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天晴。
万里无云。
二人面对面吃完早饭。
欧光洲接电话的时间,林野将碗筷洗了。
瞥见客厅角落,多了个圆柱形透明玻璃柜,里头已经放了零星几只茶具。
颜色各不一,摆在一起,却是无可挑剔的华美和谐。
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等我们都有空,找个时间一起喝茶。”欧光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电话,走到林野身边。
还去开柜门,“你挑一只杯子。”
林野没挑,瞥一眼墙上挂钟,“欧医生,你再不走,大概有迟到的风险。”
“……还真是。”
于是欧光洲上班去,林野也一起出门,回家。
阳台上晒着日光浴的乌鸦左看右看,见没人搭理它,遂翅膀一拍,也飞走了。
临出发,林野嘱咐欧光洲,让他有空去给鼻梁拍个片子,多少也放心点。
欧光洲应下,说是有空就会去。
等电梯门合上,林野也回到了家。
换鞋。
看猫。
小猫本来在睡觉,被吵醒,懵懵懂懂地抬头看林野。
还打哈欠。
林野扰猫清梦,陪它玩了两分钟的猫爪开花。
而后去换衣服,打算出门——今天他约了一位线人,线下见面。
宏岳建设远不止调查报告里的偷工减料那么简单,之前承办的项目也不是没出过事,但大都被压了下去。
包括阳光小区二期围墙坍塌,不知道宏岳建设用了什么办法,家属近期表明不予追究。
而今天要见的线人,曾参与过宏岳建设几年前承建的一个住宅项目。
项目交付后,曾发生过坍塌事故,造成一死两伤。
死者家属一直想追究宏岳建设工程质量的责任,曾经也找人做过检测。但最后在多方施压下,被迫接受了赔偿,事情最终算是不了了之。
甚至最后,公开调查直接将事故归因为后期维护不当。
线人手里有一些证据。
希望当面交给林野。
临出门前,林野照常检查了家里所有窗户,确保全部紧闭。
小猫又在睡觉,乖得不行。
林野弯腰,想摸摸它可爱的小脑瓜。
忽然,胃里抽了一下。
林野顿住。
预感不妙。
下一秒,他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吐得昏天黑地。
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撑着洗手台,漱口,等胃里那阵痉挛过去。
镜子里的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眶上还带点青色。
林野盯了两秒,拧开水龙头,又漱了一遍口。
不应该是吃坏肚子,毕竟才刚吃没多久。也不应该是吃太急,他吃得很慢。难道是药物的副作用?可是早上没有吃药。
林野乱糟糟地想。
他到客厅坐着缓了会儿。
然而已经和线人约定了时间,再缓得迟到。林野抓起车钥匙,拿了块巧克力和一瓶水,直接出了门。
阳墩市作为著名的旅游城市,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吸引了国内外一众游客。最近更是有文化节,是以工作日也到处是人。
林野被堵在一众车流之中,开开停停,胃被颠得隐隐难受。
他几次撑开已经准备好的袋子,结果身体很争气,没吐。
幸亏拥堵路段不是很长,很快便一路畅通,林野按时到达了目的地。
线人将地点选在一座公园的僻静咖啡店。
林野到的时候,对方已经等了十分钟。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帽子,坐在最角落。
大概是紧张,他连水都没点一杯。
林野点了两杯喝的。
又替线人点了一块蛋糕。
线人提供了几张事故现场照片,以及一份早期检测材料。
林野看了一下,这份早期检测材料中提到的质量问题,并没有出现在最终的公开调查报告中。
他花了四十几分钟,核对项目时间、施工单位和相关人员。
又确认一遍,哪些内容可以公开,哪些只能作为调查线索。
线人显然有诸多顾虑,有好几回,话说到一半就不愿意继续说下去。
林野也不逼问,只低头记录。
临走前,对方欲言又止,最后咬着牙提供了一个名字。
林野把名字记下来。
而后双方分头离开,都没有多做停留。
林野的车停得远,从咖啡馆步行过去,需要十分钟。
来的时候他已经默默吐槽过停远了,回去的时候,却没有机会二次吐槽——他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人在盯着似的。
然而几次回头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概人不舒服的时候,容易疑神疑鬼吧。林野低着头,轻轻摁着胃,慢慢走着。
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请等一下!”
林野循声回头——
是个大学生样的女孩,女孩一脸担心的样子。她犹豫着走上前来,给林野递了一包纸巾,“你还好吧?”
女孩一路看见林野走过来,觉得林野的状态很差,有点像随时会栽倒的样子。她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上前询问。
林野一愣。
为刚才自己的过度警觉,或者说疑神疑鬼而感到抱歉。
他非常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向对方表达了谢意。
临走之前,女孩还在不放心,再次向林野确认,需不需要帮林野叫救护车。
林野非常感谢地婉拒了。
他在路边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取了车,直接开回了家。
到家先给小猫喂奶糕糊糊。想着下次是不是可以放点蛋黄加强加强营养。
至于他自己,喝了半碗粥垫肚子,再吃肠胃药。
没想到胃又大发脾气。
又一次,吐得昏天黑地。
他并不知道是怎么了。<
/p>直到熟悉的心慌手抖,伙同窒息感爬上身体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正儿八经在生病。
这是又换新花样了。
这回大概体力不支,没了上回的愤怒。只有点没辙的想笑。
其实最严重的时候,一天发作十几二十几次,但那早就过去了。今年,几乎一个月才会有那么一两次。
只是最近,未免有些频繁,频繁到几乎要影响到他工作。
本来林野还打算下午去报社一趟,无奈症状实在是夸张得离谱。
只能放弃。
他将小猫和小猫窝,以及水碗、猫砂等一应用品,放到了书房。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乌鸦又落到林野的阳台,在阳台水盆里洗澡。
林野没管它,拉上了窗帘。
他将自己扔进沙发。困倦地闭眼。
刚躺上去,脑子里就想起欧光洲坐在这儿,下巴和嘴唇都是血的样子。
林野爬起来,扶着墙走进房间。躺到床上,蜷缩进毯子。
没吃药,吃了也会吐。
就那么一直躺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手机来了信息。
【欧光洲:眼眶还疼吗?】
【欧光洲:拍了片子,鼻软骨没事。】
林野胃里又抽了一下。
开始耳鸣。
他没回复,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一旁。
阳墩一院。
欧光洲收回手机。
今天的会议还算顺利,已经初步制定了小女孩的治疗计划。
他还去拍了个片子。
结果显示,并没有骨折。
于是将结果告知林野,好让他能够放心。
下了班。
欧光洲提着一小块蛋糕,摁了林野的门铃。
今天也不是谁的生日,只是以前林野不开心的时候,或者说有些不安的时候,就喜欢吃点甜的。
他希望蛋糕能让林野好点。
昨晚,今天白天,林野那些药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本身他有所涉猎,又查资料,还问过相识的心理医生。心中大概有了推断,只是不知道具体怎样——多少年的病史,又是多少年的用药史。
林野表面看上去实在太正常了,他工作出色,社会功能完整,除了能看出来长期睡眠不足,任谁只看表面,都不会把他和受心理疾病困扰的人联系到一起。
欧光洲呵出一口气。
仍旧等着。
等了一分钟,没有动静,他以为林野没在家。
拿出手机,打算给林野发条信息。
正这时,咔嚓一声,门开了。
林野出现在门后,“我刚刚睡着了。”
欧光洲微微拧了眉。
他将林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有些乱,看上去要比早上憔悴很多。
欧光洲将手背搭上林野的额头,“不舒服?”
林野任他探体温,没躲,“刚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