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光洲并没有离开酒店。
他和林野互道了晚安,看着林野进入房间、关门。
然后,他摸出一张房卡,刷开了隔壁房间——
从林野住进酒店的第一天起,欧光洲就也住了进来。
指定了林野旁边的房间。
除了上班、通勤,他每天都住在林野隔壁。
这么多天,早出晚归,倒是没遇到过。
他没有刻意避开林野,也没想过被发现后该怎样解释。
那些统统不重要。
他只在乎林野的安危。
感觉林野有危险,那么他就要把林野抓在身边。
一墙之隔,已经是他所能容忍的最远距离。
房间没开主灯,只亮着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
欧光洲坐着,半边脸陷进黑暗。
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亮着,停在刚刚发布没多久的调查报告上。
报道署名栏里,“林野”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不确定林野手里有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方都能打听、跟踪。
那么报道发出之后呢?
有了曝光,社会各方关注,这帮人是知难而退夹起尾巴做人,还是狗急跳墙?
一墙之隔。
林野点开监控视频。
视频里的人,帽子、口罩和手套齐全。
这人先是抬头,大概是确认门牌号,又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门把手,然后凑近门锁看。
他发现了门锁上的摄像头,并没有离开,而是对着摄像头,伸出手,缓缓叩了三下。
咚。
咚。
咚。
像是在隔着屏幕,进行敲门。
——我知道你能看见我。
恐吓意味十足。
林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察觉到对方在试图操控他情绪、突破他边界的浓烈的恶心感。
林野下载了原视频。
发给宋姐,并且跟宋姐说明了情况。
随后他想了想,报了警。
这回没有了需要保密的顾忌,便比较诚实,跟警察说了前因后果。
鉴于林野刚曝光了对方黑幕,考虑到安全,警察决定分两组,一组去林野小区查调监控,一组到酒店找林野做笔录。
等待警察的时间,宋星月——也就是宋姐,直接打了个电话来。
宋星月:“人没事?报警备案了?”
林野:“嗯,在酒店等警察来。我就是跟组里大家都打个招呼,让大家都注意安全。”
三言两语说清了情况,挂了电话。
宋星月挂断电话,旁边坐着的副主编,从一堆材料中抬头,问:“怎么样?”
宋星月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说:“报警了,在酒店等警察。”
副主编松了口气:“那还好。”
宋星月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顺便吐槽:“这还是这小子第一次在出事以前就知道求助。以前……我都不想说他以前什么德性了,说累了。”
副主编:“算好事。”
宋星月笑了:“当然算。”
酒店中。
连轴转了一天的欧光洲洗完澡,吹干头发,正在用电脑看案例,隐约听见有敲门声,走廊里还有说话声。
他打开房门。
门一开,走廊上站着的两位警察,酒店工作人员,还有林野,齐刷刷向他看了过来。
欧光洲拧了眉:“出什么事了?”
几乎是同时——
林野:“你怎么在这里?”
酒店工作人员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这位客人,吵到……您两位认识啊?”
欧光洲:“我住这里。嗯,我们认识。”
其中一位警察看了欧光洲一眼,转向林野:“这位是?”
林野顿了一下:“朋友。”
警察:“这件事方便让他知道吗?”
林野没辙:“他知道前面的事。”
“那行。”警察于是作了简单说明,“有人在林先生家门口长时间停留,还碰了门锁,考虑到他最近在进行调查报告,也曾经遭遇过跟踪,我们过来了解情况,做个笔录。”
欧光洲一下子变了神色,看向林野:“人到你家门口了?”
林野“唔”了声。
警察补充:“我们同事已经去小区调监控了,现在还不能确定身份。没有破门没有伤人,暂时没法采取强制措施。”
欧光洲说:“或许可以去阳墩一院调个监控,有人去医院打听过他。”
警察又向欧光洲确认了具体时间和地点。
记录完毕。
对林野说:“不过这已经不算是普通徘徊了,最近几天你不要回去,也尽量不要单独行动,还有就是,保持手机畅通,一旦有异常情况立刻报警。”
“还有,你们报社那边也通知一下,参与调查的相关人员都需要保持警惕。”
林野:“好的。谢谢提醒。”
“那我们先走了,明天有新情况再联系。”
“辛苦了,慢走。”
警察走后,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林野看着欧光洲。
欧光洲也看着林野。
好几秒钟后,欧光洲问:“去你房间说,还是去我房间?”
林野思考。
欧光洲做了决定:“去我那里吧。”
打开门,欧光洲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侧身站着:“进来吧。”
等林野进入,欧光洲轻轻关上门。
门锁“咔嚓”一声合拢。
欧光洲没有挂安全锁。
林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欧光洲的房间很是整洁,各种物品干干净净地排列着。电脑打开着,桌上只有文件、水,以及收得整整齐齐的充电线。
“坐。”
“嗯。”
欧光洲倒了杯茶,推到了林野面前。
“你……”
“我一直住这里。”
林野:“?”
