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云,杏儿,你们何时回去?”陈谨问这话的时候,李乐云和杏儿正在西耳房嗑瓜子,词薇在一旁对着镜子捯饬自己,往脸上涂抹新得的脂粉。
要说当了丫鬟过年李乐云有什么感受,那就是一个字——累。按说她一个三等丫鬟,不该这么累才对,瞧瞧其他几位小姐的丫鬟,在过年的这段时候也只是比平常忙了一些而已。
不过谁叫她是大小姐的丫鬟,大丫鬟在学管家,她们这些丫鬟自然就清闲不了,这段时日每日光是跑腿传话就把她们累得够呛。
除了累,还是有些好处的,赏钱就不必说了,每日从大厨房送来的点心果子总会剩下来很多,那些粗使丫鬟、婆子分不着,像李乐云这种主子身边的丫鬟能分到。
她和杏儿正在磕的瓜子就是从大小姐屋里端出来的。咸香的味道,嗑一颗就停不下来,李乐云磕得嘴唇都有些干了。
今儿是上元节,几个小姐结伴出去逛灯会了,大小姐带了贞儿、娇伶,本来也是要带徐妈妈去的,可徐妈妈说这几天有些累了,想歇一歇,大小姐便带了度敏去。
李乐云几个这些天都忙,今日总算有了闲暇,便躲在屋里休息。
此时外面敲锣打鼓,李乐云在屋里都能听见外面热热闹闹的声音。
听得这话,李乐云连忙将陈谨请了进来,“姐姐,都什么时候能回去,我们不知道呢。”
李乐云不曾想她们还有假期,毕竟她进府成了丫鬟之后,一天都没歇过,像是上了发条的牛马一样。她还以为就算过年,下人也不会放假呢。
“十八、十九,过完上元节,府里也就无事了。”陈谨又补充道,“府里的下人休息是轮换着来的,只能休息一天,白天出去,晚上回来,你们想好没有,想好了告诉我,我去报给后门的杨大娘。”
听到只有一天,李乐云又失落下来,她转头看向杏儿。
自己现在都想不起来原身爹娘的长相,就更别说家住哪儿了,就算有一天能放假,她多半也是待在府里。杏儿则不同了,她牵挂她的爹娘,也知道家住哪里,定然是要回家的。
而她们身上有红契在,也不怕她们不回来,除非她们想成逃奴。
杏儿也回看她,没有个主意,想了想道:“乐云姐姐,你回我家吧。”
杏儿也曾问过李乐云的家里,被她用生了场大病就记不清了的理由敷衍了过去,杏儿性子憨直,再加上李乐云得病的时候杏儿是看在眼里的,便不疑有他。
李乐云思忖片刻,答应下来,说道:“那我们十九回去?”
杏儿正要答应,岂料一旁的词薇说道:“不行不行,你们十八回吧,晚上早些回来,还能陪我逛逛灯会,十八落灯,过了十八就没有灯会了。”
若是选在十九回去,即便在十八晚上只出去一会儿也是不行的。
词薇还以为她们不乐意,继续劝道:“去吧去吧,灯会上可热闹了,去年我就去逛了,有舞狮子的、踩高跷的、河上还有花船......”
说的杏儿也心驰神往,她以前只逛过河下镇的灯会,府城的灯会倒还没逛过。
李乐云也想见识见识,便定下十八回去,又和词薇商议好,白天她们去杏儿家里,晚上早些回来,和词薇一起去逛灯会。
陈谨记下她们要回去的日子,至于词薇,刚才听她们的谈话,想也是要十八休息。她对词薇就放心许多,毕竟词薇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出去后不回府里还能去哪儿。
听词薇说,上元节灯会要持续到丑时才结束,不过小姐们肯定不能玩到那时候,亥时前就回来了。
李乐云几个听到外面的响动,便出来迎大小姐,不过没见着大小姐的脸,她就被簇拥着进了屋。
李乐云是屋里的丫鬟,便跟了进去。
大小姐进了屋,也不在次间稍坐,就进了梢间,贞儿道:“乐云,去打水。”
说的话虽短,李乐云却从中听出贞儿不是很高兴,她又望了眼度敏和娇伶,她俩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李乐云垂了眼眸,去了西耳房倒炉子上的水。
心里满腹疑问,在这当口却也不能问出来。
再回屋,大小姐身上的首饰已经被娇伶给卸了个干净,发髻也松散了,乌黑的头发披在脑后。大小姐穿着中衣,坐在妆台前,李乐云将温水端过去,娇伶服侍她净面。
明明她们今日是去逛灯会了,便是累了,回来后也不该是这个样子,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屋子里的丫鬟皆沉默着,一向活跃气氛的娇伶都不开口,李乐云心里像是有羽毛在搔弄,叫她越发地好奇她们在灯会上出了什么事。
林栖梧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轻声安抚道:“好了,我没有事,就是被吓住了,没什么大碍,瞧你们一个个的,像我出了什么事似的。”
“小姐!”贞儿叫道,往地上“呸呸”了两声。
今儿是李乐云守夜,贞儿出去前对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却只道:“晚上别睡得太死,看好小姐,若是有什么事就去东耳房叫我。”
李乐云便问道:“可是今天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贞儿脸色一变,语气变得严肃:“没什么事,不要多想。”
她虽然平日里温和,但真管起小丫头的时候身上散发的气势也叫人怕。
