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到五月中旬,五月份的那条朋友圈还未更新。
补发太过刻意,空过去又太过明显。
好像无论怎样做,都在承认七年间每月一次、仅欧光洲可见的更新,确实是在等他看见。
可明明在此之前,欧光洲已经在他的人生中消失了七年。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没留丝毫余地。
而现在,欧光洲忽然出现,无论如何要把他拉回身边。
这很不正常。
相处这些天,林野大概看得出来,欧光洲像是遇到了什么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事,需要紧紧抓住一点什么。
人不可能一直健康。
总会生病,会发高烧,会需要用一点药。
用完药后,高烧会退,体温会变得正常,人自然也会慢慢清醒过来。
到那时,一切便会回到原本的轨道。
他这条烂命,本就是欧光洲一点一点支撑起来的。
那么如果欧光洲需要,他可以暂时留下,等欧光洲退烧。
这是他欠欧光洲的。
洗衣机仍在运转,发出细微的动静。
客厅内,欧光洲正在打电话,询问昨晚手术的小朋友的情况。
林野忽略了洗衣机,刻意没去看欧光洲。
他穿过客厅,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盯着那只已然组装好的键盘发呆。
客厅内。
欧光洲余光瞥见林野回到书房,对电话那头说:“我待会过去一趟。”
然后挂断了电话。
早晨神外监护室便传来消息,说小孩体征平稳。
到了下午,欧光洲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决定去医院看一眼。
然而,他也放心不下林野。
只能去厨房和冰箱的搜罗一通,将几样吃的喝的摆到桌上,嘱咐林野说:“桌上有吃的,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去拿。”
“我要去医院一趟,一个小时就回来。如果警察那边有消息,你不要单独出去,等我回来跟你一起去。”
林野从屏幕前抬头,问:“是昨晚的小朋友有什么新情况吗?”
欧光洲说:“小朋友没有危险,我就是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林野点头:“好的。”
欧光洲还是没走,想了想,打开小区门禁APP:“过来,录入一下人脸门禁。”
林野于是起身,走到欧光洲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面对面,林野微微仰头看过来。
这个角度太熟悉,几乎能与七年前无数个瞬间重合。
欧光洲收了收手指,握紧手机:“看镜头。”
林野看向摄像头。
嘀——
录入成功。
欧光洲操作一番:“好了。”
“嗯。”
又嘱咐一句:“你别乱跑。”
说完,好似察觉到自己有些话多,于是暂时闭了嘴。
看他这般放心不下,林野说:“我暂时没有出门的打算,你去吧。”
欧光洲“嗯”了声,将钥匙与电梯卡递给林野:“你拿着。”
林野没接:“我不出去。”
欧光洲握着钥匙,没有收回去,问出了他最想确认的:“你会不会趁我去医院,然后走掉?”
林野看了他一眼,到底将钥匙接了过来:“不会,衣服还没有烘干。”
衣服还在洗衣机内,清洗加烘干,一共还剩两个多小时。
欧光洲像是稍微放下心来:“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
“都行最难做。”
林野想了想:“那就鸡肉咖喱吧。”
“好。”
欧光洲终于还是出了门。
门开。
门关。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接到一条推送。
【门锁已从室内开启。】
林野看了一眼,没有点进去。
欧光洲一走,屋内倏然变得安静。
林野拔掉连接显示屏的线,抱起笔记本电脑,重新回到主卧。
像借住在别人家一样,屋主不在时,他便自觉退回暂时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地方。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宏岳建设终于发布了第一则回应。
通篇近千字,林野一目十行地往下翻。
开头表示尊重媒体监督,中间强调报道存在大量不实内容,结尾则对伤者进行慰问,并表示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将积极协助伤者救治。
至于林野相关,则只有最后一句——对于散布不实信息者,我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对于偷工减料、举报记录以及检测报告只字未提。
一贯套路。
宋星月来了信息,让林野暂时不要公开进行个人回应。
林野回复了宋星月,又扫了眼评论,网上各种声音都有,骂宏岳建设和骂记者林野的混在一起,小范围内战得难舍难分。
林野账号的私信数目也在攀升。
他没去点开。
摁灭手机屏幕,暂时将那些声音屏蔽在外,林野揉了揉发胀的眼睛,闭目养神了五分钟。
校对编辑返过来的另一篇稿件,有几处改动。
林野逐字核查了一遍——此前曾有过行政区划被误改、未经确认便直接登报的情况,从那以后,无论改动大小,双方都必须重新核对。
一个小时后,门外传来动静。
欧光洲回到了家。
欧光洲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往书房看,当然没见到人。
但他没慌,手机一直没接到门锁开启的推送,想着林野大概是在房间休息。
