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到广兴,果然如陆哲明所说,难度比江宁县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广兴市是直辖市,不归任何省管,下面直接设区。
这个时候的广兴,开发开放正轰轰烈烈,街上的人走路都比别处快半拍,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热火朝天的劲头。
介绍信是由天山县所属的衡泉市出具的。
穆念一行五人带着这封信,辗转找到了广兴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接待他们的是副队长姜文忠,四十出头。
“我们局长和队长已经知道这个事了,”姜文忠把介绍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语气客客气气,“也通知了下面各区,留意有没有符合特征的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
“不过我们这边确实忙,大案要案都排不过来。你们又没有嫌疑人的照片,就靠一个名字和口头描述,我们也没法一个个帮你们查。要不这样,你们先锁定大概在哪个区,拿着这张证明去找区刑侦大队或者派出所,让他们协助你们。你看这样行不行?”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说“不帮忙”,也没有说“怎么帮”,把皮球轻轻巧巧地踢了出去,还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哲明早就料到了这一出,他点点头,道了声谢。
“那行,你们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姜文忠说着,已经准备起身回办公室了。
这句话说得太顺溜了,顺溜得像背了八百遍的台词。
“姜队长.”
姜文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刚才的客气,但眼底已经浮起一丝不耐烦。
队里还压着两个案子没结,哪有闲工夫陪这几个乡下地方来的警察磨蹭?
叫住他的是刚刚坐在后面的穆念。
姜文忠愣了一下。
这女警生得实在扎眼。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一身深蓝色警服穿在身上,腰身收得利落,衬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
一头黑长直发规规矩矩束在脑后,皮肤白得不像干刑侦的,五官却大得很有分量,浓眉,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方那颗泪痣恰到好处地点在那里,不显柔弱,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广兴市公安分局里也有女警,但长成这样的,姜文忠还是头一回见。
对待漂亮的人,男人似乎总是多一些耐心。
尤其这个漂亮的人还在用一种虚心求教的语气跟你说话。
“姜队长,我们初来乍到,对这边的方言不太熟悉。”穆念把周敏丽电话里那两句方言重复了一遍,发音学得七八分像,“您听得出大概是哪个区的口音吗?”
姜文忠认真听了一遍。
广兴市面积大,每个区甚至街道和街道之间的口音都有细微差别。
他想了想,说:“大概是乌峰区那一带。你们可以去找那边的分局和派出所协助。”
“谢谢姜队长。”穆念笑了笑。
出了公安局大楼,谢秀英还乐呵呵的:“这不是挺热心的嘛,也没哲明说的那么难啊。”
她扎着两个小辫,圆脸上全是轻松,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陈伟军看了她一眼,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陆哲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凑过来:“哎哟喂,谢同志,您这要是单独上城里来,我真怕您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谢秀英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脸一红,急了:“你什么意思!瞧不起谁呢!”
她当初也是高分考进公安系统的,怎么到他嘴里就跟个傻子似的?
穆念揽过她的肩膀,一边走一边说:“刚才姜队长那话,你仔细品品。”
“他说‘通知了下面各区留意’,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没有照片,没有具体特征,各区怎么留意?往哪儿留意?”
谢秀英眨了眨眼。
“他说‘你们先锁定大概在哪个区,拿着证明去找区刑侦大队’,听着是在帮我们想办法,实际上是把责任分下去了。我们自己去区里找,找得到找不到,那是我们的事,跟他们市局没关系。”
谢秀英的脚步慢了下来。
“还有那句‘随时联系我们’,”穆念笑了笑,“你要是真信了,回头打电话过去,人家一句‘我们这边忙,你先跟区里对接’,你就傻眼了。”
谢秀英站在原地,一脸被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样子。
她睁大眼睛,慢慢转过头看向刘淑珍:“只有我被骗了吗?”
刘淑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
“太过分了,”她小声嘟囔,“城里人都这样的吗?”
事实证明,城里人的确大部分都这样。
乌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
一个姓朱的副大队长接待了他们。
听完来意,他叫人搬来几摞厚厚的暂住证登记表,往桌上一放。
“这些都是区下派出所最近半年的登记表。我们这边人手确实紧张,大家都是公安系统的,你们也知道平时多忙。”
他说话的语气和姜文忠如出一辙,客气,周到,但骨子里透着一股“你们自己搞定”的意思。
“所以可能得麻烦你们自己查了。需要什么,水啊零食啊,尽管跟我们这边的同志说。”
他说完就站起来,整了整警服下摆,走了。
谢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哲明在桌底下扯了扯衣摆。
等那个朱副大队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谢秀英才压低声音愤愤道:“你拉我干什么!这也太过分了!派出所的同志肯定对自己辖区里的人更熟悉,李宗平的样子有明显特征,那么好排查都不帮忙!”
