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巨兽缓缓爬了出来,脊背上的骨刺每一根都有人那么高。它的竖瞳是浑浊的暗黄色,缓缓扫过三人后,低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灵修院这次是不是玩儿得太大了。”宝光少君抬头望着巨兽,咽了咽口水看着殷晏,“这什么妖?”
殷晏摇了摇头:“我以为是神族的什么巨兽。”
“难不成瑾辰为了这次武考,特意将伏兽塔里的妖兽放出来了?”宝光少君面露惶恐之色,“虽说在武考里受伤都是假的,但这未免太......荒谬了些。”
“这一关难不成是要我们打败这只巨兽?”月见摸了摸脖子里戴的哨子,她现在满是退缩之意,早知如此,刚刚不如和沐子苓一起被土埋了算了。
宝光少君想着耗在这里也是没有意义,折扇一开直直甩了出去,就见空中旋转的折扇像回旋镖一般闪着银光,直接在巨兽的胸口上划了道大口子。
巨兽显然被疼痛激怒了,冲着宝光少君咆哮奔去,一爪子拍了下去,即使宝光少君用折扇抵挡也仍是被拍飞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打在竹身上,跌落在地。
“魔气。”宝光少君顾不得疼痛,这一章挨得近,腐臭腥味儿下分明是掩盖不住的浓浓魔气,“是魔兽!”他冲着月见喊道,“快跑!吹哨子通知瑾辰!”
月见心下一惊,来不及思考灵修院的翠微竹林里为何会突然惊现魔兽,手上已经下意识地拿起哨子吹响了。
不管是谁,赶快来救救他们!
“哔——哔——哔——”
月见一边跑一边吹,连吹三下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倒是尖锐刺耳的哨声激起了魔兽的注意。它好像很不喜欢这个声音,慢慢转过头,笨拙地转过身眨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月见的模样。
月见再怎么跑都逃不出魔兽的一步距离,它的头垂下在她面前晃悠着,鼻孔喘出的粗气快要把她熏得晕过去了。
她以往看剧总是吐槽主角在遇到危险时为什么不跑,就那么等着被打似的,这一刻她明白了,是真的会被吓得动弹不得。
她整个人好似被点了穴一般杵在原地,屏住呼吸,手里抓着哨子呆呆和魔兽对视着。
“月见——”宝光少君将扇子扔了出去想支开魔兽,“快跑!”
月见被吼得回过神,就见魔兽一个侧转身,硕大的带着倒刺的尾巴向她狠狠甩了过来。她这才想起月光石,慌乱中握在手里还没来得及调动灵力,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瞬间飞出去好几米远后重重摔在地上,月光石也在半空中脱手飞到了一旁。
即使有月光石护着,她都觉得五脏六腑要被震得移了位,全身像要散架了一般,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胸口一阵气上涌,她侧过头吐出一口血。这一瞬,她甚至都说服了自己可能里每个人的命数是无法改变的,月见公主总归要死。
魔兽不知为何像是被下了咒一般,不再搭理不停用灵力攻击它的宝光少君,而是仰头咆哮一声后直直冲着月见跑了过去。
“轰——轰——”
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一声声传到月见耳朵里,求生本能让她忍着疼艰难地翻了个身想要逃开,可都是徒劳,魔兽的掌心巨大无比,一脚下去,她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
“月见!”宝光少君向月见飞去,可太迟了,魔兽的脚从他面前迈了过去。
一阵腥风扑来,月见下意识地埋头抱住自己。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缓缓抬头一瞥,只见殷晏用血肉之躯挡在了她身前,双手死死抱着魔兽的爪子,用尽全力施着灵力,土黄色的光越来越微弱,周边开始暗淡下来。
“快——”血从殷晏嘴角流了下来,“带月见离开这儿!”
说话间,魔兽的爪子再次抬起,狠狠打了下来。月见看着硕大无比的一掌,殷晏就这般克服了所有恐惧站在她的前面,即使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也依然没有丝毫退缩。
突然,一旁地上的月光石好似是感应到了主人正陷入危险,瞬间散出赤色华光,耀眼无比,亮得魔兽下意识扭过头,爪子有一瞬悬在了空中。
宝光少君见状赶忙拾起月光石扔向了月见,就在魔兽的爪子快要踩在殷晏身上时,月见手握月光石用尽所有灵力打出一掌。
霎那间,一大团赤渊业火熊熊燃烧着直直向着魔兽的眼睛飞去。
魔兽被业火打中,剧烈的灼烧感让它连连后退,一脚踩进了阵法机关的流沙里,疼痛和恐惧让它不断地挣扎,不一会儿就被土地吞没了。
陆名渊一觉察到月光石有异动,就立刻飞到了灵修院,等他和瑾辰仙君赶到阵法第三关时,就见竹林被一道深深的沟壑切成了两半,殷晏倒在地上好似已经不省人事,月见满脸泪痕喊着他的名字。
“陆名渊,”月见看见来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终于落了地,“你快救救他。”
“阵法里不知为何突然闯入魔兽。”宝光少君向二人解释道,“殷晏方才为了保护月见,这才......”
