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在集夏大学金融系深造的梁平生经陈松海引荐,进入了他的公司,成为陈氏的融资经理。
到岗当日,梁平生来总裁办报道,遇见了年仅十四岁的陈敬喜。
陈敬喜俨然是小少爷的做派,细长的腿交叠着搁在茶几上,正津津有味玩手机。
他上身着最新款的阿迪,下身是口袋比衣兜多的机能工装裤,脚蹬一双溢价到五位数的红黑配色高帮AJ,脖子上挂一条阔气的大金链子,另有名表一副,胸针一枚,综合一身,光是扒了倒卖都能赚十万。
天真烂漫的少爷惬意躺在沙发里,浑然不知世间的疾苦,就像一朵被精心养育在温室里的花骨朵儿。
在他面前,茶几上还放着一张没写完的数学试卷,正好做到第八题。
梁平生悄无声息走到他边上,打量卷子上的题。
等到陈敬喜结束游戏,他已经套用做题家熟稔于心的公式,解出了答案。
陈敬喜注意到他在看卷子,仰起脸笑:“选什么?”
“C。”
“我信你。”他在第八题唰唰填下正确答案。
梁平生又轻点了两下第五题的题干:“这题错了,选A。”
“……”
陈敬喜乜了他一眼,旋即又笑了出来:“你一定是我爸爸喊来的高材生吧?”
“我姓梁,梁平生。”梁平生礼貌伸出手去。
陈敬喜蜻蜓点水握了下手:“陈敬喜。”
在梁平生的印象中,他们的相识是司空见惯的浮华场,他是陈松海雇来的廉价劳动力,陈敬喜是陈松海的宝贝儿子,他们的萍水相逢,本就不值得多提,可是留在梁平生尚能见光的眼中的,并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倒带,挥之不去的,是陈敬喜一身不菲的名牌,与他桀骜不羁、洒脱中带着些娇憨的个性。
跟所有养尊处优的少爷相同,陈敬喜的手是未曾干过重活的滑腻,甚至没有一点写字会落下的茧,白皙如玉的小臂在灯下泛着光泽,嫩得能掐出水来。
梁平生眸色发沉,一种异样的嫉妒填满他的胸腔。
简直像阴暗的老鼠躲在角落窥伺人们享用香喷喷的白米饭。
他的唇缘不经意间染上了讥嘲。
陈敬喜对此一无所知,还挂着善意的微笑,目光中满是对优秀前辈的憧憬:“高材生,是不是学习都拿满分?”
“不是。”梁平生说,“我化学不怎么好。”
“但是集夏大学好难考的。”陈敬喜不免.流露出失落,“我听说了,分数线在七百多,满分七百五,要考到七百,只有天才能做到。你做到了,我就不知道能不能了。”
就算做不到,子承父业,你一样过得顺遂。
不是谁都有家业可继承。
翻涌的恶意未能吐露,到嘴边转了个弯,化作宽慰:“可以的。”
梁平生补充:“如果把手机上的游戏卸载的话。”
陈敬喜“嘿嘿”一笑,真的把游戏卸载了。
“其实我是因为无聊。”
“还有,我真的学不懂,你可以教我吗?”
十四岁的陈敬喜成绩处于中下游,抛开富家公子哥的身份不谈,他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初中生,尚未进入高中的他,自然不曾受过冷落与排挤,梁平生则好似初露锋芒的新贵,分明没有优渥的家室,却凭借自己的才华,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
越是靠能力而非家境,越能博得陈敬喜的青睐。
陈敬喜开始天天突击梁平生所在的办公室,送茶叶,添热水,还给灯笼瓶里插上风信子。
风信子一簇簇绽放,花瓣小而细碎,就像他懵懂的初恋。
梁平生本着寄人篱下,老板儿子递来的橄榄枝,他一概不碰,佯装对陈敬喜的好感不知情。
陈敬喜若是端着作业来找他,他就一边看报表,一边教,有时候陈敬喜听困了,直接睡在他的办公室,梁平生会给他盖好毛毯,蹑手蹑脚离开,就怕突然惊醒陈敬喜,他一句“你去哪”,又屁颠儿追过来。
令梁平生意外的是,陈敬喜的成绩居然真的突飞猛进了。
几年后,陈敬喜带着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笑靥如花来找他报喜。
