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行人悄无声息走出别墅主楼。
黑色林肯引擎低鸣,驶离半山别墅,汇入深夜盘山公路。
车厢内光线幽暗,车窗贴满深色防爆膜。
谢清圆裹着毛毯窝在后座,脑袋昏沉胀痛。
不知颠簸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睁开沉重的眼皮。
谢清圆猛地坐直身子,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阿迟呢?你带我去哪儿?”
驾驶位上的阿银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头也没有回:“不用问那么多,总之现在是去机场的路上,你再睡一觉就到美国。”
车子继续平稳向前行驶。
“啊,我去美国?”谢清圆瞳孔骤然一缩,宿醉带来的混沌瞬间消散大半。
“是啊,少爷安排,送你去美国。”阿银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少爷已经帮你办妥全部出境手续,机票也全部准备好了。”
“你再睡一会吧,路途还很远。”
“我还有事儿没做呢,你在前面放下我,OK?”谢清圆身子往前探,伸手就想去拉车门把手。
车子恰好驶入路边加油站,阿银打方向盘,停靠在加油机旁准备补油。
引擎怠速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加油站惨白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厢。
就在车辆停下的一瞬,谢清圆跳下去,几乎是脱口而出:“阿迟是不是要亲手去杀刘振全?”
阿银站在车子旁边,肩膀绷紧,终于侧过头,“?你怎么会知道?”
“你别问我为什么知道的,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现在在哪儿?”谢清圆身子往前倾,心底火烧火燎。
“少爷没有告诉我,他只让我安全送你去美国。”阿银抿紧嘴唇,牙关紧咬。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做人保镖的?”谢清圆眉头死死拧起,情绪愈发急躁,“你这个是失职,是不是要我炒你鱿鱼?”
阿银眉头皱起,“少爷做事,我们不敢多问,况且他也有任务交给我。我的任务就是遵从少爷的吩咐,把你平安送抵目的地,别的我无权过问。”
“人命关天啊,阿生,你家少爷是去拼命,不是去吃生菜。”谢清圆死死攥住手机,指节泛白,“你明知道他要去冒这种九死一生的风险,还把我送走,任由他孤身涉险?”
“少爷自有少爷的考量。”阿银语气硬邦邦的,“刘振全手上枪火人手充足,若是你留在港城,只会让少爷分心。把你送去美国,他才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处理掉刘振全。”
“处理?那是杀人。一旦动手,不管成功失败,邵迟都再也回不了头。”谢清圆胸口剧烈起伏,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绞住,“难道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见这后果吗?”
“刘振全暗杀老爷在先,手上沾染无数人命,手上走私、□□血债累累。”阿银音调也抬了起来,“就算交给警方,也未必能够将他彻底除掉。少爷是要替邵家讨回公道。”
“那你做人家保镖的是不是要去做这些出生入死的事情。”谢清圆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面前的保镖,“口口声声说,保护少爷,去枪杀刘振全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抢着去干?”
“我都想啊,但是少爷不让我去做。”阿银摊开双手,“少爷话,要我安全送你去美国。”
话又兜回来了。
“所以你就任由他孤身赴死?”谢清圆往前踏出一步,晚风掀起她的外套衣角,“杀了刘振全,就算大仇得报,邵迟也亲手把自己拖进深渊。法理不会因为刘振全罪大恶极,就饶恕私下行凶。到时候等待邵迟的只会是牢狱,甚至是死刑,这些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阿银垂落头颅,沉默不语。
加油机跳枪发出一声轻响。
阿银拧上汽车油箱盖,把油枪归位,“少奶奶,时间不多了,赶紧上车。再耽搁,赶不上飞往美国的航班。”
“我不会走。”谢清圆往后退开半步,坚决摇头,“我绝对不能在这种关头抛下邵迟独自逃亡美国。”
话音落下,她抬手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滑动屏幕,想要拨通重案组的号码。
看见她的动作,阿银脸色骤变,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按住她握着手机的手腕。
谢清圆抬眸看着他,“你家少爷是不是叫你听我的话?”
“是。”
“那你现在正在干嘛?”
阿银立即放下手。
谢清圆道:“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找你少爷回来,要不然,我就剪你老二下来。”
阿银突然感觉下半身一通,上车开火,“遵命,少奶奶。”
望着车渐渐消失在眼下,谢清圆睁大了双眼,“喂,你有没有脑袋,带上我啊,我还没上车。”
留给她的只有车尾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电话给段Sir,“段Sir,阿迟失踪了,他要去杀刘振全,现在怎么办?”
