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宁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张来之不易的身契,其实她想要的,一开始就得到了。
她直起身子,朝江霁安叩首:“多谢世子。”
说完,她抬起身子,抬眸看向江霁安。
江霁安的神色清隽,身如芝兰,如同一棵劲竹一般。
他生了一张极清俊的脸,眉骨高而舒展,眉形不浓不淡,修长入鬓。眼是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而深。
平日里他看人时目光清正坦荡,可唯有舒宁知道,他为人到底有多恶劣。
她跪坐在地上,因病弱而咳了几声,她脸色很白,唇也有几分病色,没有了往日的红润。
“你便如此放不下,可知你的坚持,所托非人。”
江霁安抚了抚衣裳上的一丝褶皱,从容不迫地看着孱弱的舒宁。
谁知舒宁闻言冷笑一声,笑声急促而短,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尖锐。
“你笑什么。”
他睨了她一眼,她的脸是病态的苍白,几乎透明,仿佛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下。
她的身上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盖过了身上的淡淡体香。
她头一回如此病态,如此娇弱,却不是因为他。
江霁安因这个念头差点惊到,他竟会因为她的情绪、她的喜哀并不因为他而产生,所生起淡淡的厌恶。
这样的情愫让他感到不受控,又感到爽快,他竟会被一个女子的情绪所牵动,所失控。
他忍不住,不想浅尝辄止,所以他打算探究到底。
这算是他二十三年以来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因情所动,为情所驱,竟是因为眼前的女人。
“世子何必惺惺作态,我与你无冤无仇,若说有仇,便也是我将二小姐推入湖中那一桩。可,该打的,该罚的,我都受了……为何,为何世子就是不肯放过我。”
江霁安盯着她,眼神中有几分错愕之色。
她白皙的脸上因咳嗽而多了几分红晕浮在脸颊上,更显病弱之态,她轻皱眉头,美人微蹙,更添几分娇色。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霁安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别过眼去不看她的神色。
舒宁回应他的是极快的一声冷笑,“这大半年来的桩桩件件,我若是再蠢,也该想明白了。世子爷啊,从我在花园中第一次见您起……我日日不顺,事事都错,皆是因为你!”
江霁安的瞳孔微震,他知晓她聪慧,可他也想知道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身子微微前倾,依旧俯视着她。
舒宁抬头,与他对视上,她的眼睛还带着病中的潮红,眼尾泛着未褪的薄红,睫毛湿漉漉的。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恍惚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凌厉冷意的光。
她的下巴微微扬着,脖颈因为仰头的动作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脖颈,像一株兰草一般。
他站在床沿边上,背光而立,他像一堵墙,把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挡去了大半。
他微微俯着身,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脑后。
他高临下的审视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带着病中的几分沙哑。
“原先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世子高高在上,与人都不甚交往亲近,如同谪仙般冷清的人……
这样一般的人,竟会亲自要我近前伺候……咳……自我进府以来,事事都不如意不顺心。
先是无意中探听到二小姐伤害我姐姐一事,心中记恨,犯下错事……现在细细想来,世子何以会要我一个新来清风院的丫鬟去给二小姐送东西。
世子明明知道二小姐不喜欢我,只不过是想让我听到那一番话罢了……”
江霁安听着,突然冷笑起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虽说是皱眉,却带着几分清朗君子的坦荡。
他垂眼看着她,凤眼里浮着一层玩味的光。
舒宁半跪在地上,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齐胥的圣旨赐婚,不早不晚,偏偏是在我去扬州的时候。皇上赐婚,讲究门当户对,韶华郡主是皇后的堂妹,嫁一个寒门出身的郡马,那是抬举他,也是拴住他。
皇上要扶持寒门制衡世家,齐胥是一枚好棋子,可光有才学不行,还得有个靠得住的岳家。
这桩婚事,对皇上、对齐胥、对韶华郡主,都是再好不过的。”
齐胥有才学,这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能如此得皇上看重,一月成了状元,又娶了郡主。
联想到之前江霁安让人放出消息,打压了不少京城世家权贵,舒宁很难不往这上面想。
原本齐胥就是借国公府的书院读书,他想帮齐胥上位,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
所以,她和齐胥的两情相悦在他眼里才会格外刺眼。
江霁安,是势必不会看她和齐胥在一起的,他定是故意的。