那阵子,梁平生正好被调岗财务分析师,相较融资经理,财务分析师更侧重企业内部,做融资经理的时候,梁平生需要频繁出差,对接上下游,推进融资项目,而做财务分析师以后,他更多是留在公司里,负责财务模型的搭建与测算。
因此,陈敬喜初升高的暑假,他几乎每天同他黏在一起。陈敬喜会一直拉着他询问工作上的事,梁平生总能耐心给予解答,遇到比较晦涩的,他会先组织好语言,尽量用最通俗的话讲清楚,实在困难的,则留给陈敬喜独自消化,作为额外布置的作业,让他慢慢领悟。
这个节点,梁平生内心的挣扎愈演愈烈,他对陈家的恶意,因父亲早殁而生的郁悒,以及被陈敬喜纯真善良所打动的不忍,都在激烈地搏斗着,将他本就残缺的心灵,撕扯得遍体鳞伤。
而陈敬喜仍未察觉梁平生波涛汹涌的内心,仍持之以恒来见他,同他一起吃饭,上下班。
梁平生的内向近乎到了压抑一切情感流露的地步,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日记上,发狠地书写恨。
好像唯独这么做了,他就不会遗忘梁家同陈家的渊薮,他还有未尽的使命。
陈敬喜到高中住校了,梁平生终于能歇一口气,摆脱他的纠缠。
身边没了他,梁平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遗失了什么东西。
没有人再缠着他问“阴影部分的面积怎么求啊”,没有人会在饭点送来一份可口的午餐,没人跟他嘀嘀咕咕,看谁不顺眼,跟谁绝交了,他怨着谁,又跟谁冷战,和谁一起去玩海盗船,总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梁平生耳边盘桓不去,他原本觉得烦人的,如今又怀念了。
梁平生坐在办公室,对着屏保发呆,脑海里全是陈敬喜的音容笑貌。
他终于感到某种意义上的心死。
完了,他栽了。
梁平生一边厌弃出尔反尔的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暗自期待周末的到来,不为休息,他心里头盼的只有一件事,陈敬喜周末会放假,他又能见到他了。
于是曾经让他感到烦人的叨扰,又会在他耳边响起。
周五熬了一宿没睡,梁平生跟陈松海请愿,他亲自去接陈敬喜。
隔着放学的人潮,陈敬喜一眼认出了他。
少年宽大的校服像白鸽丰满的羽翼,他顾不上滑落的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欣喜地朝着梁平生奔来。
然后,一头与他撞个满怀。
“梁子哥!”
梁平生任由他紧紧抱着。
陈敬喜身上散发的淡淡桂花香充盈着他的鼻腔,使他焦躁了五天的心终于得到安宁。
没有陈敬喜在的日子,梁平生如坐针毡。
见到陈敬喜,梁平生才如获新生。
梁平生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青春啊。
他的青春,好像迟到了很多年,最后以一场惊世骇俗的风暴,幻化成白鸽的模样,飞到他的身边。
他微笑着倾听陈敬喜分享新学校、新班级、新老师、一上来就接触高深理论的数学,学不懂的化学反应式,背不完的生物……他看着陈敬喜的嘴巴一张一合,许多他本来觉得没多大意思的事,经陈敬喜一番添油加醋,焕发出新的生趣,不知是因为说话的人,还是因为他那生动的谈吐。
梁平生不忍心打断他。
唯独在陈敬喜讲到有同学互相看对眼就在一起了,梁平生一颗心沉了沉。
“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他装作不经意问道。
梁平生不明白自己干嘛要这么问。
陈敬喜别开头,没有回答。
梁平生想,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们真能两情相悦吗?
更何况,看对眼了,就能在一起吗?
陈敬喜是陈松海的宝贝儿子,富庶的公子哥,他梁平生是什么?
