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他不曾忘记的暮色 > 第490章 清迈双面人15
    微凉的风从会议室半开的落地窗钻进来,携着初夏燥热的余温,恰好拂过两人擦肩的刹那。

    轻薄的西装衣料仓促相触,一寸温热隔着布料短暂交融,像转瞬即逝的星火,只停留零点一秒,便随着错身的动作彻底剥离,凉意在肌肤上转瞬散开,徒留一丝虚无的触感。

    陈,宽肩窄腰的线条干净凌厉。就在衣料相碰的那一瞬间,他挺直的脊背骤然僵硬绷紧,骨缝里像是瞬间绷上了满弦的力道,流畅的肩线猛地一滞,细微到极致的颤抖与紧绷,在空旷安静的会议室里无所遁形。

    他眼底藏着翻涌的暗流,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收紧,掌心攥出一层薄汗,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剧烈翻涌,几乎要冲破克制的壁垒。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做。

    没有停顿半步,没有回头回望,甚至吝啬得不曾侧过半分目光。那双素来温柔清亮的眼眸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褪去了所有暖意,只剩彻骨的疏离与淡漠。长腿迈开,脚步平稳得近乎刻板,没有半分迟疑与留恋,径直朝着会议室门外走去。

    挺拔孤冷的背影割裂室内柔和的灯光,利落的西装勾勒出单薄又坚韧的身形,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将身后所有的目光、所有未尽的纠葛,通通隔绝开来。身影很快掠过走廊光洁的地砖,一步步深入绵长幽暗的通道,最终彻底隐入长廊尽头微凉交错的光影里,消失无踪。

    原地,黄生生定在原地,双脚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牢牢钉死在地面,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保持着目送的姿势,脊背微微绷直,指尖无力地垂在身侧,连呼吸都下意识,怔怔凝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如初,却透着极致的单薄与冷漠,像一道冰冷的屏障,硬生生隔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与牵绊。

    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积压在心底无数日夜的愧疚,破碎零散的温柔念想,还有翻涌不息的酸涩与懊悔,全都被那道背影隔绝在外,堵在胸腔里,密密麻麻地闷痛。

    沉甸甸的酸涩狠狠灌满整个胸腔,沉甸甸地往下坠,死死压迫着他的心肺,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胸口闷得发慌,连空气都变得稀薄沉重。方才短暂相触的衣料余温还残留在肩头,浅浅淡淡,却烫得他肌肤发紧,心底发凉。

    “荣哥?”

    身侧传来阿明小心翼翼、带着忐忑的轻声呼唤,语气里裹挟着浓重的担忧。

    阿明站在一旁,看着黄乐荣的模样,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沉阴郁,全然没了往日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不安与慌张。办公室里死寂的气氛太过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黄荣睫毛轻轻颤了颤,良久,才缓缓敛尽眼底所有翻涌泛滥的情绪。

    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汹涌的酸涩、愧疚与慌乱被层层叠叠的冷漠硬生生覆盖、压藏,漆黑的瞳孔沉静无波,辨不出半分情绪。

    “没事。”

    嗓音低沉平淡,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失落,听不出酸涩,更听不出分毫纠葛,仿佛方才那场刺痛人心的擦肩别离、那瞬间的失神崩溃,都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风浪从未平息,只是被他强行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死死隐忍。

    他微微偏过头,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沉稳,语气淡然地布置工作:“下午你带团队继续细化方案,逐页精准核对所有素材细节,逐条梳理完整的创意逻辑,排查所有漏洞,确保方案万无一失。我有事,出去一趟。”

    阿明闻言瞬间慌了,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满是急切与为难:“荣哥!您要去哪啊?下午三点还有至关重要的核心方案评审会,是对接甲方的最终关键场次,全程需要您亲自对接把控,绝对不能缺席的!前期所有筹备都是为了今天这场评审,一旦推迟,影响太大了!”

