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听筒里传来略带急促的呼吸声，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我是周敏丽。”
新德镇“来香夜”卡拉OK厅服务员死亡案嫌疑人的前女朋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杀人凶手，后来在穆念的劝说下，用“生病”当借口慢慢疏远了李宗平，离开了那个地方，回到家乡附近工作。
离开的时候，穆念塞了派出所的电话给她，让她发现不对就立刻联系。
现在打过来，一定是有情况。
“周小姐，别慌。先深呼吸，慢慢说。”穆念的声音平稳下来，顺手按了免提。
电话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些。
穆念的对话引起了周边民警的注意，谢秀英放下手里的文件凑了过来，刘淑珍则默默拿出笔记本。
值得一提的是，穆念几人破了江宁县的案子后，上面又强调了要提升各个岗位女性比例，何善仁便决定组建办案队女子组，组长是穆念，经过谢秀英和刘淑珍的自荐，穆念挑了她们两人作为组员。
这让胡成磊和刘敬庭羡慕不已。
不过，两人觉得自己现在岗位也挺好，办案威风是威风，但忙起来是没有周六日没有白天黑夜的，至少他们还能保持一个比较好的作息。
虽然处理的大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不过服务群众嘛，乐趣也是挺多的。
“是发生了什么情况吗？”穆念的声音很稳，“李宗平找你了？”
周敏丽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他昨天呼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怕他找到我家乡，就回了电话。他问我病情怎么样了，还问我钱够不够用。”
她说着说着，呼吸又急促起来：“我按你之前教的方法，顺着他的话说，说不想拖累他那些话。他应该没有怀疑。后来说如果缺钱可以随时找他，他现在在别的地方，跟着一个大佬混，收入不错。”
穆念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还说了什么？比如具体在什么地方？”
“没有了。就说了几句，后来听到有女的声音在那边喊他。”周敏丽的声音压低了，“那几句是方言，我记下来了。”
她重复了两遍那两句话。
方言和普通话天差地别，穆念只听懂了几个音，具体什么意思完全摸不着头脑。
谢秀英皱着眉摇头，刘淑珍把发音工工整整记在本子上，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线索很重要，谢谢你。”穆念的声音放柔了些，“我们不会泄露你出去。你记得保护好自己，尽量不要和他接触了。”
周敏丽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不少：“好。我打算换个地方了。他那边那个女生的方言，听着比较软，但又没永泰镇这边的软。我打算去北方，有亲戚在那儿，先找个工作，后面看情况再回家乡。”
“好。有什么情况再和我们联系。”
挂了电话，穆念一抬头，就看见陈伟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新德镇的案子有新线索了？”
穆念点点头，把周敏丽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陈伟军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关键是那两句方言，”穆念说，“要是能听出是哪里的话，大概就能锁定他现在的位置了。”
陈伟军接过刘淑珍递来的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听着像是广兴市那边的口音。”
又是广兴市。
穆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能请广兴那边协助办案吗？”她问。
这个年代，跨区域协查不是件简单的事。
镇一级的案子要沟通异地市协助，得先报给县里，县里再报给市局，市局和广兴市局对接，层层公文往来，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更何况，这件案件的事发地是在新德镇，而不是永泰镇。
陈伟军沉吟了一下：“让何所和上面沟通，看情况吧。”
沟通的结果比预想的快。
大概是因为江宁县那个案子办得漂亮，又或者是因为新德镇这个案子确实拖得太久，何善仁去县里开了两天会，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沓文件。
何善仁推了推老花眼镜，看着穆念和陈伟军。
“新德镇那边人手不够，案子挂了大半年没进展。县局前阵子开会，说要指定一个承办单位把这案子接下来。咱们所因为之前摸排到过关键线索，周敏丽之前也一直是和你联系，县局的意思是让咱们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陆哲明也跟着，他对跨省协查的流程熟悉。”
穆念翻开文件，第一页上盖着天山县公安局的红章，“指定管辖”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陆哲明来报到的时候，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又见面了，穆念同志。”他冲穆念挥了挥手，然后探头往她身后看，“这次要出动这么多女同志？”
“这次去广兴，难度可要比江宁县要大哦。”
穆念斜了他一眼：“怎么，小看我们女同志？”
陆哲明疯狂摇头：“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穆念，外面有人找。”
穆念应了一声，转过头对刘淑珍和谢秀英说：“这是县刑侦大队技术中队的陆哲明，让他先给你们讲讲这个案子。我出去看看。”
她快步走出派出所，在拐角处看见了袁静漪和林屿，还有站在一旁拎着东西的张家谦。
穆念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袁静漪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刚刚怡萱打电话过来，说你又要出差，准备出发了。我们过来看看。”
穆念愣了一下。
袁静漪笑了笑，“怡萱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一个劲让我过来，让你不要去出差。”
穆念心里一软。
袁静漪是真的很喜欢那三个孩子。
在这个手机还叫“大哥大”、价格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年代，她自掏腰包给穆念家配了一部。
小巧的摩托罗拉翻盖机，藏在宿舍最深的抽屉里。
袁静漪千叮万嘱，不要让外人看见。
“你这次要去多少天？”
“不好说，估计至少半个月。”穆念看了林屿一眼，“这次去广兴市。”
