍散开,原地那只狰狞可怖的无皮妖物已然消失无踪,只余下一道漆黑如墨、身形矫健的细小黑影,猛地撞碎地窖顶端的土层石壁!
轰隆——
碎石崩飞,泥土坍塌!
一道黑影冲破地底炼狱,纵身跃入槐安镇沉沉暗夜之中。
夜君澜抬眸,散漫的目光穿透破开的土层,精准锁住那道逃窜的黑影。
那竟是一只通体漆黑、没有半根杂色的老猫。
它身形精瘦,四肢修长,一双竖瞳幽绿如鬼火,在沉沉夜色里亮得骇人。
这才是它的真正本体。
“原来真是只猫。”
夜君澜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了然。
他缓缓直起身形,身姿挺拔素净,周身功德金光缓缓收敛,温暖澄澈的光晕依旧护佑着满地窖的冤魂残魄,安抚着百年躁动的怨气。
肩头,被他功德微光彻底封禁气息的小白狐崽依旧安稳熟睡着,软绒一团贴在颈侧,无知无觉,安静乖巧,看上去不过是他随身的可爱摆件罢了,丝毫不见上古灵兽的威压。
地窖之外,夜色骤然剧变。
原本死寂沉沉、漆黑安稳的槐安镇,骤然掀起漫天阴风云雾!
整片大地轻轻震颤,街巷风声诡谲呼啸,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无风自动,砰砰作响。
以废弃义庄为中心,方圆十里的街巷、屋舍、古槐、土路,尽数开始扭曲重组!
街道移位,墙体挪移,巷道交叉错乱,原本规整的小镇格局瞬息崩塌,化作无边无际、首尾相连的重复巷道。
纵横交错的巷子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一座笼罩整座小镇的巨型活人囚笼。
地窖之中,夜君澜抬步缓步走出崩塌的地底炼狱。
漫天错乱街巷、重叠幻境、往复的死亡画面映入眼帘,耳边充斥着百年亡魂的细碎呢喃与绝望叹息。
夜君澜微微勾起唇角冷笑:"千巷回昨阵!有意思!"
这应该是猫妖最后的底牌了。
这千巷回昨阵乃是百年修为凝练的幻术。
是那猫妖逃遁途中倾尽残余所有妖力,引爆毕生幻境根基,以整座槐安镇为棋盘,以百年无数死者残魂怨气为棋子,布下的无解迷局,是为困住追兵时开启的,借机逃出生天的阵法。
阵法开启后,一条条幽深巷道之中,开始重复上演一幕幕鲜活又绝望的画面。
昏暗的路灯下,挑着货担的中年货郎低头赶路,步履匆匆,正是白日刚刚惨死的第十七名死者,他毫无察觉死亡将至,依旧奔波谋生。
巷口老槐树下,晚归的妇人牵着孩童快步归家,眉眼温柔,是上月遇害的普通镇民,画面安静又温馨。
土路尽头,背着书箱的落魄书生踏月而行,眉目清秀,是半年前失踪的过路人……
无数死者临死前的最后片段,在一条条巷道中无限循环、往复上演。
人声、脚步声、低语声、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真假难辨,虚实相融。
整座槐安镇,不再是人间小镇。
它变成了一座封存百年死亡、重复百年悲剧的幻梦地狱。
每一条巷子,都是昨日。
每一幕画面,都是亡魂未散的执念。
但凡寻常修士踏入此阵,定会被无数幻境缠绕,被悲情怨念裹挟,迷失心神,困死轮回,最终耗尽修为、沦为猫妖的养料。
夜色诡谲,幻境滔天,全镇囚笼,无门可逃。
可那是寻常修士,不是他夜君澜。
夜君澜此时脸上没有半分诧异,没有半分慌乱。
阴风卷着黑雾铺满十里街巷,天地明暗颠倒,日月声色错位。
夜君澜缓步踏出崩塌的地窖,素衣立于漫天翻涌的黑雾之间。
周遭街巷疯狂扭曲重组,阡陌移位,屋舍倒转,所有真实地貌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循环往复的旧日光影。
耳边不再是亡魂凄厉的哀嚎,取而代之的是市井炊烟、人声软语、鸡犬相闻。
一副温柔、平和、烟火气十足的景象。
却偏偏在这片景象下藏着蚀骨的阴冷。
肩头小白狐崽依旧被功德微光封死所有灵息,软绒一团贴在他颈侧,沉沉酣睡,无知无觉,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一枚安静温顺的毛茸摆件,半点灵兽气韵不露。
夜君澜眸光清淡,扫过满目幻境,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凉薄。
【系统预警!检测到全域回溯幻境!