他与陈敬喜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梁平生这才重新审视起这段关系,越是审慎,越是悲哀,因为他清楚,这个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聒噪少年,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到那时,他又是一个人。
他多么想留住他啊。
无论在日记上强调多少遍事实,梁平生都无法蒙蔽自己的内心,他对陈敬喜的感情,愈是闭塞,愈显沉重,只要见到陈敬喜,他便遏制不住冲动,有好几次,他伸出去的手,都在蓦然惊醒的瞬间,连陈敬喜的衣帽都没碰着,便咬紧了牙关,一点点抽力,缩了回来。
梁平生,你是个成年人了,你该对自己负责了。
梁平生既想把陈敬喜拖进泥淖,使劲儿玷污他;又想把他放在心尖上宠,给他全世界最好的。
于是为恶意撺掇的他第一次带陈敬喜去了酒吧,陈敬喜酒量差得要死,梁平生见他软趴趴倒在吧台上,喉结不自觉滚动,报复心想把他丢到环伺的群狼里,微薄的良善又支撑他扛起醉醺醺的陈敬喜,一步步将他送回家。
陈敬喜的高中生涯并不美妙。有个周末,梁平生找不到他,心下暗叫不好,猜测陈敬喜遇到了麻烦。他打通宵没睡,去遍了淮海的酒吧、网咖、宾馆,最后在一家闷热到虫子都飞不起来的网吧包厢,见到了一改往日灿烂、颓废又虚弱的陈敬喜。
少年蜷缩的身形显得那样羸弱,令梁平生眼眶不觉发红。
“陈敬喜,起来。”
他是被欺负了。
梁平生要千百倍奉还那帮人。
他买通了混混,把霸凌陈敬喜的学生一个个揪出来,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求饶为止。
末了,递给陈敬喜一根水管。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是梁平生这辈子干过最疯狂的事。此前,他一直在扮演一个好好先生。
陈敬喜事后约他一起在学校天台对酌。
遥望群山,残阳宛如一抹打散的咸蛋黄,冉冉坠落,将林间枯木照得纤毫分明。
空调风机呜呜地吹着,吹干水泥地上洒出的生啤,少年就枕在他的臂膀,均匀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有些刺挠。
倘若时间暂停,一切都将喜大普奔。
可惜风机仍然不知疲倦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陈敬喜的告白像一股捉不住的风:“梁子哥,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吗?
“是吗?”梁平生苦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因为时间是很容易流逝的,今天我们所爱的人,明天就会离我们而去。”
梁平生没有告诉陈敬喜,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是一件极其不幸的事。
他将一辈子在情海中沉沉浮浮,怀疑自己的真心,一辈子不得坦荡地抒怀。
梁平生想,陈敬喜总归会走的。
如今有多如漆似胶,未来分别的时候,就有多撕心裂肺。
梁平生做好了分别的打算,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复仇的机会就近在咫尺,唾手可及。
在陈敬喜读高三那年,原财务总监康问鼎离奇死亡,他晋升成为陈氏重工的财务总监,意外发现公司存在一笔巨额的财务负债,常年的资产虚增使得财务内部腐化问题严重。
梁平生默不作声,继续替康问鼎隐瞒这个事实。
然而,陈氏的股东们仿佛未卜先知,忙着掏空公司剩余的价值,从梁平生的这头,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谁吞了陈氏的一笔账,谁又以各种名目申请报销,他都一笔一笔批过了。
这件事,就连陈松海都瞒着。
陈松海仍然大摇大摆享受着总裁的特权,当梁平生把康问鼎的假账递交上去,他还会笑眯眯地夸梁平生做得好。
梁平生对此麻木不仁。
有一天,一个叫桑周的年轻人来找他,那人长得跟陈敬喜十分相像,梁平生顿时心下了然。
桑周问他,愿不愿意合作,在最后关头,给陈氏一记重锤。
梁平生没答应,抑没有回绝。
桑周走了,梁平生看着同样被蒙在鼓里的陈敬喜,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懵懂无知的陈敬喜仍然嚷嚷着要考集夏大学,考跟梁平生一样的学校。
梁平生的认知并没有促使他做出任何亡羊补牢的行为。
毕竟报仇雪恨的时刻终于到了,他终于能报弑父之仇了,不是吗?
他眼睁睁看着陈氏被掏空,千钧一发之际,陈松海坠海,陈氏坏账曝光,宣告破产。
梁平生还记得,那天是陈氏破产的日子,他在跟股东商议破产的陈氏何去何从,回到办公室,撞上正在翻看他日记的陈敬喜。
他还记得陈敬喜当时的神情,惊恐、愤怒、悲伤、绝望……五味杂陈,还有一丝对旧日的眷恋,但那只有一瞬,顷刻便被滔天的伤痛淹没了。他们之间仿若隔了很远的距离,几步的路,梁平生像走了几个世纪,一寸寸被放大的,那张稚嫩的脸蛋上,一双含泪的眼中,是被欺骗后最本能的不可置信。
“梁子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梁平生捡起地上的日记,放回桌上:“是真的。”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承认的?
大概是早就料想到今天,所以不觉得痛苦。
陈敬喜发疯地去抓日记,拽下梁平生记载过仇恨的一页,撕了个粉碎。
好像只要撕碎了它,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还能和好如初。
“梁子哥,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啊……”
梁平生像是听不懂他的话,歪起头来,冷冷瞧着他:“敬喜,你在说什么?”