袁静漪不知道之前穆念和林屿在阳台上那些对话，只知道她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她拉着穆念的手，叮嘱她带好衣物，然后才说：“要不，这次还是让从心他们住我那边吧？”
“她们和我已经很熟了。林屿过几天也要出门忙生意，小别墅就剩我一个人。”她拍了拍穆念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有她们在，我们互相照顾，家里也热闹。”
穆念看着袁静漪一天比一天红润的气色，想起林屿说她曾经情绪不大对，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我本来想着今晚去拜访您的，”她笑了笑，“让您有空就过来看看他们。那就麻烦您了。”
“你这孩子，还跟我客气。”袁静漪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从心她们住在宿舍大院里，院里都是大老爷们，哪有那么细心。你早该跟我说了，我哪能不乐意？之前你出差，他们都在我那住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了。”
穆念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是我不对。我到时候买点广兴的特产回来给您赔罪。”
袁静漪被逗笑了。
她转头看见一个路过的年轻民警，招手让他过来。
“我们是穆念的朋友，”她温和地说，示意张家谦把手里的食物递过去，“这些是给派出所各位同志的零食，小零食不贵重，拿回去分一分，馋嘴的时候可以吃吃，辛苦你们了。”
那民警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这年头派出所最多收一点群众自家种的蔬菜、几个鸡蛋、或者一只
鸡，哪见过这么阔气的送礼？
那袋子里面的零食包装一看，就知道价格并不便宜。
张家谦笑眯眯地把袋子塞进他手里：“这是我们店里自己做的一些零嘴，不值几个钱，同志们别嫌弃。”
民警推辞不过，红着脸收下了。
袁静漪拍了拍穆念的肩膀：“我去小院那边看看，让从心她们收拾收拾，过两天搬过来。”
张家谦陪着她往宿舍区走，去看有什么东西需要提前搬。
拐角处只剩下林屿和穆念。
林屿问得很细，去多少人，住哪里。
穆念把可以对外说的都说了，看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忍不住笑了。
“别担心，上次去江宁县不也好好的？”
林屿的眉头没有松开。
“要不我派几个保镖跟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穆念忍俊不禁：“我是去工作还是去度假啊？再说~”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你的保镖可能还不够我打的。我可是文武第一考进来的。”
林屿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担心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你很厉害。”他的声音低下来，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但这不妨碍我担心。”
穆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执行任务的时候，多想想从心她们。”林屿说，“她们不能没有你。”
穆念点点头。看着他眉间那抹怎么都散不去的担忧，忽然想逗逗他。
“那你呢？”
林屿愣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也……”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自从知道你要去广兴，我这两天连文件都看不进去。”
穆念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林屿没有移开视线。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认真得让人无处可躲。
“完成任务了就尽快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姐姐的事，就算有线索你也别自己查。回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那边的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外地去的警察，不要涉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答应我。”
这个平时冷得像冰的男人，此刻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说这些话。
“我答应你。”她说。
林屿左右看了看。拐角处很安静，下午一点多，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午休，街上没什么人。
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很克制。
只是轻轻拥了一下，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拥抱。
但穆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很不规律，和他此刻沉稳的表情完全不搭。
“平安回来。”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我……我们等你。”
他松开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电话你拿着，小巧，带着方便。每天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穆念打开盒子。
一部银灰色的手机躺在里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知道这东西的价格，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还不算入网费。
刚上市的时候，报纸上讨论了好一阵子。
“平常别拿出来，怕惹麻烦。”林屿叮嘱。
穆念本该拒绝的。
太贵重了。
可她看着林屿眼里的担忧，看着他说“每天打个电话报平安”时微微发紧的下颌线。
她说不出口。
“知道了。”她把小盒子收好，仰起脸看他，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一发现不对我立刻带着人跑路，绝对不逞强。”
林屿被她逗笑了，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好。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