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喜携着满身酒气,无底线地乞求:“不要让我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梁平生先是一僵,接着试探性地,抚上陈敬喜颤栗的脑袋。
他夹着陈敬喜的鬓发,轻柔地将其捋开,露出一双水光盈盈的双眸。
陈敬喜仍然在喃喃,已然语无伦次,溃不成军:“我可以既往不咎,把过去通通翻篇,你不知道喜欢什么,感受不到生活的意义,我可以带你去找,一直陪着你,直到找到为止。”
只要一想到梁平生会走,他的陪伴可能付诸东流,陈敬喜就忍不住哆嗦,他觉得自己的脖子上拴着铁圈,链子的另一头本该由梁平生牵着,梁平生可以自由地操纵他的喜怒,倘若梁平生走了,他只会变成一条失了魂的丧家犬,仓皇败走。
过去有多盼望梁平生从植物状态醒来,如今就有多恐惧他会再次撒手人寰。
他没有精力也没有那个勇气再去等待他苏醒。
“我可以做你的情人,你的学生,你的挚友,你的宿敌,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成为任何人,但是,拜托你,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或者你执意去死,把我也带上,死我也要同你葬在一起。”陈敬喜潸然,掉落的泪再次涂满了梁平生的病服,既然泪水能滋润石头里的种子,使它迸裂出一道缝来开花,他能感化梁平生,使他重拾生活的希望吗?
陈敬喜不知道,他尽全力尝试,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单箭头的生硬死拽,只消让梁平生为他驻足,他便感到知足了。
“所以,求求你,别离开我,别把我丢在原地。”
“没有你,我真的过不下去。”
梁平生喘了口气,含混的尾音近乎低到尘埃里:“我没有,怪罪你。”
陈敬喜越埋越深,徒劳抓着梁平生的领子,垂到他的小腹上。
“我只是,因为我自己。”梁平生像是耗尽毕生气力,“我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不会,不会的。”陈敬喜猛然抬起头,逼近他灰淡的眸,“我不觉得,在我眼里你就是完美的,无所不能的。”
梁平生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可是,能为你做的,我已经做完了。”
陈敬喜无意识摇着头:“我们之间并没有结束。”
“敬喜,在你回来以前,我就下定了决心,开一家船厂,托付你,作为我的赔礼。”梁平生轻声道,“你父亲的死,以及陈氏的破产,我难辞其咎,我在其中扮演的,不过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而你信任我,我心中有愧,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不,不不不不不,难道我做的就对了吗?”陈敬喜赶忙否定他消极的想法,急到捋不直舌头,还犯了口吃,“难道我不明事理对你采取变相的报复就对了吗?本来就没有谁错谁对,即便你在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旁观者,可那是情有可原的,我父亲漠视工人,间接害了你,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同样不容易,你能走到今天,应该归功于你自己,你的坚韧,胆略,破釜沉舟的魄力,我知道的,难道你要放弃像野草一样顽强活到现在的你自己吗?就算你执意放弃自己,难道要放弃我吗?我宁可你恨我,报复我,我不想你继续自责。”
梁平生回避陈敬喜焦灼的目光:“我对你,已经分辨不出是爱是恨了。”
“就算这样,我也要你为了我活下去,爱也好,恨也罢,抑或是什么都没有,可是我,看在我的份上,这个世界有个人非你不可啊。”
陈敬喜一眨眼,滚滚泪珠便止不住淌落。
他攥着梁平生的领子,发狠的肌腱上,根根青筋游弋,现出拼命隐忍的痕迹。
“我需要你啊,我需要你为了我活下去,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是那么的爱你,已经到了非你不可的地步,你昏迷的日子,我天天都在盼你醒来,我坐在这,简直快要把这地方坐出个窟窿,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到,难道你还要我再一次毫无指望地等待吗?梁平生,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可是你说过,没有我,你会开启新的人生……”
“那都是假话!”如果陈敬喜见到几个月前的自己,只会冲上去扇一个巴掌,“事实是我肠子都悔青了!在你走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有多需要你!”
“我需要你!梁平生!我需要你!”
他的呼喊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如同一剂猛药,叫梁平生这会儿才恍如病愈般。
“你还要我喊多少次?我可以一直喊下去,直到叫醒你为止!”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浓雾被如数拨去,浓雾的背后,是长途跋涉的辛酸。
半晌,梁平生搂住陈敬喜,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没有什么能比这三个字更让他心碎,陈敬喜放声痛哭,把眼泪鼻涕通通擦在梁平生的病服上,梁平生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仍然紧紧抱着他,就像在悉心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收着力,任凭陈敬喜放肆恸哭,给足他新鲜的氧气。
陈敬喜哭完,把脸一别,似乎觉得哭相很难看,不愿梁平生见着。
梁平生摸了摸他的头:“去洗把脸吧。”
“你答应我,不会走了。”
“我没法给你确凿的答复,但现在,我一定不走。”
哪怕是短暂的停留,也足以让陈敬喜松一口气。
他嗔怪似的搡了梁平生一把,仿佛在责怪是他害自己大哭一场,随后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到镜子里一双金鱼眼,有些哭笑不得。
肿那么严重,得冰敷了。
算起来这几天总是哭,比吵着要买玩具的小孩还闹腾,得喊高人渡劫来了。
陈敬喜假意掩着脸回到梁平生面前,干咳两声,才装模作样地一根根卸下手指,结果想到梁平生这家伙根本看不见!他还担心梁平生会拿他红肿的眼睛打趣,现在看来简直多此一举!
