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胥站在原地,听完那小太监慌慌张张的禀报,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对江霁安道:“大人,此事怕是不好再查了。”
江霁安正要上车,闻言顿住了动作,偏过头来看他。
齐胥的目光清明,虽然方才那一番话让他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窘迫,可此刻他开口时,语气却沉稳了许多,像换了个人。
“几个主考官在押入大牢之前便身死家中,这说明背后之人早就知道皇上要彻查此事,也知道世子和许大人何时会呈上证据。能掐得这样准,能在礼部、大牢、甚至宫中安插人手,此人的手,恐怕伸得比我们想的都要长。”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若再查下去,只怕牵出的人越来越多,到时候便不是科场舞弊,而是……宫廷丑事了。”
他说完,抬眼看向江霁安,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笃定。
江霁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江霁安没有说话,目光在齐胥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这个人。
他从前只把齐胥看作一个颇有才学的寒门学子,一个可以被利用来制衡太后势力的棋子。
可此刻他才发现,这个人在朝局上的嗅觉,比他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挑女人的眼光不怎么样,看朝局的眼光倒是毒辣。
江霁安在心里默默落下这一句评判,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此事自有圣裁,齐公子还是先顾好自己的前程要紧。”
说完他便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齐胥的身影隔绝在外。
马车驶远后,齐胥站在原地苦笑了一下,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他刚绕过长廊,迎面便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穿鹅黄宫装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杏眼圆溜溜的,正和身边的侍女说笑。
她没料到转角处有人,脚步没收住,径直撞进了齐胥怀里,手中的团扇便掉在了地上。
齐胥连忙后退两步,捡起团扇,将团扇递到女子面前,拱手躬身:“臣失礼,惊扰了姑娘。”
那少女抬头看他,脸颊便腾地红了。
她大约从未这般近距离地见过一个年轻的男子,又见他生得清俊端正,举止有礼,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目光。
她身旁的侍女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无、无妨……”
她退到一旁,让开了路,却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了齐胥一眼。
齐胥已经垂着眼快步走远了,青色的身影在日光里渐渐淡去。
那少女站在原地,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杏眼里波光流转,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身边的侍女:“方才那位……是哪家的公子?”
侍女低声道:“回郡主,那应是今年的进士,听闻皇上今日在复检各位学子功课,许是……某个进士。”
郡主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眼,嘴角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
御书房里,龙涎香已经燃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打着旋,散了。
皇帝坐在案后,手中捏着那几页密信,指腹缓缓摩挲着纸边,目光却落在虚空中某处,像是在把什么线一根一根地串起来。
退朝后,他穿了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了发,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清峻,眼底却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练和凉薄。
“礼部、三司、宫中、将军府……”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这帮人手脚倒快,人还没入大牢,就已经灭了口。朕前脚刚说要彻查,他们后脚就递了刀子。”
江霁安立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没有接话。
皇帝将密信丢在案上,向后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是习武练出来的。
他揉了揉眉心,又放下手,抬眼看向江霁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说,朕要是真的把这些人全都抓了,太后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江霁安拱手道:“太后娘娘会立刻断臂自保,将这几人推出来顶罪,而后蛰伏待机。她经营多年,朝中盘根错节,断几根枝丫伤不了她的根。”
皇帝点了点头,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所以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要抓他们。朕要的,是让他们以为朕要动真格的,逼他们自己跳出来。让朕看明白,这朝堂上,到底谁是太后的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春末的花开得正盛,日光落在亭台楼阁上,金灿灿的一片。
少年帝王的背影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挺拔,肩线舒展,腰脊笔直。
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还藏在鞘里,可那股压不住的气场已经溢了出来。
“如今人已经看明白了,”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江霁安身上,“接下来,该动手了。”
江霁安拱手:“皇上圣明,臣以为,可借此机会颁一道新政。擢拔寒门入朝,广开贤路。另立一条规矩:官员之亲眷,一门之内,不得有二人同时在京为官。外放者留,在京者迁,若有京中任职者,其兄弟子侄便外放出去。”
皇帝的眼尾微微挑起,看了他一眼,才轻声开口:“你这主意不错。既压了世家的势,又抬了寒门的位。太后那边的人,一门的亲眷都在京里盘着,若是分出去一半,她便少了抓手。”
他说着,又笑了笑:“朕准了。”
江霁安垂首:“臣即刻拟旨。”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着急,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朕要你亲自去办。”
江霁安抬眼看他,皇帝转过身来,“扬州盐税案的卷宗,朕翻了三年,越翻越觉得底下水深。明面上的盐运使换了三任,暗地里的账目却始终对不上。朕要你走一趟扬州,把这件事查清楚。”
盐税,乃国之根基,近些年来,盐税总是对不上账。
大量银子流入不
该去的地方,盐税腐蚀已久,皇帝下决心要查上一查。
江霁安拱手:“臣领旨,只是臣在朝中素有名声。若大张旗鼓去扬州,怕是打草惊蛇。”
皇帝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所以朕让你带个人一起去,你江世子这么多年洁身自好,朝野皆知。你若忽然带着个美妾去扬州游山玩水,莫要暴露身份,反倒不会往别的方向想。”
江霁安的眉心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的意思是……”
“带个女人,装作去寻花问柳,游山玩水,你自己挑一个便是。只要旁人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只是……你素来不近女色,这回要装得像些,别一露馅便前功尽弃。”
扬州那几个盐商和官员皆是好色之徒,利欲熏心,名利场下,江霁安总得和他们有共同话题,才显得他不那么奇异。
堂堂国公府世子,光风霁月,清朗正直,若是他这么一身正气地去,怕是那些人精立马便会猜出来几分不对。
皇帝说完,落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搁下笔,抬头看了江霁安一眼。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少年帝王的英气和城府,像是早就把这一步也盘算好了,只等着江霁安接话。
江霁安垂着眼立了片刻,拱手道:“臣遵旨,只是,臣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只怕是难。”
皇帝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突然,一尊琉璃玉盏从他手中掷出,伴随着天子震怒的声音:“江霁安,你好大的胆子!朕要彻查,你竟不允?”
江霁安的眸色一深,瞬间会意,他拂袍下跪,“皇上息怒,臣以为,寻死的几个官员定是做贼心虚。他们既然已死,线索已断,皇上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不若是把心思放在更改政策上……”
“砰——”
又一个镇纸丢在江霁安的面前,殿内“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朕为天子,朕说什么,便是什么!”
“皇上息怒,不宜彻查。”
门口的小枝子脖子一缩,他哆嗦地看向大太监徐公公:“公公,这江大人不是平日深得圣心,怎的今日……”
徐公公的神色晦涩,他默默叹了一口气。
皇帝不易,在这个最尊贵的位置,却处处被人掣肘,想做什么都不允许,也是难事。
江霁安在屋内默默收拾好那方镇纸,他斜眼看了皇帝一眼,后者则朝他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神色。
方才那镇纸,差点砸到江霁安身上了……
“给朕滚出去,思过一个月,这一个月不必上朝了。”
这才是这位皇帝演这一出戏的真实目的罢了,他给江霁安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去扬州查盐税一案。
旁人看着是君臣不和,皇帝想彻查,江霁安却不允。
实则,江霁安和皇帝心里都清楚,此事彻查已经是查不出端倪了。
他们只需知道,朝中有哪些人是和太后亲近的一党,顺势再更改律法,让朝中可以多多进些有才学的子弟,让皇帝的羽翼可以再丰满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