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心稳个屁啊!早就在寒潭里被她折腾得稀碎了。

    心虚和后怕呼啸着卷了上来,席姮又好气又好笑,暗骂自己迟钝:“好你个詹暄文,背地里下套种红线,现在反倒把自己作进去了……”

    自己撩出来的火,跪着也得去灭。

    席姮咬牙,不敢再耽搁,指尖勾住那截发烫的红线,借着神魂相连的拉力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顺着红线指引的方向撞碎了虚空壁垒。

    与此同时,詹暄文孤立于虚无之中,抬眼便撞见前方花团锦簇的宴席。

    席姮正倚在软榻中央,被一群相貌俊美的前任们簇拥着嬉笑碰杯。她眉眼弯弯,笑得那般张扬肆意,眼底全然没有属于他的影子。

    那一瞬,詹暄文下颌收紧,心头一寒,随即火起。

    他习惯性地端起那副冷峻的架子,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席姮”伸向旁人的手腕。

    “席姮,成何体统。”

    詹暄文冷着脸沉声喝止,借着师尊的威严掩饰眼底的躁动:“谁准你在此荒唐?”

    他本以为席姮会像平日里那样,转过头冲他吐舌头、狡辩耍赖,或者嬉皮笑脸地顺毛哄他几句。

    然而,“席姮”被他攥住手腕,脸上却没有任何惧意,反倒流露出一丝厌烦。手腕轻巧一翻,冷漠地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去,语气讥诮:“詹暄文,谁给你的胆子,敢拿师尊的架子来压我?”

    詹暄文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席姮”理了理被他扯皱的袖子,嗤笑出声:“怎么,在寒潭里滚了一遭,你还真当自己是我道侣了?按辈分,全宗上下都得恭恭敬敬唤我一声小师祖。你一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徒孙辈,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小师祖……徒孙?”詹暄文脸色煞白如纸。

    掌心残温散尽,那几个字打击了他的尊严。他失态地逼问:“在合欢宗寝殿里,你分明亲口同我说过,大殿上那些话只是为了骗取放人函敷衍苏宗主……你说你与我是自己人,心知肚明。”

    “如今你却拿这辈分来压我?哪句是真的,哪句又是假的?席姮,你当我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消遣么?”

    面对他字字泣血的质问,“席姮”只是懒洋洋地斜睨着他:

    “詹长老,你是第一天认识合欢宗的人么?几句顺毛的软话,不过是怕你撂挑子不干、耽搁了我来秘境查身世罢了。本少主嘴里的话,七分假三分哄,你堂堂无情道长老,居然当了真?”

    身侧的齐鸿影顺势揽过“席姮”的肩头,笑得恶劣:“詹长老,何必这般气急败坏?当初在山门前,我是不是就曾好心提醒过你。姮姮拜你为师,只是拿你当甩开应酬的挡箭牌,小心成了下一个被用完就扔的工具人?”

    “当时詹长老是怎么回我的来着?‘替人分忧反倒成了谈资’、‘合欢宗无人能替她分担,我暂代其劳,理所应当’……噗,装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可结果呢?正如我所言,放人函一拿到手,你这个理所应当的工具人,不就跟当年的我一样,被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了么?”

    席间的前任们纷纷大笑,那些恶毒的嘲弄铺天盖地而来:“堂堂无情道长老,动了情还端着架子,被女人当枪使还自以为替人遮风挡雨。”

    “詹暄文,修无情道修成你这副窝囊模样,连个名分都求不来,你自个儿照照镜子,不觉得自个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么?”

    “闭嘴……给我闭嘴!”

    詹暄文额角青筋暴起,本命剑横扫而出,剑意将眼前嗤笑的人影斩得支离破碎。

    可风一卷,齐鸿影的戏谑和“席姮”那双冰冷的眸子,又在眼前凝聚成型。

    斩不灭,根本斩不灭。

    詹暄文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识海中,残存的理智一遍又一遍地撕扯着他:

    这不是真的,席姮不是这种人。

    她在寒潭里替他擦药时的愧疚是真的,在殿内拽着他衣袖的笑脸是真的,两人灵流交融、她在自己怀里精疲力竭沉沉睡去时的依赖……那些刻骨铭心的温存瞬间全都是真的。

    她不会这般对他。

    可胸腔里那股酸涩,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心如刀绞。

    纵使理智拼命想信她,可齐鸿影那些诛心之语,却击中了他心底最不堪一击的隐痛:她是合欢宗众星捧月的少宗主,是天资卓绝的小师祖;而他只是个古板、无趣、甚至在宗门辈分上连靠近她都算大逆不道的无情道徒孙。

    他有什么资格留住她?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只是借他避难、万一在她眼里自己真就只是一个呆板的木头、万一她离开寒潭后真的就只当那是场荒唐的疗伤……

