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雨在三年前就被认定死了,如今若再用那个身份回来,势必要将当年边境的事情重新公之于众。这样对念儿极为不利,所以,经过商量,虞知雨现在的身份,是姜家的远房表姐,住在姜家。
“我知道家主定然不大习惯。但是,等过一阵子,我就能给家主换宅子了,好不好?”姜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生怕她不高兴。
好在虞知雨没说什么。
“还有……阿念现在也在侯府。”
“好。”
姜尧有些紧张,哪怕他早已将阿念的喜好事无巨细地讲给虞知雨听,可母女俩第一次见面,他这颗心还是悬得高高的,毕竟阿念只有三岁,能理解的东西并不多。
马车刚驶进侯府的大门,一个小团子便像是闻到了味儿似的,从正厅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的下人吓得变了脸色,一边喊“陛下慢点”一边追。
“阿爹——”
姜尧刚下车,一个软软的小炮弹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小家伙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欢喜,奶声奶气的喊。
“乖念儿。”姜尧蹲下身,将小团子搂进怀里,分别这么久他也好想念儿。
“我想阿爹了,阿爹想不想我?”阿念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
五皇女在世时虽对姜尧宠爱有加,却不知为何对阿念并不喜欢,她府里也不止阿念一个女娃娃,所以很多时候,念儿从未感受过母亲的呵护。
虞知雨在车内听到了声音,原本要拉帘子的手,微微一顿。
姜影和慕容熙对视了一眼。
“阿念是个很乖的孩子。”姜影低声说。
“对,你……”慕容熙欲言又止。
“我知道。”虞知雨深吸了一口气,掀帘下车。
姜影和慕容熙也跟着下了车。
“影舅舅,熙舅舅。”最疼她的三个人一起出现,阿念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个人是……”
阿念歪着头看向虞知雨,小小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好,。这个人……是爹爹画像里的人!画像成精了?
真人可真好看啊。
“你是谁?为何见了本皇不跪?”在外人面前,阿念还是很努力要维持皇帝的威仪来的。
“念儿。”姜尧脸色微微一变。
这句话其实只是念儿随口说的,她并不知道虞知雨是谁,而且她如今是皇帝,太傅说了,她是君,所有人见到她都是要跪下行礼的,除了爹爹。
虞知雨用眼神制止了姜尧。
“阿念,是吗?”她蹲下身,与小家伙平视,声音温柔。
这个人竟然这么大胆,敢直呼她的名字。可是奇怪的是,阿念并不觉得讨厌,她只是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
虞知雨伸出手,温声道:“我是表姨母,能不能抱一抱陛下?”
“好吧。”阿念从姜尧身上滑下来,起初还端着小皇帝的架子,矜持地一步一步走着。只是越到最后,脚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扑进虞知雨怀里的,不知道为何阿念喜欢这个姨母。
虞知雨没少抱团团圆圆,顺手便将小家伙抱了起来,视线的突然拔高让阿念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惊得说不出话来,自从她两岁以后,阿爹就抱不动她了。而她是皇帝,平日里要有威严,谁也不敢抱她。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样的感觉。
圆圆的眼睛里漾满了笑意。
虞知雨直接抱着人往府里走。
“家……她有些重了,你别……”姜尧跟在后头。
小家伙耳朵尖,猫猫跨脸:“我才不重。”
“阿念还在长身子呢,不重。”虞知雨笑着哄。
“嗯,对。”阿念用力点头,小脸上又笑开了花。
“回来了。”
看到虞知雨,姜侯满脸复杂,算了,夫郎说得对,都是年轻人的事。
“从前忠心皇帝,姜家落得个什么下场?如今儿子是太君后,木已成舟,你个做娘的就不该拖后腿。本就是皇家对不起他们在先,就因为一纸荒唐的批命就如此。你看看老皇帝那些荒唐事,群臣脑袋掉的还少吗?百姓受的苦还少吗?”
“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姜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姜候。”虞知雨微微欠身。
姜侯脸色虽不大好,但也没再说什么,姜爹上前打圆场,笑着张罗:“知雨一路辛苦了,快,快坐下,都是你爱吃的菜。”
“嗯。”虞知雨抱着阿念落了座,原本按照惯例,阿念有自己的位置,一把高高的儿童椅。那还是当初虞知雨设计给胡玉儿孩子的礼物,如今已经普及开来了。
可不知为什么,阿念闻着虞知雨身上的味道,就是觉得很好闻,她没放下她,那就不用下去。
“成何体统,阿念。”姜尧板起脸。
小家伙把脸一埋,装作没听见,一双小手攥紧。
“不妨事,我抱着她吧。”虞知雨顺手将阿念的专用餐具端了过来。那上头的饭食是另外做的,与满桌的菜肴都不同。
“想吃什么?”虞知雨柔声问。
阿念指了指蛋羹,虞知雨唇角微弯,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喂到小家伙嘴边。阿念已经很久没被人喂过饭了,更何况是这样坐在怀里被人喂。
一顿饭吃得有些安静,饭后,虞知雨抱着阿念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小家伙便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
“阿念很喜欢你。”姜尧立在廊下,目光温柔。
“我知道。”虞知雨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人儿。
姜尧出门日久,朝中积压的折子早已堆了厚厚一沓,他虽为太君后垂帘听政,却也不能独自决定所有政务,须代皇帝批复,再交由内阁议处,若内阁不同意,还得重新商讨。他回来洗漱之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忙得脚不沾地。
阿念睡熟后,虞知雨将小家伙抱回了房间,轻手轻脚地放在床榻上,又替她掖好被角,才慢慢退了出来。
“阿影。”
在走廊的转角处,她碰到了姜影。
“虞知雨。”姜影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怎么了?”虞知雨问。
“没有。只是想,你会不会不习惯。”姜影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好。”虞知雨说,“你呢?”
