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的狂欢尚有余温,翌日,陡坎秘境入口人声鼎沸。
各大宗门弟子探头探脑,眼里闪烁着兴奋八卦之光,纷纷揣测着这秘境究竟出了什么稀世异宝,竟能引得重伤初愈的掌门亲传弟子唐倦重返险地,连带着詹暄文和无情道小师祖都亲自出马保驾护航。
前面带路的唐倦也不知是不是被医师念叨怕了,难得收敛了见着妖兽就追的疯劲,慢吞吞地走在最前头,科普道:“第一层多毒瘴,需顺着此处的石苔……”
席姮哪里有闲心听她循序渐进?
自打在玄机阁翻出那张卡,她心头那根关于身世的刺就扎得愈发深了:第十层里究竟藏着那位祖师爷的什么旧事、又连带着她怎样不可告人的过往。
席姮嘴上装作浑不在意地嚷着要“吃大瓜”,心口却悬着一块石头,多耽搁一瞬都是煎熬。
“师尊,提速。直飞第八层!”
唐倦话音未落,席姮反手拽过身侧詹暄文的宽袖,抬手指着前方的毒雾就是一声令下。
詹暄文向来对她言听计从。重剑应声出鞘,剑气如长虹贯日,挡道的妖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斩杀。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人脚下已踩在了白骨累累的第八层土地上。
席姮顺手打爆旁边扑上来的一只七阶魔蛛,兴高采烈地抠出内丹,一回头却见被一路带飞上来的唐倦正杵在原地。
“唐师姐,怎么不走了?”席姮拎着内丹晃了晃,“你看,咱们这速度,省时省力又高效!”
唐倦不满,质问道:“席姮,出发前你是怎么说的?”
席姮一愣。
“进门前你口口声声说给我打辅助,说要跟着我长见识,结果一进来你自己开始带路。”唐倦微扬起下巴,声音里夹杂着几分生气的执拗,“既然你们师徒二人本事通天,能一路平推到第十层,那又何必带上我这个拖油瓶?”
话音落下,唐倦把佩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闭目养神,打定主意一动不动了。
席姮瞧见唐倦这拂袖撂挑子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波确实是玩嗨了。
她赶忙给身边的詹暄文使眼色,结果詹暄文直挺挺地戳在旁边,接收到眼神后,认真地补了一刀:“她的确没打辅助,出力比我还多。”
眼看唐倦的脸色越来越黑,席姮暗自懊悔,将手里的内丹一扔,几步扑到唐倦脚边,双眼泛起一层水汪汪的雾气,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唐师姐,你误会我了呜呜呜……”
唐倦别过头:“少来这套。”
“我真的不是故意抢你风头的!”她伸出手捏住唐倦的袍角摇了摇,娇声软语地嚎起来,“我刚才跑那么快,全是因为着急啊。我想着早一点到第八层,就能早一点帮你找到那位给你喂还魂丹的救命恩人。”
唐倦挑眉,依然冷淡道:“我看你是急着来这儿揭你爹的黑料吧。”
被当场拆穿部分真实意图,席姮也不慌,直接把脸埋在唐倦的膝盖旁,带着哭腔哀求:“那也是顺便嘛,主要是为了师姐你啊。师姐,你不知道我这几天为你操碎了心,在万药阁翻档案被灰呛,在魔皇宫被魔尊掐脖子……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师尊,就没对哪位姐姐这么上心过。”
她仰起脸,眼睛红扑扑的,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唐倦:“好师姐,最温柔体贴的唐师姐~你别丢下我嘛。没有你引路,万一我和师尊迷路掉进凶兽窝里,你忍心看着你可爱的师妹被嚼成渣渣吗?求求你了,原谅我这一次,接下来我绝对老老实实跟在你屁股后面,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打鸡!”
一旁的詹暄文看着席姮在唐倦腿边撒娇,本想开口说一句“其实我们不会迷路”,可迎上席姮那双写满“闭嘴别再添乱了”的警告眼神,詹暄文难得反省了下方才失言的后果,把实话咽了回去,顺着她“嗯”了一声。
唐倦睁开眼,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头耍无赖的席姮。她拍开席姮那黏在自己袍角上的手,冷声道:“戏演完了?”
席姮的假哭戛然而止。
“你想去第十层吃瓜,可以。”唐倦长身而起,拔出佩剑,重新走到了最前面,“但若再敢凭着一身暴力坏了我的兴致,我先把你的腿打断,再提着你进第十层。”
“得令,师姐指哪我打哪!”