    光是“她或许真的会抛下我”这一个念头,就足以将他整颗心揉碎。

    “她不会的……她答应过我的……”詹暄文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血泪混在一处,无声滑落,将衣袍染得狼藉不堪。

    他不想怀疑她,可恐慌和悲恸是剧毒,蚀骨摧心。信任和恐惧在识海中对撞,魔气自眉心疯长。

    他没有怨她,只是在伤心和无力中,将自己逼入堕魔绝境。

    就在詹暄文即将沦陷之际,席姮破开重重迷雾,闯入这方心魔天地。

    魔气正顺着他的脊骨向下蔓延,幻影还在尖声嘲弄。光是一个摇摇欲坠的背影,就看得席姮心口一抽,疼得眼眶发酸。

    她一眼便扫清了局势,这是詹暄文的心魔,执念未破,那些冒牌货斩碎一万次也能重生,动用兵刃毫无意义。

    席姮从他身后飞扑上去,环住了他的腰身:“詹暄文,你清醒一点!”

    那一身狂乱的魔气突然刹住,脱力感席卷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身躯一晃,便是向前倾倒。

    席姮眼疾手快,足尖在地上一旋,灵巧地转到了他身前。詹暄文几乎将大半身躯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肩头上,下颌无力地抵在她颈窝处。

    “席姮……?不要骗我……”

    她只觉颈侧落下一片湿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心口抽痛得厉害,她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入眼便是他眼底的惶恐。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师尊,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人。

    席姮眼眶一热,又是心酸又是窝火。她抬起指尖,抹去他眼角的血泪,将那

    些污迹一点点擦净。

    “詹暄文,你看着我。”她没好气地骂着,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平时看着挺精明一人,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要是拿你当工具人,会冒着神魂俱灭的危险顺着红线闯进你的识海来捞你?”

    心魔幻象还在尖叫着“无情道的笑话、虚情假意”,席姮根本看都懒得看那些杂碎一眼。

    她直接凑了上去。

    柔润的唇瓣先是落在他发颤的眼睫上,吻去那片惊惧,随后一路向下,覆上了他溢着血腥气的薄唇。

    不同于以往那些浮于表面的撩拨,这一吻带着席姮所有的心疼、后怕与毫无保留的坚定。

    詹暄文身形一震,濒临崩溃的神智回笼,他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幻觉,怀里的人是有温度的,她是真的。

    他手臂突然发力,一把掐住她的腰将人按进怀里,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唔……詹……暄文……”

    席姮被他勒得骨头生疼,却还是任由他宣泄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良久,詹暄文才勉强退开一点,却依旧与她鼻尖相贴、呼吸交缠在一处。

    他近乎卑微地乞求:

    “席姮,我不想只当你的师尊,更不要做你的徒孙。我嫉妒他们每一个能堂而皇之站在你身侧的人,哪怕做你的面首、做你见不得光的禁脔都好,只要你身边唯我一人。”

    “……我什么下贱的身份都认。但是席姮,你只能是我的。谁要是敢碰你,我就去屠他满门。”

    “给我个名分,别让我做个连抓紧你都不配的局外人。”

    面首?禁脔?!

    席姮瞪大眼睛,脑瓜子嗡嗡作响,感觉自己被无情道大阵劈得外焦里嫩,还怀疑詹暄文是不是被心魔夺了舍。

    这特么是詹暄文啊!

    无情道最能拿得出手的颜值门面,八荒九界公认最清绝出尘的高岭之花!全天下最想让人狠狠亵渎、却又偏偏不敢轻易玷污的存在。

    结果呢?他居然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卑微到尘埃里,求着要给她当见不得光的偏房男宠?

    他是真疯了,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詹暄文,你是不是脑子被心魔给吃空了?”席姮没好气地掐了一把他的后颈,“我不缺什么面首,我缺的是道侣!”

    “等陡坎秘境这档事查完,出去我就让严掌门和苏合香通告八荒,昭告你詹暄文是我席姮的人。往后你管我、我管你,谁敢说你没名分,我去把他的嘴撕烂。”

    她捧着他的脸恶狠狠道:“现在,给我振作起来,听见没有?”

    詹暄文委屈道:“口说无凭。席姮,以此界天道为证,立誓。”

    “我席姮对天道立誓,出去就与你结为道侣,谁反悔谁修为尽散、天打雷劈。”

    冥冥天道似有所感,虚空隐隐划过一道雷鸣,两人命魂相连处的那根红线蓦地一闪,灼亮的光晕一收,誓约已然烙死在识海深处。

    得到了这句承诺,詹暄文眼里的彷徨褪去,唇角轻微地勾了一下,将席姮护在怀中,另一手悍然挥剑。

    剑光所过之处心魔无处遁形。幻境崩塌,天地斗转,两人踩在传送阵上到了第十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