他绕了好大一个圈,让她吃了好多的苦头。
她停了一下,看着江霁安的表情。
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继续。
舒宁便继续说下去,只是她换了个姿势,不再跪坐于地上,而是双腿盘膝,懒懒地坐在地上。
“齐胥当初在国公府的书房里对您说非我不娶,您当时没有拦他,事后也没有拦,我还以为您是放了他一马。
可如今回头想想,您拦不拦根本不重要,因为您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婚事不由他做主。
您只是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让他自己走进您铺好的道。等到圣旨下来,他连抗旨的念头都不敢有。圣旨也好,前程也好,他舍不下。”
“我原以为您是看不上我,才把齐胥从我身边推开的。”
舒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个攥出来的红印,“可去了扬州我才想明白,您要的从头到尾都不是拆散我们,您是根本就没打算让我跟齐胥成。您把我调到清风院也好,带我去扬州也好,齐胥的赐婚也好。桩桩件件都是您布的局,您把我当成一枚棋子,一枚让齐胥心甘情愿被拴住的棋子。”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面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是一片落进深潭的花瓣,沉下去,沉到底。
“世子爷,您是真狠。”
江霁安倚在榻上,双手抱臂,听完她这一番话,面上依旧是
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
晨光从廊下漏进来,在他竹青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将他那张清隽的脸映得格外冷淡而疏离。
“没错。”他开口,语气平平的,“你猜得倒是准。”
江霁安在心底默默叹息,他走上前去,伸手捞起了瘫在地上的舒宁。
她的身子很软很娇,柔若无骨,仿佛能挂在他身上。
但她仍然强行稳定自己的心绪,站直身子……避开了他几分。
她盯着近在眼前的江霁安,看了几息,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已经作废的死籍奴契。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随后把那契书撕了。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耳房里格外清晰,她把身契撕成一把碎纸片,落在被子上,落在她膝头,像一捧不合时宜的雪。
江霁安看着她,舒宁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世子爷,齐胥高升也好,赐婚也好,您盘算得都很好,我无话可说。可我只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把我安排来安排去,到底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一双又大又灵的眼睛中蓄满了泪水,哪怕是利用她,是看不起她,他蓄意毁了她满心期待的将来。
可这一切,不该由她来承担。
他不仅给了她希望,让她觉得自己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又毫不留情的将她的希望撕毁。
“你累了,阿宁。”他的语气温柔缱绻,没有丝毫被指责的气恼。
说着,他便伸手去扶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舒宁猛地抬起头,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世子爷,您当然希望我累了。我累了,我认了,我便不会再闹了,不会再问了,不会再碍着您的事了。您把我从头到尾戏弄了一遍,如今还要我乖乖认命,是不是?”
江霁安垂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您说要带我去赴宴,我当时还傻乎乎地想着回来再求您还我身契。可到了齐府,看见满堂的红绸喜字,看见齐胥那身红袍,我才明白……您带我去,就是要让我亲眼看着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是不能接受齐胥变心,也不是怪她取了郡主。
可她却恨江霁安……他明明可以告诉自己去的是齐胥的定亲宴,可他没有,只是继续在看她的笑话。
他要她亲眼看着齐胥尚了郡主,亲眼看着他舍了她,亲眼看着我自己那点念想碎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这样我便死心了,便不会再缠着齐胥了,便不会再碍着他的棋局了。
“阿宁,你当真是累了。”
江霁安低低呢喃,随后伸手一把抱住了她,她的身子娇软,倚在他的怀里。
她的身子又小又软,他一只手就能把她环在怀里,死死圈住。
“放开我……!”
舒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唔……”
江霁安在她的后颈一碰,她便软软地瘫倒在他的怀里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白皙光洁的脸颊,低头吻了吻她,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可爱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