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暄文被她堵得呼吸一滞,咬牙偏过头:“我没有。”

    “没有,行。”席姮收了戏谑,认真道,“大殿上那些浑话是哄宗主拿放人函的。我以为你与我是自己人,咱俩在寒潭经历了什么心知肚明,哪晓得你连我敷衍外人的胡话都捡着伤心啊?”

    詹暄文抬眸撞进她的眼里,腕间被灵绸缠绕处的灵力酥酥麻麻,连带着心头那点闷火也烧不起来了。

    见冰山融化,席姮立刻蹬鼻子上脸,眨眨眼晃了晃手中的灵绸:“再说了,某位债主刚在大殿宣称我的人和时间皆归你所有,你现在走了,万一叫旁人给侵占了去,你找谁哭去?”

    他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动了动手腕,语气虽冷却彻底软了下来:“还不解开?歪理一套接着一套。”

    “那师尊不生气了?”席姮收回灵绸,笑得眉眼弯弯。

    詹暄文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燥热迟迟未褪,在这闺房里多待一刻,都像是在凌迟他身为长老的脸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但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躲开席姮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不可理喻。”詹暄文扔下四个字,转身又要往外走。

    席姮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哪肯轻易放他蒙混过关:“师尊别急着溜啊!这欺瞒徒儿的罪名还没定呢。当初在无情道是谁一本正经跟我说‘记不住密令不玩玉简’的?结果背地里小号用得比谁都溜,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良心不会痛吗?”

    詹暄文迟疑片刻,还是转过身来,十分诚恳地认错:“我没有想骗你。”

    他顿了顿,看着席姮气鼓鼓的样子,认真思索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动机,补充道:“只是觉得,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哈?”

    “说记不住密令,只是为了图个清静。那时同你尚不熟稔。如今……自然不同。”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却偏偏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偏爱。

    席姮原本还憋着一肚子火准备兴师问罪,突然被他这句“如今自然不同”给噎了一下,脸颊莫名有些发热。

    见她难得没接上话,詹暄文以为她还在计较,妥协道:“往后若你想看,玉简随你查验便是。”

    席姮:“……”

    救命,这人怎么能把“交出玉简任由查岗”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谁要查你的玉简啊!”席姮被他这番话烫得心麻麻的,决定单方面终止这场精神折磨,一把将他往门外推,指了指隔壁,“你,今晚去隔壁睡!今天折腾了一整天,我脑子都要炸了。反正去妙音门参加大典前还有两天空档,明天咱们顺路去一趟玄机阁把正事查了。”

    詹暄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本就对合欢宗的布局一无所知,方才只是借故想避开她,此刻见席姮指了方位,虽然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但看着她脸上写着“再不走我要咬人了”的疲惫,终究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早些歇息。”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席姮拉着詹暄文御剑飞到玄机阁,一方面是想找个机术师测个出行凶吉,另一方面,则是想借玄机阁推演天机、通晓天下阵法的本事,探一探自己体内封印的底细。

    “少宗主,您这卦象显示‘逢凶化吉、遇水则发’,妥妥的上上签啊!”老机术师原本还笑眯眯地捋着山羊胡,可目光触及天机盘上的星轨时,笑容便僵了,转而惊疑不定地凑近了细瞧,“奇了怪了……老夫探您的骨龄,分明是个才活了二十载的丫头,可天机盘照出的命轨,为何横亘着四百年的岁月断层?”

    她刚想细问,偏门处突然有个熟稔的身影一闪而过。

    只见李彦离猫着腰,手里正紧紧攥着大锦囊,鬼鬼祟祟地跟同僚低声道谢:“多谢王兄多谢王兄,回头请你喝酒,可千万别走漏风声……”

    席姮眼尖,当场一拍案桌,拎着备用剑就扑了过去:“李彦离,你给我站住!”

    “卧槽,席姮?”李彦离吓得一哆嗦,手一抖,锦囊砸在地上,灵石滚了一地。同僚王兄拔腿想溜,却被詹暄文拦住去路。

    十几息后,气氛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两人背靠背,被席姮用缠云跟捆在竹椅上。

    李彦离动弹不得,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什么……妹啊,好巧啊,你带詹长老来玄机阁观光呢?要不,咱先给哥把这绸缎解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是吧?”席姮一脚踩在另一张椅子上,双手环胸,审问道,“你刚才鬼鬼祟祟跟王兄说什么千万别走漏风声?防着谁呢?”

