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地上,一百五十来号人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响。
村民们攥着刚缝好的布弹袋、烤得温热的红薯,默默站在树影里。
火把只敢掐成豆大的光,连火星子都不敢往外蹦。
断路组的壮劳力把铁锹往肩上一扛,粗糙的手掌在木柄上攥出了汗。
袭扰组的十二个民兵,两人一组,共分六队,人人肩头背着三八大盖,无意识地把这稀罕奢侈品往怀里掖了掖。
毕竟这些好枪,正规连队都不多见。
那必须干死小鬼子后才有机会缴获,实打实的好枪。
原来他们想都不敢想,自己能使这样的好枪。
想到这里,每个人都暖暖的。
为了降低袭扰组的伤亡,胡义给他们都换上了三八大盖。
这枪射程远、精度高。
袭扰组长曾成林提醒众人,再一次检查腰间别着的手榴弹,用布缠紧,防止磕碰出声。
歼敌主力组的士兵,昨天就按照胡义的要求对武器进行了保养。
枪栓上那层薄油,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寒光。
队伍里被胡义认可射击技术的老兵们,手里拿着三八大盖,一样在胡义的教授下将武器保养了一遍。
金属部件在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两个新加入的机枪手,正摸着歪把子的枪身,指尖带着一丝紧张的兴奋。
胡义站在队伍最前头,身上穿了件深灰色军装。
腰间系着宽牛皮武装带,肩头两边交叉两条细牛皮带,一边挂着文件袋,一边挂着盒子炮枪匣。
一身那叫一个利落,挺拔的军姿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遍所有人,目光在每个组的组长脸上停留了半秒。
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苏青。
她手里攥着个用油布包好的药包,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眼神亮得像星。
胡义微微颔首,转身抬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蛟龙,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脚步声压得比落叶还轻,只有偶尔传来的树枝轻响,很快又被山风吞没。
各组按预定路线分头散开:
六个袭扰组像六把淬了毒的匕首,提前摸向山道两侧的土岭,各自找寻理想的设伏地去了;
断路组直奔计划中的十余处破路点位;
外围警戒组的伤兵们揣着打磨好的三角棱石,散向四周的制高点;
胡义则带着主力歼灭组,踩着密林里的落叶,朝着那片谁也想不到的伏击地河滩疾行。
六十里外的日军临时驻扎地高老庄,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小泉上野少佐猛地把手里三天前的电报拍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桌上摊着的,是第三分队失踪整整三天的调查报告——两支侦察队搜遍了周边二十里的山林,别说活人,连一具尸体、一个弹壳都没找到。
三支标准分队共计三十九人的队伍,就像被这片大山吞了一样,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八嘎!”他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风纪扣。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译电员脚步匆匆跑了进来,手里又是三份电文。
上野取过来,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
一份电文来自107混成旅团54大队西平山野大佐的催问电,问所部何时能得到物资补充。
山区进剿的物资消耗远不是平常战事可比的,后勤部门怎么能按照一般战事安排补给。
大佐大骂后勤部门都是混蛋,该把他们拉到山里参加进剿等云云。
小泉上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把另一张电文拿了起来。
这张是下关县城的来电。
这一批物资已经从下关出发,四十六辆满载物资的九四式卡车,昨晚已经到达进入中共根据地第一个转运点小杨树村。
下面就只能改用牛马大车运输了,效率太低。
后勤部门抱怨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中共根据地连条通汽车的路都没有。
要想将这么大量的物资前运,牛马大车严重不足,会赶牲口驾车的更是严重缺编。
现在自己手下已经连续运输一个月了,病倒伤痛减员已经到了危及运输的程度。
第三份电报是自己手下平野匡太的汇报。
他将于明天往下马窜村转运点,武装押运第231批物资。
他来电担心安全问题,毕竟他刚损失了一个满编分队。
他想推迟运输,待将这片区域再做仔细清剿、确定安全后再运输不迟。
简直是放屁。
下马窜村是九路围攻东南线的核心补给站,管着三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中队的粮草弹药。
要是物资断了,整个东南方向的攻势都得停滞。
司令部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限他明日正午前必须把物资送到下马窜村,后继续前运。
平野匡太接到了上峰小泉上野的电报,电报里上峰把他骂成了一个狗头。
平野匡太愤愤地将电文揉成一团,飞起一脚将纸团踢得老高。
发泄了不满情绪后,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上。
从小杨树村到下马窜村,全程七十里。
前三十多里地势平坦,期间只有一些小丘陵,土八路打不了硬仗,不会在这样完全没有地利的地方搞偷袭,自然还算安全。
可后面有近三十里,全是犬牙交错的重叠土梁,草木长得比人还高,视线最多能看出十几米。
之前失踪的第三小队,就是从这段路往山区进行扫荡后就没了音讯。
他心里清楚,能悄无声息吃掉一支满编分队的,绝不是散兵游勇或者土匪。
这片区域挨着重要的物资转运点下马窜村,之前已经经过反复扫荡,早就成了彻底的无人区。
自己这个小队也按要求,在保证物资押运的空隙时间继续对这一区域进行清扫行动。
这一段时间,往复扫荡就进行了六次。
第七次出击清扫的分队却石沉大海,不出意外已经全员玉碎了。
这片山里,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八路军部队?
“库边!”平野匡太猛地回头。
“嗨!”传令兵立刻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