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到年底,天就越冷,每日晨起都成了一场煎熬。
李乐云原来也是小孩性子,这么冷的天总要在床上折腾一会儿才肯起来,可同屋的另外三人比她更像小孩,李乐云面对她们总觉得自己是大人,于是每日都是她做表率,先从通铺上下来,其他三人才慢慢吞吞、磨磨蹭蹭地跟着起来。
李乐云睡在边上,这个位置在其他季节还好,但是到了秋冬两季反而不好,天太冷,挤在一起才暖和。就算晚上睡觉时她们之间隔着一条线,等次日醒来也会挨到一块儿。
屋里摆着炉子,却只有在给小姐烧水时才能用,炉子里的炭都是定数的,她们偷偷用了,炭没得快,旁人一想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听娇伶说东耳房比她们要好,晚上睡时旁边有炭炉烧着。
现在守夜成了一件好差事,这么冷的天,也不叫在外面守了,便是三等晚上也能去屋里打地铺。
李乐云原先觉得浑身不自在,可相比较起冷来说,这点子不自在也能忍受了。
窗户和屋门关了一晚上,屋里又闷又黑,杏儿开了半扇窗户,娇伶还不乐意,嫌弃太冷。
“快关上。”娇伶嗔道。
杏儿“哦”了一声,乖乖地又把窗户关上,回头高兴地说:“我闻到腊八粥的香气了。”
今儿是腊八,按着风俗要喝腊八粥,厨房这会儿恐怕都快把粥熬好了。
李乐云开了屋门,把水提进来,还吸了吸鼻子,冷冽的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刺得有些生疼,不过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词薇帮忙烧水,四人达成了默契,早上她们也会给自己烧些水,不过不敢用得太多,怕小姐不够用。
“这你都能闻见。”昨儿是杏儿烧的,今儿就轮到了词薇。
李乐云还没说话,娇伶就先鄙夷地说:“她别的不行,鼻子是数一数二的灵。”
杏儿来了这么些天,娇伶都看出来杏儿是个吃货。起初娇伶还觉得杏儿占了司钥的位置,成日地挤兑她,替自己的好姐妹打抱不平,却不想杏儿是个粗疏的性子,娇伶说的话她常常都听不懂,并且反应也慢,娇伶和她都吵不起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娇伶明白了杏儿什么性子,就不再排揎奚落杏儿,反正她也听不懂,而是指使杏儿成日做这做那。
李乐云在的时候还好,能帮着杏儿回她两句,说杏儿又不是你买回来的丫鬟,怎么连洗脚水都要给你端。
但李乐云和杏儿也不是连体婴儿,不能时时刻刻都待在一处,李乐云不在,杏儿又是软绵绵的性子,娇伶叫她做,杏儿还真就去做了。
那些个明摆着有意要刁难杏儿的事,杏儿做不来也是一五一十的说,娇伶再贬低她两句,杏儿也不放在心上,娇伶看她一点都不气,自己反倒气了。
两人可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服侍过小姐更衣穿鞋、净面漱口、梳头理妆,大小姐就带着贞儿往庆余院去了。
凡是过节,府里的人一般都是在太太屋里用饭。
李乐云等人便自在了,不用等着小姐用完饭她们才能去吃饭。
腊八粥是婆子提过来的,今儿是腊八,粗使下人也是喝腊八粥。
和提水一样,早饭也是李乐云等人给了钱,婆子才提来的。这还是娇伶从东耳房的度敏身上学的,回来后便说给了李乐云等人听。
词薇兴冲冲地便答应了,李乐云想着能省下两趟路,便也答应了,更何况婆子要的也不多,一人给两文,一天三餐的饭她都提过来,碗筷也给送回去。
杏儿一向没有主见,见其他人答应,她也应下了。
几人围坐在西耳房的小桌边,杏儿把里面的陶碗一一端出来,每一碗都是满满当当的腊八粥,光看着就知道用料丰富,红豆、绿豆、莲子、桂圆......得有八种,四人又冷又饿,赶忙坐下拿起勺子吃。
杏儿吃得最快,也不嫌烫,呼噜噜就喝下半碗,娇伶笑骂一句:“牛嚼牡丹!”
杏儿不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娇伶是笑话她吃得太快,她把碗底的大米扒拉进嘴里,说道:“厨娘做的太好吃了。”
娇伶哼道:“小姐、太太吃的才叫好呢,我们吃的不过八种配料,小姐、太太吃的能有十来种料。”
杏儿瞪圆了眼睛,说道:“那,那还是粥吗?”