    “害,能防着谁啊!”李彦离眼神乱飘,开始打马虎眼,“我刚才那是替阁里办差事,涉及玄机阁机密,才让王兄别走漏风声的。地上这灵石也是宗门给的办公经费,我这不是怕你误会嘛……”

    一旁的老机术师闻言,眉头一皱:“李小子,你休要在此胡扯,老夫管着阁内所有官方支出,阁里若要批经费,哪一笔不需要老夫亲自盖印核准?老夫怎么不知道今天批了你灵石去办差?!”

    李彦离:“……”

    被当场拆台,席姮眼睛眯了起来。她转头看向坐在案旁沉默不语的詹暄文,下巴微扬:“师尊,麻烦帮我审审另一位。”

    “私自挪用未核准账目、违规协助他人套取灵石,按修真界公盟律例,当革除职位,移交无情道戒律堂清查往来私产。若坦白交代,尚可从轻裁处;若执意隐匿……”詹暄文摩挲着手里的剑,按在剑柄上的拇指一推,剑气泄出几分,“便算作同谋,罪加一等。”

    王兄被詹暄文恐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同僚情义,当即嚎了出来:“詹长老手下留情,我说。其实是李兄每年都在今天,拿当年席少主襁褓里那张不记名抚养信托卡来柜面提现。那卡是四百年前存下的,自二十年前启封起每年拨付一笔。他嫌手续费贵,非托我帮他走内部免佣通道套现啊。”

    李彦离崩溃大吼:“老王你个二五仔!”

    得知真相后,席姮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道:“李彦离,你当年跟我分手,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笔巨款,特意跑来玄机阁当机术师独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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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被剥下底裤的李彦离梗着脖子嚷嚷:“怎么能叫独吞呢,你花灵石大手大脚,放你手里早败光了!再说了,要不是我入阁挂职拿到高级权限,这笔账无人支取早被没收了。”

    “少废话,卡呢?给我交出来!”

    李彦离被她凶狠的眼神震慑,只能认怂,肉痛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卡递过去。

    席姮把卡夺过来,仔细一瞧,卡面上果然没有生父生母的名讳,只有一行冷冰冰的留言:

    【不记名信托:赠幼女。自入凡之日起,岁支万金,以全因果。】

    老机术师看着那天机盘与契卡,抚须叹道:“难怪,直到二十年前才将您送落凡尘逐年拨付。少宗主,当年将您封印并留下这笔资产的人,对您真可谓是苦心孤诣啊。”

    苦心孤诣?

    为了抢回基金而升腾起来的气焰,在听到老机术师这句话的瞬间,熄得一干二净。

    一个隐秘而酸涩的猜测,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

    幼女……以全因果。所以,她还有一个长姐?!

    前些日子唐倦师姐提过,在陡坎秘境第八层有一位能拿出还魂丹的年轻女修。

    四百年过去了,如果生母宿珀仙子当年并未陨落,那秘境里那个活在当下的女修……又是谁?

    难道是当年被生母留在身边抚养的另一个女儿?

    如果亲生父母把那个姐妹带在身边隐世修行、享尽天伦,却唯独将她封了四百年,算无遗策地备下一笔灵石,打发到了农家门口的草席上……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姐妹可以在秘境里被百般呵护,而她却要顶着个弃婴的身份,在合欢宗靠着跟各路奇葩虚与委蛇、精打细算地挣灵石过活?

    给一笔灵石,就算是为人父母的“苦心孤诣”了么?

    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汹涌地堵在喉咙里。席姮抓着李彦离领口的手缓缓松开,眼眶莫名开始发热。

    李彦离瞧着她这副突然松手、一言不发的诡异模样,反倒心里发毛:“席姮?你没事吧?灵石我都还没捂热呢……要不咱俩五五分?四六分也行,你六我四!你别不说话啊,怪渗人的。”

    席姮没理他,只是倔强地偏过头去,不愿让眼泪掉下来。

    自打那句“苦心孤诣”落地,詹暄文便一直注视着她。看着那张平日里张扬明媚的小脸一点点垮下去,他向来只握剑的手有些僵硬地抬起,试探着搭上她的双肩,将她虚虚地拢入怀中。

    掌心顺着她的后背轻抚而下,詹暄文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笨拙地吐出他认为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就算全天下都抛弃你,你的债务在我这里,也是客观存在的。”

    ——只要债务还在,你就永远有地方可去,我也永远不会放你走。

    席姮原本还在眶里打转的眼泪,听着这句硬核安慰落了下来,可嘴角却忍不住抽搐着翘了起来。

    “詹暄文……”她吸着鼻子,又好气又好笑地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能不能不要这么煞风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