在路上的时候,虞知雨就知道了——姜影在得知她没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与燕墨裳合离。
“我能有什么。”姜影扯了扯嘴角,放在身后的手却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攥紧了。
“那就好。”虞知雨点了点头。
“夜很深了,回去休息吧。”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姜影猛地捂住胸口,那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难过。
就在这时,虞知雨忽然转身,伸手扶住了他。
“小影,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
姜影突然低头捂着胸口,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一般,倒下去。虞知雨一步上前,将人揽在了怀中。
“你家公子房间在哪儿?”她转头问旁边的小厮。
“在这边。”小厮吓了一跳,连忙引路。
虞知雨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跟在后面。
进了房间,虞知雨将人轻轻放在床上,“小影,别害怕。我去叫阿熙过来看看。”
“小鱼儿。”一个极轻极软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这个称呼一出,虞知雨就是一愣,她猛地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小影儿?”
“小鱼儿。”姜影又唤了一声,眼神死死地盯着虞知雨,一眨不眨。
“我在。”虞知雨转身坐到了床边。
姜影连着喊了两声,目光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上。
只有小影儿能够肆无忌惮地扑到她怀里。
虞知雨想起了之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道歉。
“小影儿,别难过好不好?是小鱼儿对不
起。”她的声音轻柔,哄着。
姜影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是小影儿太任性了。但是小影儿也想问小鱼儿,喜不喜欢。”他望着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喜欢。”
虞知雨给出的答案,让小影儿泪如雨下。
“嗯,小鱼儿晚安。”
“晚安。”
虞知雨刚回房,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阿尧。”她微微偏头。
虞知雨转过身,将人拥入怀中。
“家主,我好想你。”姜尧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里是无尽的眷恋。
“我也很想阿尧。”虞知雨低声回应。
“家主,阿尧洗过澡了,还熏了香。”姜尧仰起脸。认真的说道。
虞知雨将人抱起来,低头凑近他的颈侧:“我闻闻。”
一股清冷甜软的香气,幽幽地钻入鼻端。
虞知雨在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人生难得,得过且过。
他想要她的占,想要她的气息,想到快要发疯了。以前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人,如今真真切切地摸得着,他哪里还能忍得住?
又是一夜鱼水之欢。
早晨醒来的时候,姜尧还在睡,这些年,也只有今夜,他睡得最沉。
“家主……”姜尧悠悠转醒,一眼便看见了身侧的人。
“早。”虞知雨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什么时辰了?”姜尧的声音又软又倦,他一点也不想起来。
“辰时了。”虞知雨道。
两人起来洗漱后,姜尧容光焕发,眼角眉梢喜意不胜。
但是,姜尧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在侯府久留,他要带着阿念回宫的。
“家主……”马车上,姜尧拉着虞知雨的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人藏起来的,为什么家主不能变得小小的,这样他就可以把她藏起来了
“乖。你现在身份不同寻常。”虞知雨温声劝道。
早在知道虞知雨没死的时候,姜尧就将侯府和皇宫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换了一遍,如今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
可他们才刚在一起就要分离了,姜尧第一次想撂挑子不干了,他委委屈屈地看着虞知雨,眼里满是不舍。
虞知雨如今的身份是“虞天音”。
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姜尧劝了自己很久,才勉强答应,可虞知雨这个名字,确实不能再用了。
回宫之后,姜尧寻了个救驾有功的由头,便册封虞天音为侯——镇北侯。
朝堂上并非没有反对的声音,但蔡家和侯府都没出声,这事便也这样定了下来。
于是,最近的京都风向,都在暗暗猜测:这位新进的镇北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不被人怀疑,虞知雨在外行走的时候,大多都戴着人皮面具,又加上“身子弱”的设定,倒也暂时没有人发现她和小皇帝有什么关系。
姜尧不能时时出宫,便赐了侯府,侯府里挖了两条地道,一条通向皇宫,一条通向姜候府。侯府里的人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全是姜尧的心腹。
因为老皇帝实在不做人,几大世家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加上小皇帝与几家的娃娃亲,所以对于这位心知肚明的皇帝亲娘,蔡家和燕家都客气得很。
除了极少出门之外,虞知雨的日子倒也清静。
皇帝的太傅也抽了时间出来见了虞知雨一面。
几年前见到虞知雨的时候,太傅就觉得此人面相特殊,是个极为贵重的人,且生死相有,如今再看,果然如此。
很多年前,听到虞知雨对于天下太平的那番描述时,原本已经死心的太傅,才重新燃起了心念。
她的儿子,曾经男扮女装进了学堂,学识出众,却因为是个男子,最后被生生逼死了。而她当初没有支持他,所以一直悔恨至今。以至于在听到虞知雨描述的那样一个画面的时候,她才决定重新出山。
为的本就不是帮五皇女李芸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