娇伶噗嗤一笑,翻了个白眼:“你个没见识的。”
李乐云慢悠悠地喝着粥,她不大爱喝甜的,粥里又都是顶饱的料,她喝了半碗便喝不下了,剩下的给了杏儿喝。
这时,外头进来个人,还以为是要送去碗筷的婆子,娇伶头也不抬地说:“还没喝完呢,等会儿再来。”
那人却不走,娇伶抬起头,才发现是个没见过的小丫头。瞧她身上穿着粗麻的棉布做的衣服,颜色灰扑扑的,知道是后院的粗使丫头,娇伶眉头微微蹙起,“你是谁?来做什么?”
丫头福了福身,并不惧娇伶的脸色,脆生生道:“娇伶姐姐,我叫小香,是来找杏儿姐姐的。”
娇伶听她这么说,垂眸不再理会,慢悠悠地继续喝粥。
李乐云疑惑地看了看她,对小香一点印象也没有,难不成是杏儿看月洞门时认识的人?
杏儿愣了一会儿,还是李乐云和词薇都看向她,杏儿才回过神来,这人是来找她的,杏儿看了小香好大一会儿,脸上写满迷茫,问道:“你找我做什么,我不认识你。”
小香道:“是外头有人来找杏儿姐姐,我来给杏儿姐姐递个话,是个大娘,人挺瘦的,她说自家姓刘,是杏儿姐姐的娘。”
接着,李乐云便看到杏儿窜出去的身影,娇伶惊讶得嘴都合不拢,喃喃道:“这会儿倒是麻利。”
没过一会儿,杏儿又从外头回来,去翻找她的包袱,把里面的钱通通塞进怀里,再小跑着去百味院。
李乐云也想起来杏
儿曾经提过一嘴她爹娘,还说要把钱攒着拿给她爹娘,这回一听她娘来找她了,可不就把钱都拿走,巴巴地送给她娘。
李乐云想着就皱起眉,她跟杏儿都是红契,不出府就得在这儿当一辈子丫鬟,若是生了儿女,也不用再出钱赎买所生的儿女当下人,只因爹娘是奴,儿女从出生起就也是奴。
这样杏儿还把钱全给她爹娘,在李乐云看来还不如砸水里,至少还能听个响。
她越想越觉得气闷,给词薇说了一声,便跟着去后门。
词薇见小香还立在那儿,抓了几个钱,递了过去,“倒不曾见过你,你是杨婆子身边儿的?”
这在府里的,各有各的差事,人家帮你递个话,可不得给些钱。李乐云和杏儿都不去做,可不得她来做,若不然,人家下次哪还来帮忙递话。
小香也不推辞,拿了钱道:“多谢姐姐,我是厨房灶下的,今儿早上去倒灰时碰巧听见了这事儿。”
娇伶撇了撇嘴说:“原来你是烧火丫头啊,乐云和杏儿以前不就做这差事的,难怪你会来帮她传话。”
词薇拉了小香去外面,低声道:“别理她,她这人就这样。”
李乐云跟着杏儿去了后门,却没找见杏儿的娘,问了杨婆子才知,那人早就被她打发走了。
府里的下人多是家生子,甚少有下人的爹娘来找的,就是来找,也不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来,这遇上过节,府里正是忙碌的时候,杨婆子怎么会有闲工夫去找人,更何况这府里的下人这么多,她又不是哪一个都认识。
再说前些天她还因为做的那个梦被训斥过,就更不愿意多事,见着来人直接就给打发走了。
杏儿咬了咬嘴唇,站到石阶上往外张望,李乐云见她眼角都冒出泪珠,把劝她回去的话给咽进肚子里。
不曾想还真叫杏儿瞧见了,她抬高了手往前面挥,大喊着“娘”就跑了过去。
杨婆子张手都没抓住她,“哎,往哪儿跑!赶紧回来!”
“大娘行行好,她瞧见了娘,在外面说会儿话就回来。”李乐云又道,“我们是大小姐身边儿的丫鬟,跑不了的。”
杨婆子一听这话,才放下心来,在她看来小姐身边那就是个福窝窝,不在小姐身边当差,宁愿跑走当逃奴,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刘大嫂子正跟卖糖炒栗子的讨价还价,忽地听见一声熟悉的“娘”,转过头去,唤她的不是杏儿是谁,刘大嫂子手里攥着钱跑了过去,到杏儿跟前站定脚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都不敢相认了。
杏儿虽然进了府做丫鬟,可后头是在小姐身边做差事的,粗活什么的便都很少做了,吃的也差不了,可不就越养越好,比原先白胖了许多,看起来很有福气。身上穿的衣裳虽然没有花样,但衣裳都鼓起来,一看就知道做得很厚实。
在刘大嫂子看来,自家女儿这副样子就和哪家小姐似的,看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你是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