洗衣机已经进行到了烘干,距离结束还剩二十分钟。
欧光洲没去喊林野,洗过手后,便去整理刚买回来的食材。
打算等做完晚饭,再去敲门。
没想到,林野竟然出了主卧。
林野说:“我来吧。”
欧光洲当然不同意:“我来。”
林野给出的理由仍旧比较务实,他说:“我做得比较好吃。”
倒也是。
一直以来,欧光洲做饭倒也不至于难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小馄饨是他的厨艺天花板。
欧光洲很想反驳一句他有进步,好劝退林野,但他确实没有进步。
想起以前,他教林野一道菜,往往林野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就是要比他的好吃。
说不上来为什么。
欧光洲便将食材洗干净、切好,剩下的交给了林野,而他自己,则负责将刚烘干的衣服从洗衣机中取出。
两个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欧光洲一件件分出来。
林野的衣服落在他的手里,带着烘干后的余温。
欧光洲一件件抚平褶皱,仔细叠好。
林野在厨房做饭,他一抬眼就能看到。
很普通的场景,七年前出现过无数次。但就是这么普通的场景,却带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几乎要让欧光洲一厢情愿地觉得,他们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叠完衣物,欧光洲对林野说:“我进一下你房间,放衣服。”
林野握着锅铲的手停了停,才应:“好的。”
晚饭还是面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咖喱饭。
欧光洲刷了碗。
林野又将笔记本搬到书房,继续工作。
不得不承认,人体工学椅、宽
大的显示屏,再加上改装键盘,这样一套工位,对一个需要长时间改稿和剪视频的记者来说,实在很有吸引力。
下午他回主卧干活后,他便越发怀念这个工位。
欧光洲没和白天一样,窝在客厅,而是试探着问他:“你介意我坐你旁边吗?”
这套工位实在好用。
况且这是欧光洲的书房,没有不允许屋主进来的道理。
林野:“不介意。”
欧光洲坐到了林野旁边的空位上。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野的神色,像是准备一旦发现他神情不对,自己立刻就拉开距离。
然而,欧光洲明明没有出声,林野却总能感觉到他强烈的存在感。
点击鼠标,呼吸,偶尔挪动椅子的细微声响,都比屏幕上的文字更容易牵走他的注意。
其实欧光洲对于他而言,一向如此。
林野有些后悔说了那句不介意,但是现在再回房间,又会显得很刻意。
然而很快,他的烦恼便被稀释了,网络上开始集中出现针对他的质疑。
最初只是零星几条质疑,很快便被各种复制、转发,最后越来越多相似说法涌入评论区——
围墙倒的当天刚好发调查报道,不觉得太巧了吗?蹭热度的吧?
你既然早就查到了,为什么现在才发?
要是早发两天呢?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这个记者是不是应该对孩子受伤负责?
这个记者是不是捏着稿子不发,就为等一个热度?
吃人血馒头罢了。
更有甚者,扒出了林野去过战区,对此发表评价——
这种人就是喜欢消费灾难,就是靠死人吃饭。
战地记者回来继续吃人血馒头,是在战区没吃够吗?
……
与此同时,宏岳建设发了一封律师函——致《华夏日报》调查记者林野。
祁阳给林野打来电话。
林野本意要回避欧光洲,刚要站起,欧光洲便按住他的椅背,将椅子轻轻推了回去。
林野转头看过去,欧光洲神情严肃,他的电脑屏幕上,也铺满了针对林野的,铺天盖地的谩骂。
欧光洲知道了。
电话已经接通,祁阳气得半死,几乎要炸:“他们凭什么这样说你!我要去和他们对线!”
林野:“不许去。”
祁阳真的气到不行,声音都破了:“可是他们骂你!”
林野低声说:“他们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祁阳更加炸:“不知道就可以乱说吗?不知道一篇报道发出来要核查多少遍吗!不知道就可以污蔑你捏着稿子等人出事吗?!他们知道你查了多久吗?知道你因为这个甚至都住院了吗?他们一点也不知道!”
林野放缓语气安抚道:“别生气,别去吵。你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只会说报社急了,反而是给人递话柄。”
祁阳根本听不进去,声音都有了哭腔:“可是你看看他们都在说什么?说你吃人血馒……”
祁阳说不下去了。
林野沉默了一瞬:“小祁,放松,深呼吸。”
“只是现在不能贸然回应而已,到了该回应的时候,报社自然会回应,该拿的证据也会一样一样拿出来。”
祁阳闷了半天,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林野又安抚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欧光洲看着林野。
自始至终,林野的神色很平静,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句习以为常。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很安静地安抚了同事。
仿佛对被误解、被辱骂无知无觉。
欧光洲问:“你经常遇到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