非攻击性迷术,为执念记忆显化!】
【阵法规则锁定:阵内所有无辜亡魂残魂,已与施术者妖魂彻底羁绊绑定,一荣俱损,一毁俱灭!】
【严禁宿主暴力破局!一旦动用功德金光杀伐,阵中数百冤魂即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入轮回!宿主将巨额倒扣天道功德,背负无尽业债!】
系统急促刺耳的警示音不断炸开,红光大闪,字字凶险。
夜君澜唇角轻扯,勾起一抹疯戾又漠然的浅笑。
“原来如此。”
他终于懂了这只猫妖最后的底牌。
它逃,它不战,它以自身百年悲苦织成一座道义牢笼。
只要入了这幻境的修士动杀念,即便不是夜君澜这种以修功德修炼的人也会因此沾染业债,得不偿失。
然而这俏巧是夜君澜的道,他斩恶、诛邪、平冤、渡魂,行走世间唯求功德坦荡,不会为除一恶,葬送百善。
这数百无辜亡魂,是它最好的护身符,是它最无解的盾。
夜君澜纵使再厉害,他杀不得,破不得,攻不得。
一旦动手,便是正邪颠倒,善恶错位,他便会亲手造下无边杀业。
夜君澜慢慢朝前面走去。
黑雾翻涌,眼前景象骤然一转。
当下死寂阴森的槐安镇彻底褪去,时光骤然回溯百年。
风是软的,天是晴的,街巷干净整齐,青砖铺路,户户炊烟袅袅,处处人声温和。
这是百年前,尚未沾染血煞、尚未藏污纳垢的槐安镇。
夜君澜立在时光缝隙之中,如同置身局外看客,无声无质,不扰过往,不侵世事,只能静静旁观这一场早已落幕、却被执念反复重演的人间悲剧。
巷尾一座青瓦小院干干净净,竹篱围合,院中晒着粗布衣裳,檐下挂着干菜,墙角鸡鸭踱步,烟火安宁,岁月温柔。
院中立着一位年轻妇人。
她荆布衣裙,素面朝天,却生得眉目温婉,骨肉清丽,眉眼间是寻常市井女子最干净温顺的柔软。
美妇晨起洒扫,午后择谷,暮时缝补,日日勤谨,伺候婆婆,打理家事,勤俭温良,安分守己。
她一生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岁岁安稳、夫妻相守、家常圆满。
美妇劳作之余,总会蹲在院角干草堆旁,轻轻抚摸蜷卧在那里的一只小黑猫。
小猫皮毛油亮,眼眸温润,是她从小养大的玩伴,也是这清冷琐碎日子里唯一的温存慰藉。
“小黑乖。”
她声音轻轻柔柔,眉眼弯弯,眼底盛满平凡知足的笑意。
此时一名青衣男子踏门而归,正是她结发相守的相公。
彼时二人情意尚笃,相视温柔,笑语闲谈,柴米油盐皆是暖意。
那时的她,命运尚是白纸一张,干净澄澈,从未想过往后炼狱加身,骨血成怨。
夜君澜静立幻境之外,冷眼旁观。
他看着这妇人温柔度日,看着小院烟火寻常,看着本该安稳顺遂的一生,如何被人心贪念,生生撕碎、碾碎、坠入地狱。
幻境流转,光阴骤急。
一场无端祸事,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