陆名渊听闻此话,皱眉看了殷晏许久才蹲下身子手掌运力开始给他输送灵力,瑾辰仙君则是在四处探了探情况,好一会儿回神族向天君禀报。虽是在妖族地界,但确是神族掌管的灵修院内,此事非同小可。
殷晏保住心脉后便被送回了万妖宫,一刻不敢耽搁。他躺在床上,整张脸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停止了。
沐子苓给他把着脉,眉头紧锁,不自觉摇头。
“如何了?”月见站在床边,心急如焚,“你说话啊。”
“殷晏公子抵抗魔兽时几乎耗尽灵力,现下灵脉受损严重,若是三日之内能醒来还有一线生机。”沐子苓的声音小了下去,“若是醒不过来......”她没有再说下去。
殷破叹了口气起身吩咐道:“我去神族走一趟,看能不能求到什么灵药,沐药官,今晚劳烦你好生照顾着,我速去速回。”
“是。”沐子苓躬身道。
瑾辰仙君早在把殷晏送回万妖宫后就回了神族,魔兽惊现乃是大事,他需第一时间上报天君。
沐子苓去熬药,屋里只剩下宝光少君和月见,陆名渊一直守在屋外,妖王不在妖界,他必须确保整个万妖宫的安全。
次日下午,殷晏仍没有醒。
灵力输了,汤药也不停地在喂,她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看殷晏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殷晏身子弱,因此他的屋子在建造时采光做得极好,此刻整间屋子都透着光,却晒不透驱不散满屋子的死气沉沉。
月见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躺椅,她和殷晏在院儿里喝茶聊天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可这人怎么一转眼就一声不吭地躺着了。
“我去看看药熬的如何了。”月见撂
下一句话便匆匆出去了,她想出去透个气,最主要的是她总觉得自己不能闲着,总应该做点什么才对。
刚一打开门,就和正面站着守着院子的陆名渊对上了目光。
月见走上前有些犹豫,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能否再输些灵力给殷晏。”见陆名渊微微皱眉,她扯住他的衣袖,语气都不自觉带上了一些恳求,“你的灵力这么高,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可殷晏在醒不过来的话......”
“不是我不愿,我先前已经用灵力暂时稳住了他的灵脉,让它不至于被魔力冲碎。”陆名渊说道,“可不能再强行输入了,我的灵力本就和他相冲,输入过多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他轻叹一口气,“这不怪你。”
月见失望地垂下头:“我知道了。”
陆名渊严重怀疑月见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拉住她的手臂:“遇到魔兽,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宝光也这么说,”月见看着陆名渊,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心里的自责,愧疚,恐惧快要把她压垮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怪我自己,如果我能及时拿出月光石对付魔兽,如果我没有被吓得愣在原地什么都没做,如果我早些使出赤渊业火,总之我如果稍稍做些什么,殷晏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你没见过魔兽,别吓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殷晏同样也没见过,”月见打断道,“他本就灵脉弱,身子弱,就那样挡在我面前结结实实挨了一掌,丝毫不退缩,你让我怎么能不自责。”
二人说话间,沐子苓端着药进了院子,月见见状赶忙上前端走:“我来吧。”而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
陆名渊站在大树下,眼睛不自觉微眯起来。
千年来的相处,他不信殷晏是月见口中那样温良之人,这人明明满心计谋,此次受伤又不知他在玩儿什么把戏。
沐子苓进屋关上门后,就见一个黑影从墙外利落翻了进来。
“可是查到了?”陆名渊低声问道。
“少主料事如神!”黎熵摊开帕子,“从殷晏的丫鬟霜儿衣袖上找到的。”
“果然是血檀香。”陆名渊用指腹沾了些粉末,轻轻一捻,粉末细而干涩,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枯木气味,还夹杂着像干血一样的铁锈调。
千年前,蚩影族人被神族驱逐至蛮荒之地,那里瘴气横生,他们便研制出了血檀香,用于驱瘴避湿。
此香料是由血檀木研磨成的粉末,蚩影族人喜欢随身携带,外族人闻不惯这味道,也不需这功效,再加上蚩影族为三界所不齿,他们的民风习俗鲜有人知。
陆名渊会知道这些也是因为年少时在琉璃渊矿洞曾遇到过一个蚩影族的矿奴。
月见的哨子瑾辰在阵外感应不到,明显是被人动了手脚,魔兽更加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用于武考的竹林里,定是有人串通魔族偷偷放进去的。
若说霜儿勾结上蚩影族做这一番大动作,陆名渊自然是不信的,一个无权无势无灵力的婢女做不出这么多事,也没有合理的动机。她打小就是殷晏的婢女,若说是殷晏指使,他倒觉得有八九分真。
可他也控制不了魔兽,这苦肉计便是拿命去搏,搏什么?他究竟想要什么?
少主之位?未来妖王之位?还是和神族联姻的位子?
陆名渊顺着开着的直棂窗,看着在一勺勺喂药的月见,双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