    “全部推掉。”

    话音很轻,没有波澜,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与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阿明瞬间彻底怔住,愣在原地,双眼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黄向来极致自律、极致敬业,对待工作一丝不苟、事事周全,从无懈怠。无论从前是偶感风寒的小病小痛,还是熬夜加班后的身心俱疲,哪怕身心疲惫到极致,他也绝不会在项目最关键的冲刺阶段缺席核心工作,更不会随意推掉重要评审。

    工作永远是他的底线与优先级,从未有过半分破例。

    可今天,他不仅要缺席重中之重的甲方评审会,语气里还毫无半分犹豫与惋惜。

    这般反常的举动,这般失序的状态,刺眼得让人心慌。

    阿明犹豫再三,看着他紧绷冷淡的侧脸,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试探:“荣哥,您……您真的没事吗?您和陈老板,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好好工作。”

    黄乐荣的目光,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不再回应他的追问与担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抬手随手拿起椅背上的黑色休闲外套,指尖握住桌角冰凉的车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稍稍让他纷乱的心绪平复了几分。脚步看着沉稳有序,却藏着难以掩饰的仓促慌乱,转身快步朝着电梯口走去。

    哒哒的脚步声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电梯门缓缓闭合,一寸寸隔绝了办公室的灯光与外界所有的视线、所有的问询。

    狭小密闭的轿厢之内,终于只剩他孤身一人。

    紧绷的伪装瞬间轰然碎裂,所有刻意隐忍的疲惫、心慌、酸涩与茫然,如同决堤的潮水,顷刻间席卷全身,死死包裹住他。

    他微微垂首,脊背卸下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微微佝偻着,修长的手指抵在微凉的电梯壁上,沉重地闭上双眼,喉间泛起一阵细密的哽咽,眼底的红意终于再也藏不住。

    与此同时,清迈的午后,天光彻底倾覆暗沉。

    原本尚且明亮的天际,不知何时被层层叠叠的乌云彻底侵占。厚重暗沉的墨色云层从素贴山连绵的天际线滚滚翻涌而来,层层堆叠、沉沉下压,密密麻麻地覆压在整座清迈古城的上空,将整片天地笼入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

    闷热潮湿的水汽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呼吸之间全是黏腻潮湿的凉意。狂风隐匿在街巷楼宇之间,暗暗蓄势,裹挟着暴雨将至的凛冽与窒息的压抑,压得整座城市静谧无声,也压得人心头发沉、胸口发闷。

    城市的光线骤然黯淡,街道两侧的树木枝叶被无风的沉闷压得低垂,整片天地都笼罩在山雨欲来的死寂里。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车灯骤然亮起,刺破沉沉昏暗。

    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绷紧,骨线清晰分明,指尖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缓缓驶出车库,驶入古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漫无目的地缓缓游荡、穿梭在熟悉的街道里。

    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一幕幕皆是刻在心底的熟悉模样。

    路边常年开着鲜花的小店,街角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榕树,路口立了多年的复古路标,沿街熟悉的商铺与摊贩……每一处风景,都留存着两人曾经并肩走过的痕迹,细碎的回忆随着掠过的风景,一幕幕涌入脑海,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目光茫然地扫过窗外掠过的一景一物,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心底一遍又一遍偏执地自问

    带着满心的焦灼与侥幸,他第一时间驱车赶往两人无数次共度闲暇的河畔咖啡馆。

    那家藏在古城静谧巷弄里的小店,远离闹市喧嚣,安静又温柔。从前无数个悠闲慵懒的午后,他们都会抛下工作的忙碌,并肩坐在这里,晒着温柔的暖阳,喝着温热的咖啡,低声闲谈,分享彼此的心事与日常。这里藏满了他们最温柔、最惬意、最安稳的时光,是独属于两人的私密温柔角落。

    可此刻,咖啡馆大门敞开,店内冷冷清清,桌椅整齐空置,暖黄的灯光无人欣赏,通透的落地玻璃窗内,空空荡荡,人影全无。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熟悉的低笑,只剩一室清冷,徒留满目落空。

    心底的侥幸,骤然落空。

    他没有停留,立刻调转车头,又匆匆奔赴湄平河畔那片清净无人的堤岸。

    他记得最清楚,这里是陈炳林专属的独。每逢心绪浮躁、压力缠身、满心烦闷无处排解之时,陈炳林这片无人堤岸,搬一张小凳,迎着河畔微风写生,望着滔滔河水放空,借晚风抚平心底所有的波澜。