欧光洲大方承认:“你住进来那天起,我就住这里。”
林野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喝了口茶。
“那些人找上门了?我要看视频。”
林野想了想,打开手机,操作了一下,把手机递了过去。
欧光洲看完了视频。
画面停住后,他没有出声,将进度条往回拉,又看了一遍。
画面停在男人伸手敲向摄像头的瞬间。
欧光洲盯着定格的画面,很久都没动。
林野伸手:“看完了就把手机给我。”
欧光洲像是没听见。
“他们已经找到你家了。”
“嗯。”
“他还试了你的门把手。”
“门锁没坏,还是好的。”
欧光洲说:“今晚换地方住。”
林野看着他。
欧光洲很平稳地说出两个字:“去我家。”
果然。
林野靠向椅背:“警察只是让我暂时别回去,没说酒店不安全。”
欧光洲:“他们找到过医院,找到过你小区。你觉得他们找不到你的酒店吗?”
“这家酒店很安全。”
“我没办法拿你去验证这家酒店到底安不安全。”
林野:“我可以换一家。”
“然后呢?”欧光洲盯着他,“再用你的身份证开一间房,再让他们追到第二家?”
林野没说话。
欧光洲说:“我住的小区出入口有人脸门禁,楼层有监控,物业二十四小时值班。家里没有其他人,地址也不在你的常用信息里。”
他说得很平静,只是罗列出一条又一条有利条件。
林野直接拒绝:“我不去。”
欧光洲:“好。”
答应得太快,反而让林野愣住,并且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欧光洲说:“那我今晚住你门口。”
林野:“……”
“明天你去哪里我跟着去哪里,我不会让你单独行动。”
林野捏了捏眉心:“你得上班。”
欧光洲立刻回答:“我明天轮休。”
林野加重语气:“欧光洲。”
欧光洲与他对视,很坦然的样子。
林野盯着他,语气略微沉了点:“你之前说过的,你不会再逼我。”
欧光洲:“我说的是不会再碰你,意思是,不会在感情或者性上面逼你。”
“但这件事,我会。”
林野沉默了。
欧光洲说:“你完全可以生气,可以觉得我越界,觉得我有病。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林野没说话。
欧光洲说:“住进我家,我不会限制你任何事。你要出门,我陪你。你随时可以锁门,我住客房。”
林野捏了捏指关节:“你自己听听前后矛不矛盾。”
欧光洲:“我觉得没有问题。”
“我现在就要回房间呢?”
“我跟着你,就坐你门口。”
林野忽然有点烦躁:“你是医生,不是保镖。”
欧光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咄咄逼人,只有彻底的执迷不悟:“我知道。”
但他不能赌。
不能忽视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危险。
林野有些头疼:“欧光洲,你不觉得自己这样不正常吗?”
欧光洲:“我知道啊。”
林野看他,看到了他眼睛里浓烈的偏执,明白欧光洲真的会这样做。
如果今晚拒绝,他真的会坐在他房门口,明天也真的会一直跟着他。
让一个神经外科医生,坐在酒店走廊守夜,再明目张胆地跟着他到处晃,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荒唐。
欧光洲确实疯得不轻。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只住三天,警方有了结果,我就搬走。”
欧光洲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还有。”林野看着他,“分房,不能碰我的东西,不能干涉我的工作,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好。”
“如果我想走。”
欧光洲顿了一下:“随时可以。”
林野:“还有……”
“都可以。”欧光洲说,“先跟我回去。”
林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移开视线:“那就三天。”
林野回房间收拾东西,欧光洲就等在门外。
怕他被别人认成可疑人员,林野只能让他进自己的房间等。
于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的场面——林野收拾行李,欧光洲就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当然,轮到欧光洲收拾行李时,他也在一旁等着。
直到一切妥当,坐到了副驾,林野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车子平稳地在路上开着,欧光洲放了一首舒缓音乐。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大概一个怕对方反悔,于是什么也不说,另一个有点搞不清楚事情为何这样发展。
其实路程很近,五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车子驶入小区,停到车库。
欧光洲下车拿行李,林野想动手,没来得及,只能有些不太习惯地空手跟着。
他很久没有这样束手束脚了。
一路跟着欧光洲,走到门前,有那么一瞬间,林野有点想转身就走。
可他忽然从欧光洲略微绷紧的唇角看出,欧光洲似乎比他还要谨慎。
很神奇地,林野反而稍微放松了些。
欧光洲打开门:“进来吧。”
林野蜷了蜷手指,想了想。
终于,他迈开脚步,第一次踏进了欧光洲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