“上次没有吃到你做的饭。”梁平生随口提起。
陈敬喜愣了愣:“什么饭?”
“闻味道,应该是蛋羹和鱼吧。”
“……”
盲人的嗅觉是不是正常人的好几倍?
梁平生噙着笑,问:“我还能再吃到吗?”
陈敬喜故意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拖长调子,懒洋洋道:“那可得看我心情。你把我哄开心了,我就做。”
“一个吻可以让你开心起来吗?”
现在接吻?插着管子接吻?
陈敬喜不由联想到心跳监护仪检测到心率异常的报警,万一他俩接吻接到一半,梁平生断气了,或者心率过高了怎么办?然后护士就会冲到房间里看到面红耳赤的他,再糟糕一点的情况,小帐篷都被人瞧了。
“你先养病。”陈敬喜一想到接吻可能带来的负效应,耳根便红得厉害,“你乖乖养病,我就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好。”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你呢?”
“我肯定陪着你啊。”陈敬喜摊开折叠椅。
梁平生抓到他的衣摆,拽紧了,拽得他又回过身来。
“怎么了?”
“我做噩梦。”梁平生压低了声,好像提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羞耻,“可以牵着手睡吗?”
陈敬喜心魄俱夺,几乎是不假思索答应他:“可以啊!”
梁平生居然要牵着手睡觉,像这种要求陈敬喜长这么大就没听过,也是他没带过孩子,这会儿梁平生让他体验到了带娃的滋味,他忽然觉得被梁平生依靠的自己成了威猛无比的超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梦魇,陈敬喜一拳一个,要不是病床小,陈敬喜早就跟梁平生挤一个被窝了,叫梁平生无论做噩梦还是美梦,梦里都飘着他的影
子。
陈敬喜把沉重的折叠椅搬到病床边上,然后钻进铺好的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梁平生。
“那么我关灯咯。”
梁平生再三强调,语气中有一丝无奈:“我看不见。”
哒。
关了灯,吃人的黑暗霎时淹没病房,陈敬喜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的手指轻轻勾着梁平生的手指,意外地觉得,同整个寂寥的空间相比,他们都变得渺小了,彼此却又十分亲密,像原野中交尾的蚍蜉。
他忍不住笑,又害羞似的把被子往上面拽,掩住快咧到耳根的唇角。
梁平生的手是宽大的,厚实的,上面覆着薄茧,陈敬喜用拇指的指腹细细摩挲着,想象他过去所经历的岁月。小时候的梁平生一定拿起过以公斤论重的粗撬棍,或是同人携手搬运沉甸甸的钢材,在机床上专心致志对刀进给,一铆一栓,焊接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船舶。想到这,陈敬喜心酸酸的,于是更用力握住他的手,想要感受他的温度,借以共度那些不为人知的沧海桑田。
“梁平生。”陈敬喜声若蚊鸣喊他。
“嗯?”
“你的手好冰。”像大冷天的瓷砖。
梁平生收力,拢起了陈敬喜的手指,放在虎口,慢慢地抚着。
“你的手很温暖。”梁平生说。
“我们就这样躺着,就像,嗯……”陈敬喜绞尽脑汁想要找一个比喻,可惜跟梁平生黏得太近了,均匀的呼吸搅得他思绪一团麻,“就像,情窦初开的年纪,出门露营,躺在草地上,手牵手,一起看星星,不带情欲,不计前嫌。”
“看来是弥补了青春的缺憾。”
“梁平生,你爱过人吗?”
“在你以前,没有。”梁平生说,“还没有人对我那么赤诚过,你看上我什么了?”
“长得帅?”
“那很欣慰了。”
“梁平生,我想买一对金戒指。”
“干什么用。”
“你一只,我一只,就好像我们已经拜过堂了。”陈敬喜困得糊涂了,偏巧这会儿延迟的酒劲开始攀缠他,他的眼前好似真的冒出了星星,“这样,我出去,就装模作样把玩我的戒指,暗示我意有所属了,何况我老公那么帅,他们羡慕嫉妒恨,八辈子都盼不来,嘿嘿,梁平生,你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就去定制,照着你的尺寸,戴无名指,或者你喜欢银的?其实我更喜欢金的,金玉良缘,是梁平生的梁。”
梁平生似乎是在笑:“可以。”
“梁平生,看不见一定很难受吧。”
“我已经习惯了。”
“是不是因为看不见,你才会想不开,如果是这样,我就给你我的眼睛,我看不看得见无所谓,我希望你能够看见。”
“在现代医学背景下,LHON还没有根治的办法。”
“下辈子吧,梁平生,下辈子,我还要找你,我要给你我的眼睛。”
梁平生那边深深的叹息了,接着翻了个身,响起微不可闻的窸窣。
陈敬喜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一股热气包裹住了,那股热气带着湿意,舔舐着他,让他舒服得想要伸个懒腰,于是他忍不住发出呻吟:“梁平生。”
“嗯?”
“我喜欢你。”
“嗯。”
“你喜欢我吗?”
“嗯。”
“要是你真的能喜欢我就好了。”陈敬喜渐渐睡过去了,“我感觉我的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爱一个人,好难好难,我爱你,就花光了我的气力,再没有爱别人的余地了。”
拱起的被褥耸动了下,只是陈敬喜睡着了,没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低语。
“我应该是爱你的。”梁平生握着陈敬喜温暖的手,缓缓送到唇边,“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