李乐云定然不会相信,可贞儿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再打听,连忙应下来:“知道了,我会看好大小姐的。”
屋里只留下了李乐云和林栖梧。李乐云不是第一次守夜了,知道晚上该做什么。她先在梢间坐着,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离床远,灯火不会晃得林栖梧睡不着。
被窝里放过灌了热水的汤婆子,林栖梧躺进去就是暖和的,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乱糟糟的。
李乐云察觉出她的烦躁不安,状似好奇地问道:“小姐,灯会上是什么样子的,能不能给奴婢讲讲。”
“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多了许多卖灯的,有走马灯、荷花灯、羊角灯......还有杂耍,舞龙、舞狮、猜字谜。”林栖梧回忆着吐出几个有印象的事物。
李乐云听出了她的敷衍,到她身边也有些时日了,知道这个大小姐最爱热闹,今日灯会,街上人来人往,她应是最兴奋的,回来后却是这个反应,还说灯会没什么稀奇,明明去时她兴头最旺。<
/p>李乐云不是个爱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她既然没兴致谈话,李乐云便闭上嘴,掰着指头打发时间。
晚上屋里光线昏暗,她也不想刺绣,可又没其他事情做,还不能睡着,只觉得异常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平静下来,林栖梧的呼吸放缓,李乐云轻手轻脚地把蜡烛放到次间,用湿布包着手。端起梢间的炭炉,移到外面,用铁夹把里面烧得通红的银霜炭夹到陶瓮中,再拿一块厚布蒙上,一块儿移到外面的廊下。
做完了这些,她才蹑手蹑脚地回了次间,地上放着她抱来的褥子和被子,屋里烧过炭炉,倒不是很冷,但地上很硬,一层褥子根本不够,贞儿还怕她睡得太死,殊不知李乐云在地上根本睡不好。
她吹灭蜡烛,钻进被子里,再怎么睡不好,也得阖上眼睛休息。
大小姐不是个爱闹夜的人,晚上通常不起来,一觉睡到天明,也不起夜,好伺候的很。
不过今日却是叫贞儿猜中了,到了后半夜,李乐云迷迷糊糊听到梢间传来几声低语,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窗户透进来的惨白月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侧。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确定是有声音从梢间传来的,怕是大小姐渴了或是要起夜,便从被窝里爬出去,用火折子点上蜡烛,举着去了梢间。
“小姐?”李乐云轻声喊了句,却没有听到大小姐的回应。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听错,想转身回去的时候,又听架子床上传来几声低语,李乐云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往前走了一步,“小姐?”
“放肆......让开......”
李乐云拉开紫花厚布的帐幔,灯火映在林栖梧的脸上,她这才发现大小姐竟是在说梦呓。
林栖梧紧闭着眼睛,双眉微微蹙起,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场景,头不住地轻摇,语气越发地急迫,“别碰我!”几颗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头滑落到枕头上。
李乐云也慌乱起来,若是轻轻说几句梦话也就罢了,可这样子不叫醒是不行了。
她也不敢直接将大小姐拍醒,先俯身到她耳边,轻声唤道:“小姐,醒醒,小姐......”
林栖梧始终不醒,李乐云这才上手轻拍,一面叫她,一面拍她的肩膀,费了好一大会儿功夫,林栖梧才睁开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床顶。
李乐云见她醒来,方松了一口气,想去给她倒杯水,却不料站起来,手腕被林栖梧紧紧抓住,李乐云低下头,林栖梧抿着嘴唇,一句话不说,可是她的举动却叫李乐云感受到她在害怕。
平日里再怎么要强,但说白了也是个孩子,李乐云柔声道:“奴婢给小姐倒杯水。”
李乐云走到桌边,倒了水,杯壁一片冰凉,这水已经一点温度都没了。她略一沉吟,说道:“这水凉了,奴婢烧壶水来,一会儿就回来。”
林栖梧躺在床上,定定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李乐云心头一跳,这怎么看着像是魇着了。
她快步走出屋子,去西耳房把杏儿叫醒,让她烧壶水,又去东耳房将贞儿喊起来,告诉她小姐像是魇着了的事情。
今日灯会上,究竟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