陆哲明小声说:“我的大姑奶奶,咱们现在在别人地盘上,人家能给个笑脸、配合一下,就算给面子了。还指望人家帮你查?”
陈伟军叹了口气,把桌上那几摞登记表分了分。
“在别人地头,说话行事小心一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时候,白的也不一定就是白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都听懂了。
他很快把任务分了。
陆哲明和谢秀英留在分局查暂住证登记表,看看有没有叫李宗平的。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名字十有八九是假的。
穆念、刘淑珍跟陈伟军去一线摸排。
“李宗平给周敏丽的个人信息,大概率是假的。”陈伟军说,“但这条线不能放,先查着。另一条线,”
他看向穆念,“他说的那个‘大佬’,很有可能就是这边的地头蛇。按照新德镇那案子,这小子应该出入夜总会,咱们从夜总会入手,便衣摸排。”
广兴市的夜,比永泰镇最热闹的年集还要亮十倍。
霓虹灯管弯成各种字样,红的绿的蓝的,在夜色里明灭闪烁。
街上跑着的出租车比永泰镇所有的汽车加起来都多,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有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有穿着工装扛着行李的,还有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
乌峰区是老城区,也是夜总会最集中的地方。
一条街上能挨着开三四家,门头一个比一个大,招牌一个比一个亮。
便衣摸排的第一天,陈伟军就定好了策略。
他扮作来广兴做生意的外地人,每天晚上换一家夜总会,进去坐坐,跟服务员、跟陪酒的姑娘套话,看看有没有人见过李宗平。
穆念和刘淑珍则扮作从外地来广兴打工的姐妹俩,在夜总会周边转悠,假装找工作,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线索。
穆念把头发散下来,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长裤,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布鞋。
这打扮在永泰镇是再普通不过的
日常,到了广兴就显出几分穷酸来。
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头两天,一无所获。
她们打探夜总会周边的店铺工作,那些人一听是外地来的、没熟人介绍,就摆摆手让她们走了,更别说唠嗑几句套套话。
第三天傍晚,穆念和刘淑珍照例在一条夜总会扎堆的街上晃悠。
夕阳还没落尽,霓虹灯已经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位美女,找工作吗?”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的男人拦住了她们。
他三十出头,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上下打量着穆念和刘淑珍,目光在穆念脸上多停了几秒。
穆念和刘淑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穆念皱起眉头,假装不满地说:“是啊,我和妹妹听说广兴是让人发大财的地方,来找工作找了几天,工资都跟外边差不多嘛。”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像极了那种眼高手低、想挣大钱又没什么本事的乡下姑娘。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往前凑了一步:“你这话可说错了。广兴能让人发财的工作,多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
穆念适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往前探了探身。
刘淑珍也跟着凑近了一点,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们两位是哪里的?”男人问。
“康城。”刘淑珍说。
这个名字实在太小,怕对方不知道,她又补了一句,“辽原市蓉溪县下面的一个镇。”
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辽原,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好骗,也好控制。
他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两个女人一圈。
个头高的这个,长得是真好看,放在广兴最红的夜总会里都是头牌的水准。
旁边那个矮一点的,长着清汤寡水,但看着温柔老实,有些客人就好这口。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但脸上不露分毫,反而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你们两个女孩子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不容易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
“实不相瞒,我手里倒是有份工作,工资挺高的。就是老板挑人,挑了好几个都不满意。又要年轻能干的,又要外表端正的,还要细心、有耐心,最好淳朴一点。”
他看了看穆念,又看了看刘淑珍,像是在打量两件合不合心意的货物。
“我在街上见过你们好几次了,找工作找了这么久,肯定有耐心、又细心。辽原出来的人,出了名的勤快。两位长得又好看,又年轻,这不正好符合老板的要求嘛!”
穆念装作急切的样子,往前迈了一步:“工资能给多少啊?”
男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底薪每个月三百块,提成另算,多劳多得。我们那儿好多员工一个月能拿一千多,有的能拿两千。”
他满意地看见两个女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底薪就是干得再差,一个月也有三百块保底。提成就是你卖出去多少东西,按比例抽成。这工作还能接触不少大老板,万一哪个老板看中你们,给份更好的工作,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时期,广兴普通工人的一个月工资也就两百块左右。
辽原那种地方,一个月能挣一百块就算不错的了。
穆念的眼睛里适时地放出光来,急切地问:“大哥,这是什么工作啊?”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像猎人看见猎物踩进了陷阱边缘。
“别急,”他说,“我先问问你们,胆子大不大?嘴严不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