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下午,谢清圆精神耗得厉害,跟邵迟说了几句话,便合上双眼。
邵迟见她呼吸均匀,确认护士定时过来巡房,才起身离开ICU。
阿银守在病房门外,“少爷,回半山别墅休整,还是就近落脚?”
“就在医院隔壁酒店开间套房。”邵迟眼底青黑浓重,“帮我订个餐,晚些再回医院。”
阿银应声。
套房窗帘半拉开,午后阳光淌进房间。
邵迟脱去满身风尘的黑色皮衣,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洗去一身疲惫。
镜子里的男人下颌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眼底掩不住倦意。
他简单剃须,冲过澡,换上身干净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又用酒店吹风机吹干潮湿的发丝。
傍晚时分,谢清圆已经顺利转出ICU,搬进采光良好的普通单人病房。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Sir、段Sir一行人拎着水果篮、滋补礼盒走进来。
“阿圆,觉得怎么样?还痛不痛啊?”Mini走到病床边,伸手又不敢随便碰她。
End把一大袋营养品放到床头柜角落,咂了咂嘴:“好家伙,码头那枪亏得没有打中要害,换做旁人,命都交代掉。”
“好心你,小声一点,别吵到阿圆了。”阿杰轻轻撞了撞他胳膊。
林Sir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神情郑重:“案子这边大局已定,刘振全团伙全部抓捕归案,人证物证齐全,弘昱移交的那批旧档案成为关键证据,后续检方会正式提起公诉。”
他顿了顿,话锋落到谢清圆身上,“今天彭总主持开完内部纪律评估会,专门讨论你的处置安排。”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清圆心口微微悬起,抬眼看向林Sir:“处分很重吗?”
“有功有过,两相权衡。”段Sir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过错方面:卧底执行任务期间,与侦查目标邵迟产生真实男女感情,属于重大违纪,记内部大过处分,档案永久留存。立功部分:你获取大量走私案件关键线索,最后码头现场以身挡枪,直接协助捣毁刘振全特大犯罪集团,功劳足够抵消大部分惩戒。”
林Sir接过话头继续说:“局里决定,撤销你的外勤卧底资格,以后不再安排任何潜伏任务。重案组一线外勤岗位也不再适合你。有两个方案交给你自己选。”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留在警队内部,调离重案组,转去文职部门,做档案整理、群众接待这类内勤工作,编制保留,薪资待遇不变。”
“第二,提交自愿离职申请。考虑到你这次重大立功表现,离职手续会走优待通道,不会附加污点记录,后续想再报考其他公职岗位不受本次违纪的限制。”
说完,林Sir看着病床上的谢清圆:“不用现在急着给出答复,你身上有伤,需要休养,给你一个月时间慢慢斟酌,想清楚之后再回局里递交选择申请就可以。”
Mini宽慰:“阿圆,无论选哪条路,我们都支持你。要是留在警局做文职,下班我们照样约出来吃夜宵逛街;要是选择离职,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
End也跟着点头:“是啊,以邵迟的条件,就算不上班,日子也能过得舒舒服服。当然咯,遵从你自己内心想法最重要,不要因为旁人,勉强自己做决定。”
谢清圆听完完整安排,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回原位,“多谢彭总,多谢你们。”
她声音虚弱,“这么大一件事,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一个月时间,足够我好好想一想往后的路。”
站在病房角落的邵迟,安静听完整套处置方案,抬眼望向病床上的谢清圆。
无论对方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
段Sir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我们也不多久留,不能耽误你休养。卷宗还有一大堆等着回去处理,我们就先走。”
众人又叮嘱几句休养注意事项,起身告辞。
窗外港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玻璃窗流淌进屋内。
邵迟走到病床边坐下,“慢慢想,不用焦虑。无论最后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
谢清圆侧过头望向他,“其实我已经有决定了。”
邵迟惊讶:“这么快?”