席姮一秒收了眼泪,从地上弹了起来,顺手从纳戒里摸出一颗灵果塞进唐倦手里,然后乖巧无比地退到了唐倦身后。
詹暄文按了按眉心,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随她一道,跟在了这位重获导游大权的唐师姐身后,向着第十层缓步推进。
通往第十层的隐藏传送阵前,悬浮着一行金字:看破最深欲望者,方见桃源。
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席姮跌进了一片被晚霞晒暖的泥土里,鼻尖撞上柴火哔剥的烟火气,混着烤红薯的焦蜜香。
李娘正收院角的衣裳,一转头瞅见席姮站在风口,忙抖开那件夹袄小跑过来裹在她肩上,嘴里絮叨:
“姮姮,傻站在院门口吹晚风干啥呢?快进屋去!日头都落山了,当心受凉。你哥刚从镇上回来,特意给你带了热乎吃食呢。”
在这里,她只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的小丫头。
“来,拿着,趁热吃。”
还未等她回过神,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鸡腿突然塞进了她手里。
席姮抬起头,李彦离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嘴里叼着一根地黄草,笑得肆意:“哥今天发工钱了,以后想吃啥跟哥说,哥养你一辈子。”
她知道这是幻境,李爹李娘早就在几年前成了一捧黄土,眼前的李彦离也已成了玄机阁里那个偷领信托基金的贪财前任。
按理说,此刻她应该配合这温馨的氛围,哭着扑进李娘怀里,享受这梦寐以求的童年。
可席姮到底是在合欢宗打过滚的人。她把喉头那团软热一口气咽尽了,反手还给李彦离鸡腿,眉毛一挑,开口仍是那副刻薄样:
“李彦离,少在这儿给我演兄友妹恭。老娘刚才在玄机阁都查清楚了,爹娘襁褓里留给我的信托基金,你小子偷偷提现了好几年,你还有脸拿这破鸡腿来糊弄我?”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只要她提到基金,眼前的幻影就会露出贪婪的马脚,从而无处遁形。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李彦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声叹了一口气:“姮姮,你到现在还在用灵石来装傻啊。”
席姮眉心微蹙,刚要出声,李彦离已顺手拽下嘴里叼着的地黄草,继续道:“当年齐鸿影路过李家村,一眼就相中了你的资质。如果我不编那个嫌你以后招蜂引蝶、先求体面的烂借口,你会心甘情愿斩断凡缘去合欢宗?”
“所以呢?”她没忍住,抱胸冷笑,“你还想让我谢你当了回成全我的好人?”
“你以为我想成全你?齐鸿影来之前,我连婚书都写好了!我本可以拿青梅竹马的名分把你锁在李家村,哪还有你后来去合欢宗当少宗主的事?”
席姮听乐了,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那我可真得给你立个牌坊啊李彦离,把自己的怂包和算计吹得这么惊天
动地,你本可以?那你倒是娶啊!真要是舍不得我,你跑去玄机阁逍遥快活的时候,怎么连头都没回过一下?李彦离,你当年就是个自私透顶的懦夫,到现在倒有脸拿‘本可以’来绑架我了?”
院落里的气氛几乎沉底,站在席姮身旁的李娘见状,拉过席姮的手,打起圆场:“哎哟,你俩这是怎么了?打小吵到大,怎么一见面还跟乌眼鸡似的?离儿,不许跟你妹大呼小叫。当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哪值得你们生这么大闲气。”
李娘手上的茧子很厚,肩头夹袄散发着被日头晒暖的皂角味。
席姮喉咙一哽,眼泪没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她一边狼狈地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一边把那件夹袄一把塞回李娘怀里,带着哭腔怒骂:“呜……差不多得了。心魔你大爷的,演得严重ooc了知道吗?!”
李娘僵在原地,慈祥的笑容直接卡壳:“姮姮?”
席姮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嘴里却一秒没歇地对着虚空开麦:“你编个李彦离……嗝,跟我演前任虐恋也就算了,怎么连死人都拖出来营业?李娘几年前就入土为安了,坟头土是我一铲一铲亲手填的。她老人家早投胎去了,你硬把人从棺材板里挖出来跑龙套,职业道德都不讲是吧?”
她越哭越凶,骂得也越来越狠:“骗老娘的眼泪很有成就感是不是?缺德玩意儿,但凡是个阳间心魔都干不出这种把死人拉出来溜的烂活儿!”
被当头一顿狂喷的心魔:“……”
李娘和李彦离的身影在风中抽搐乱闪,幻境卡顿如乱码,硬生生被她给骂出了一道裂痕。
席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收敛眼底的软弱。从纳戒里召出缠云横扫:“拿个冒牌货就想困住我?心魔,你未免太看不起合欢宗少宗主了!”
随着心魔幻境的坍塌,席姮落在了通往第十层的传送阵前。可四下一望,阵台周遭空荡荡的,詹暄文和唐倦皆不见踪影。
“这俩人平时狂得没边,怎么破个心魔比我还慢?”
席姮嘟囔着从腰间摸出玉简,下意识便想找詹暄文问问情况。又忽然想起:之前在寝殿里,那男人一本正经地说着“玉简随你查验”,她当时被那句“如今自然不同”烫得耳根发软,羞恼之下直接将人推去了隔壁,根本就没加上这木头的好友。
“啧,关键时刻掉链子。”
席姮暗啐一口,只能先戳开唐倦的对话框。
玉简那头几乎是瞬间便接通了,唐倦带着不耐的嗓音传了出来:“何事?我已经到第十层了。你们师徒二人不是能耐通天么,怎么反倒落在我后头磨蹭?”
“唐师姐你已经到了?”席姮一愣。
唐倦都已经出来了,詹暄文堂堂无情道长老,道心比谁都稳,怎么可能还困在里面?
“行了,别废话,限你们一炷香内跟上,我可没闲工夫等……”
唐倦的话音还未落,席姮眉心处蓦地传来一阵灼烫。
她指尖抚上眉心,寒潭双修时那句被他面不改色搪塞过去的“正常反应”,在此刻原形毕露。
一根红线自她识海深处牵引而出,细若游丝,却牢牢缠在她的神魂之上。那红线穿透混沌,如暗夜中的指路荧光,扎进一处乱流裂隙。
她脑海中冷不丁闪过寒潭里的荒唐画面,还有那人埋在她颈侧失控的喘息,整个人登时一个激灵。
玉简那头唐倦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席姮?说话,你那边怎么了?”
“唐师姐,你先往前探路,我这儿有点事,晚点到。”席姮掐断玉简,脸色变了又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