“什么?”段Sir惊讶了一瞬,反应回来,“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知道!”谢清圆心急如焚,脸色慌张。
“在什么地方动手?”
“我不知道。”
“是不是最近生蚝鲍鱼吃多了,吃坏个脑啊。”段Sir罕见的发了火,骂骂咧咧道:“你这样的,送给人当女朋友,人家都不要。”
“邵迟要我啊。”谢清圆道。
挂了电话,段Sir在重案组立即部署。
听筒匆匆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谢清圆焦灼的脸。
加油站冷白的灯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周遭只剩下加油机低沉的待机嗡鸣,远处公路偶尔有汽车呼啸驶过。
阿银已经开着黑色林肯消失,把她孤零零丢在空旷加油站。
谢清圆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重新点开手机通讯录,手指飞快拨通林Sir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听筒那头背景嘈杂,还夹杂着打印机哗啦哗啦吐卷宗的声响。
“阿圆?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大过年的,不是应该在半山陪着邵迟吗?”林Sir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林Sir,出事啦。”谢清圆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邵迟打算单独去找刘振全私了,要亲手杀他报仇,阿银被他支开,现在我不知道邵迟具体在哪,阿银已经开车赶过去,把我丢在加油站。”
听筒那头瞬间安静,紧接着听见纸张哗啦落地的声响。
“什么?!”林
Sir声调陡然拔高,“这小子怎么敢做这种糊涂事。刘振全老巢那么多亡命手下,他单枪匹马过去跟送死没有两样。”
电话听筒切换,段Sir的声音传过来,“阿圆,你先不要慌,你现在原地待好,不要乱跑,报一下加油站准确位置。”
这件事,他已经上报给彭总。
谢清圆抬头扫过加油站立柱上的标识,快速报出地址。
“我们立刻调度就近巡逻警车过去接你。”林Sir快速安排,“阿杰、Peter现在就在外勤布控刘振全常出没的几个窝点,我马上通知他们全部出动排查。Mini、End立刻调取全港道路监控,追踪邵迟车辆的行驶轨迹。”
听筒另一边传来段Sir插话:“现在时间是年二十九深夜,大街小巷不少店铺关门,刘振全最常待的就是码头边上那间金碧KTV,还有一处废弃旧货仓。”
“我知道。”谢清圆攥紧手机,指尖冰凉,“邵迟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加上父亲遇袭,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
“千万记住,找到人之后,首要目标是阻止邵迟动手。”段Sir语气沉重,“一旦他开枪杀人,哪怕目标是罪大恶极的刘振全,法律层面也不会网开一面。”
挂掉通话,凛冽山风卷过来,吹得谢清圆浑身发冷。
她裹紧身上的大衣,不停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来车方向。
没过多久,两辆没有标识的民用警车车灯破开浓重夜色,飞快驶入加油站。
车门拉开,林Sir、陈随安快步从车上下来。
“快上车。”林Sir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谢清圆弯腰钻进去,车子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飞速驶离加油站。
车厢内,车载电台滋滋作响,不断传来外勤组员的实时汇报。
“没有在金碧KTV外围发现邵迟车辆。”
“废弃三号货仓外围盯梢,暂未发现目标人物。”
“道路监控查到一辆黑色无牌照轿车,半小时之前朝着葵青旧码头方向开过去。”
陈随安盯着车载屏幕上调出来的监控截图,“葵青旧码头,那边大片废弃码头仓库,荒无人烟。”
段Sir重重拍了一下座椅靠背:“十有八九就是那里。所有人全部调转方向,赶往葵青旧码头,通知海事巡逻小艇封锁附近海岸线,防止刘振全坐船逃窜。切记,不到生命受到致命威胁,禁止开枪。”
黑色车队一路鸣响警笛,划破港城深夜的街道。
与此同时,葵青旧码头。
海风裹挟着浓烈咸腥与铁锈味道,空荡荡的码头堆场堆放着锈迹斑斑废弃集装箱。
昏黄老旧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片区域沉没在浓重黑暗之中。
海浪一下下重重拍打堤岸。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停靠在集装箱阴影角落。
邵迟身穿黑色皮衣,怀里揣着一把上膛手枪,推开车门走下来。
夜色把他身影吞没大半。
远处一栋两层破旧货运小楼还亮着昏黄灯光,楼内隐约传出嘈杂音乐、男人哄笑叫骂的声响。
邵迟从口袋拿出一支烟,点燃,光明正大朝着小楼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