“嗯,我打算留在警局做文职。”谢清圆道:“其实,经历过这么一遭,我知道警察的伟大,想继续留在警局工作,但我的学历底子弱,能力还不够。”
她沉默下来,“不知警局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我想继续去读书,然后考警校,最后在警局工作。”
邵迟望着她苍白却发亮的眉眼,低声道:“这条路会很辛苦,文职工作琐碎繁杂,备考警校更要沉下心啃书。你有我,邵家有很多钱,你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他伸出手,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温柔摩挲着她的手背,“或者,我直接送你去美国留学,镀金回来。你可以在邵家的公司挑一个工作。”
“阿迟,我不想被别人说我靠你吃饭。”谢清圆轻轻摇了摇头,“年少时,我的确想过要嫁个有钱人,过少奶奶生活。但经历过这次卧底之后,我想,我可以有另一种天地。”
她看着邵迟的眼睛,轻声道:“以前做卧底,很多专业知识都是边做边摸索,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上往前走。但我内心实实在在认同这份职业,我见过底层人的苦难,见过罪恶肆意横行,我想以堂堂正正的身份站在这里。更想为我自己博一份前程。”
邵迟安静听完她一番心里话,俯身,额头抵了抵她的手背,“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看着谢清圆,脸色笑意更深了,“读书备考的所有开销,资料、补习课程,全部由我来安排。”
谢清圆浅笑着,“知道了。”
这一年的新年,谢清圆不再是孤身一人,她在邵家人以及林sir等家人的陪伴之下,过了个奇特的新年。
过完年,港城街头年节的喜庆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尽,街边商铺门口残余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晃荡。
谢清圆左肩上的纱布已经拆下,只是不能大幅度动作。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林sir,后者与警局内部人员商讨过后,同意了。
谢清圆按照自己的想法,先报读了成人预科课程。
白天去往补习学校上课,夯实文化课底子,为之后的警校入学考试做准备。
邵迟把半山别墅一间向阳的小套房收拾出来,摆满各类参考书、习题册。
宽大书桌临着落地窗,抬眼就能看见山下港城层层叠叠的城市风景。
可谢清圆没有搬过去,仍住着顺安大厦。
“顺安这边住惯了,没必要再搬来搬去。”晚饭过后,谢清圆蜷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我真的考上警校,再搬去半山也不迟。”
“好,那我帮你请几个老师回来补习。”
“嗯。”
邵迟不勉强她,每日处理完弘昱集团的公务,便会驱车赶到顺安大厦。
有时安静坐在一旁翻看集团文件,不打扰她刷题;有时候下厨洗手作羹汤,炖上温润滋补的汤水,帮她调理身体。
弘昱内部的整顿一直在稳步推进。
邵源彻底清理掉集团内部残留下来的旧时代关系网络,把所有灰色的合作渠道全部切断,将业务重心稳稳转移到内地建厂、正规进出口贸易。不少过往跟着刘家往来的老员工,要么转岗做合规业务,要么拿一笔优厚补偿金离开公司。
邵毅闻退居二线,多数时间待在半山摆弄花草,偶尔接见内地过来的合作客商,日子过
得清闲不少。
刘振全团伙的庭审如期开庭。
法庭之上,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刘振全数罪并罚,被判处终身监禁。
他手下一众骨干亡命成员,也分别拿到长短不一的刑期,喧嚣一时的犯罪团伙彻底土崩瓦解。
开庭那一日,谢清圆肩膀还没有完全复原,邵迟陪着她坐在旁听席。
听完法官宣读最终判决走出法院,午后的阳光洒落在肩头。
“终于结束了。”谢清圆吐出一口气,积压心底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嗯,全部结束。”邵迟轻轻应了一声。
法庭广场外面人来人往,阳光穿过枝叶筛下斑驳光点,落在两人肩头。
周围旁听、记者陆续散去,喧嚣一点点褪去。
邵迟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谢清圆。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揣进西装内袋,取出一只做工考究的海温斯顿丝绒戒指盒。
盒子咔嗒一声掀开。
一枚钻戒静卧在深色衬垫之上,主钻通透清亮,两侧细碎副钻顺着戒托柔和铺开,璀璨无比。
午后日光落在钻石切面,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光芒。
邵迟屈膝,单膝跪在法院门前的石板地面上。
路过零星行人不由得放慢脚步,悄悄投来目光。
他抬眼望向谢清圆,往日从容沉静的眉眼带上几分紧张,掌心收紧。
“阿圆,很庆幸,我可以遇到你。”邵迟很紧张,声音颤抖,“也都庆幸,你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与我分开。”
他目光稳稳锁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我见过你伪装出来的圆滑世故,也见过你卸下全部面具之后的脆弱、倔强。我清楚你身上背负的使命,也明白你想要的人生。”
“你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想去读书,想考警校,想堂堂正正站在属于你的位置上。我不会要求你为了婚姻放弃理想,往后的日子,你的学业、你的事业,我都会全力支持。”
邵迟顿了顿,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心意,“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这个人。我邵迟其实不会说情话,今日,我跪在这里,郑重问你,你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
他把戒指盒往前递出,眼神诚恳:“谢清圆小姐,请问你愿不愿意,嫁给邵迟先生?”
谢清圆站在原地,望着单膝跪在面前的男人,眼眶一红,哽咽着:“你这个人真是……”
她不该如何形容,“我想嫁给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
邵迟眼前一亮,小心翼翼将那枚钻戒取出来,稳稳套进她的无名指。
他站起身,起身之后伸手将谢清圆轻轻拥进怀里。
“我就知道你会愿意的。”邵迟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法院广场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停在树荫底下。
林Sir、Mini、End几人坐在车厢里,没有上前打扰。
Mini手肘撞了撞身旁陈随安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哇,求婚哎,总算等到这一刻。”
陈随安“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一句话。
End啃着手里的袋装零食,感慨万千:“这一路简直比办十件大案还要折磨,好在结局圆满。”
阿杰靠在后座,笑着:“希望他们往后安安稳稳。”
Peter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诶,那我们是不是该去意大利参加他们的婚礼?”
“是啊。”Mini回答。
林Sir眼珠子一转,“那我和段Sir作为阿圆的父亲,是不是能收取礼金?”
“当然。”段Sir笑吟吟。
“段Sir,你笑的好奸啊!”
车厢里面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