他伸出手去,终于触碰到了他爱而不得的人儿,却是以掐着他脖子的方式,迫使他仰起头来。
两双眼睛对上了,一双含满了晶莹的泪,而一双宛如一潭死水,并无多余的情绪。
“事到如今,你还那么天真,没接受事实吗?”
“不……”
“事实就是你父亲已经死了。”梁平生平静道,“我杀的,有什么问题吗?”
“……”
“你依赖我?很好,我就是要这样的效果,依赖我,又不得不备受折磨。”
陈敬喜眸中闪烁着的希冀消失了,变成和他一样的死水。
“因为我恨你。陈敬喜,我恨你。我嫉妒你,嫉妒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觉。凭什么你生来享受锦衣玉食,我却得凭努力才能爬到现在的位置。”
一滴泪水顺着陈敬喜干涸的眼角,落在梁平生的拇指上。
梁平生俯身凑近了:“记住了,敬喜。凡是我活着的日子,你都得这样仰着头看我。”
“我恨你,让你死了未免太可惜,所以你要一辈子活在我的阴影里,直到死去的那天。”
是啊,他说出来了。
通通都说出来了。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肮脏想法,梁平生不留情面,劈头盖脸地朝陈敬喜砸过去,他就是要砸碎陈敬喜残存的美好念想,要陈敬喜对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他梁平生本来就是一个阴暗的小
人,装绅士装得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现在彻底撕毁伪装,要陈敬喜好好看看,他梁平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陈敬喜咧开嘴,忽然大笑,笑得脸颊一直在抽搐。
“梁平生。”陈敬喜笑,“你畜牲。”
那个夜晚,梁平生把陈敬喜软禁在海滨的独栋别墅,别墅本是公司拿来给调研组歇脚的地方,公司破产以后,被梁平生占为己有了。
他颠来倒去支配他,像偷尝鱼腥的猫,几乎遏制不住敲骨吸髓将陈敬喜吞下肚的欲望,在少年人精心保养白皙得反光的肌肤上种下密密麻麻属于他的印子。
没有预想中的幸福,或是初尝禁果该有的小心翼翼,反倒像极了厮杀得红了眼的野兽,撕咬,纠缠,难舍难分,拼命到忘了情,到点了笑出声来。
陈敬喜被掩在阴霾中,破碎到看不清了,梁平生一次又一次,似乎是要通过一夜的旖旎,释放长达数年的压抑。
直到梁平生精疲力竭,丢下陈敬喜,抽身去洗了澡。
他把淋浴器开到最大,洗的冷水澡,任凭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淌到脚踝,想要洗刷被腐蚀的灵魂。
他曾幻想过和陈敬喜的以后。
现实则是给了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不可能。
是的,他不可能跟陈敬喜在一起,他是个罪恶的同性恋,是个……自我意识过剩、人际关系狭窄、放眼周围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只能郁郁不得志一辈子活在阴沟里的蛆虫。
他唯一拿的出手的,他懵懵懂懂,好像叫作.爱的东西,被他亲手毁掉了。
陈敬喜永远会向着光,总该把他丢下的。
梁平生朝墙站着,激流冲得他睁不开眼,眼睛酸涩得厉害,有什么跟着水一块儿流下,他辨不清那是什么,他的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单是翕动着唇瓣,无意识喊着他的名字:“敬喜。”
水流冲不掉他的罪恶,冲不掉他身体的肮脏。
再喊陈敬喜的名字,他也不可能回到他的身边了,他都破罐子破摔,一错再错,错到强.暴的地步了,还有可挽回的余地吗?像他这样卑劣的人,陈敬喜还愿意回到他身边吗?就算他在爱里呼喊,把珍藏的回忆捧出来,陈敬喜只会拿厌恶的眼光看着他,巴不得离他远一些。
梁平生抱着自己,觉得心脏好疼,疼到他的每一口呼吸,都是陈敬喜的名字。
他究竟做了什么啊?
可他仍不尽兴,接连好几天,拉着陈敬喜就是一顿爱的滋润。
梁平生在性.事里越扑越深,使出他所能想到的任何办法,啃啮着他每一寸肌肤,就像在享用一场千载难逢的满汉全席,势必要尝遍他的每种风味。
梁平生想,只要他们融为一体了,他就能染上他的气息,在未来没有陈敬喜的日子,想方设法,咬紧牙关挺过去。
梁平生贪恋从陈敬喜身上汲取的芬芳,那气息萦绕于怀,使他如沐甘霖。
他一遍又一遍承欢,颠鸾倒凤,忘却天地为何物。
陈敬喜总归会走的。
每逢性.事结束,梁平生脑海中都会飞快闪过这个念头,稽迟的怅然,在落寞的夜里悄无声息地染上他的双眸,使他眼球涩痛,一点点丧失视力。
当他从秦火口中得知陈敬喜逃跑的计划,不由放声大笑,这天果然到来了。
他根本没有挽留陈敬喜的打算。
梁平生目睹陈敬喜持刀架在自己的腕上,又望着逃跑的船驶离港口,越行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几不可见的小点,他的心中空落落的,这么多天的缱绻,什么都没剩下。
陈敬喜走了,彻底走了。
梁平生回到别墅,望着空荡荡的床铺,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们贪欢的气息,他看到两个人影在扭缠,难舍难分,出手拢住,最后只捧起一抔空气。
后来,他把别墅卖了,中饱私囊,八百万,作为他接下来的创业资金。
梁平生有悔恨,又似没有,空虚将他的心蚕食得干干净净。既然是他有错在先,他认栽,没有半句怨言,陈敬喜要走,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所能做的,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类似死刑犯临刑前的赎罪,假如忏悔就行了,还要警察做什么?他不忏悔,做了,错了,这就是他的人生。
第一次创业,被阴阳合同坑骗,以失败告终。梁平生欠了一屁股债,打着零工慢慢地还。
在还债的途中,他开始重新规划路线,一个清晰的想法逐渐落地:他要还给陈敬喜一个崭新的船厂,作为赔礼。
这次,他瞄准了自动化生产,业余学习相关知识,一边打工,一边筹集资金。
最后凭借杠杆,成功将想法落地。
第二次创业很成功,他如饥似渴扑在工作上,眼睛跟着坏掉了。
他所得的病,是先天的眼疾,全名Leber遗传性视神经病变,简称LHON,是由线粒体DNA中的突变引起的,通常由母系携带,通过母系遗传。
这个病在医学上没有根治的办法,但是靠规律作息能够延缓病情的发展,梁平生偏不,他一门心思在工作上,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还给陈敬喜一个不输陈氏的船厂,耗尽了他的健康。
为了习惯失明的生活,梁平生自学了盲文,又提前买好盲杖,尝试蒙着头巾靠盲杖走路。
于是在他的计划中,第二次创业启程,不出一年时间,梁平生便失去了光明。
也许还有一丝掩耳盗铃的意味。倘若陈敬喜有天归来,向他寻仇,他不必见到他的脸,不必因为看得太清楚,偷偷揣摩陈敬喜投向他的眼神。
当心理咨询师告知他,他的内心还保留着最纯粹的爱意时,梁平生不由分说将人轰出了门,他不想面对自己的内心,更不想听到任何关于真心的阐释。
他没有那个勇气再去触碰感情。
既然逃避能规避一系列问题,他又何乐而不为?
听闻陈敬喜在维和部队做视光师,梁平生委托秦火发布私人眼科医生的招聘启事,实则内定了人选,相信陈敬喜一定会上钩。
陈敬喜绝非受了伤害还能咽下一口气的人,他一定会来寻仇的。
梁平生坚信着。
所以陈敬喜当真回到他面前,他不意外,反倒在心里哂笑。
为何每一次,每一次事情的发展,都跟他预料的一样呢?
他派人监视陈敬喜的行为,被陈敬喜戳破,陈敬喜一怒之下砸了他陶冶情操买来的文玩。
他得知陈敬喜利用钢材漏洞抹黑公司,趁机替他揽下过错,引咎辞职。
于是公司顺利到了陈敬喜名下,梁平生则退位到早些年购置的楼宇,静候陈敬喜的下一步行动。
是明知陈敬喜居心不良还签署信托协议,是放任陈敬喜派吴宇监视他的生活。
梁平生不动如山,坐在他的懒人沙发上,足不出户,没有睡,也非清醒的状态。
陈敬喜馋他的身子,他就跟他做;陈敬喜不归家,他就静静坐在餐桌前,等他回家。
最后,陈敬喜说,没了他,他会开启崭新的人生。
梁平生笑了。
是时候了,陈敬喜的复仇进入尾声,他之于陈敬喜的价值,已经荡然无存。
梁平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摸到一把水果刀。
水果刀沉甸甸的,像是刑具。
梁平生坐在万年不变的懒人沙发上,把水果刀架在颈动脉上。
动脉有力地跳动着,他最后面朝繁华的淮海市,道出过于沉重而无法向陈敬喜诉说的三个字:“对不起。”
梁平生毫不犹豫,一刀割断了颈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