    这里是他最私密的栖息地,是他难过时唯一会来的地方。

    可此刻,狂风将至,河畔草木被暗风拂得轻轻晃动,整片河岸空旷寂寥,长风穿岸而过,呼呼作响。暗沉的天色笼罩整片河面,江水泛着暗沉的波纹,四下杳无人影,寂静得只剩下风声与水声交织的低鸣。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风景,却唯独少了那个熟悉的人。

    两次奔赴,两次落空。

    车窗外的风越来越急,压抑的阴沉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秒,倾盆暴雨便会轰然落下,彻底冲刷掉这座城市所有的温柔过往。

    狂风卷着暗沉天色席卷整座古城,黄乐荣风,驱车奔赴那家镌刻着两人最初心动的画廊餐厅。

    通透的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店内素来雅致温柔,暖调的灯光、精致的花艺、舒缓的纯音乐,每一处细节都留存着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模样。彼时晚风温柔,灯火缱绻,少年人心底盛满藏不住的欢喜,两两相望,眼尾都是泛红的温柔,句句闲谈都是满心热忱,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地贴近彼此,将青涩又滚烫的爱意,悄悄妥帖安放于此地。

    可此刻,雅致的餐厅大门紧闭,内里灯火沉寂,一室冷清死寂。

    偌大的空间空空荡荡,桌椅整齐落座,却再无当初两两相对的温情,没有低声笑语,没有温柔对视,只剩满室落灰的寂寥。那些鲜活滚烫的过往记忆历历在目、清晰刺骨,对比着眼前的空旷无人,生生扯得人心尖发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是一场落空。

    满心焦灼的奔赴,尽数落了空。

    就在他指尖悬在方向盘上,心头万般苦涩翻涌、茫然无措的瞬间,头顶沉闷压抑的天穹骤然裂开一道缺口。

    先是零星几点冰冷的雨珠,猝不及防地砸落在车窗玻璃上,细碎、冰凉,带着撕破闷热沉寂的决绝。不过瞬息,滂沱大雨轰然倾泻而下,漫天雨幕自暗沉天际倾覆坠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狠狠冲刷着清迈的街巷楼宇。

    狂风嘶吼着席卷四方,裹挟着厚重的雨雾横冲直撞,彻底模糊了前路所有的光景。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开启最快档位,疯狂左右摆动,却根本赶不上暴雨坠落的速度,层层叠叠的水雾黏附在玻璃之上,将窗外的街巷、绿植、建筑尽数揉成一片朦胧混沌的虚影,前路茫茫,看不清半分方向。

    整座城市被倾盆雨势彻底吞没,雨声轰鸣,风声呼啸,世间万物都只剩下一片嘈杂又压抑的水声。

    黄乐荣稳停靠在路边树荫之下,默然熄火,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轰鸣。

    密闭的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将外界所有喧嚣隔绝,也将他孤身的无助无限放大。

    他双手死死攥紧冰冷的方向盘,力道极致,指节绷得笔直,泛出透彻的青白,清晰的骨节纹路尽数凸起。小臂线条紧绷,淡淡的青筋隐隐浮现,昭示着心底濒临崩溃的情绪。

    积攒了一下午的慌乱、辗转奔波的焦灼、无处安放的自责、挥之不去的愧疚,层层叠叠堆叠在胸腔之中,沉甸甸往下坠落,几乎要将他的理智与呼吸彻底淹没。

    他太了解陈了。

    外人眼中的陈炳有礼、谈吐得体,圈子广阔,看似身边从不缺簇拥的人群,永远从容坦荡、温润通透。可只有黄,他骨子里天生带着一层疏离的壁垒,生性孤僻内敛,从不轻易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在清迈独居数年,他活得清醒又孤冷,从未真正交付过真心,更无可以全然依托、倾诉心事的挚友。

    所有的疲惫、委屈、烦躁、难过,所有积压在心底的万般情绪,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人默默消化、独自硬扛、独自蛰伏自愈。无论多痛多累,永远习惯性封闭自己,不打扰任何人,不倾诉半分苦楚,把所有情绪都悄悄藏起,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黄心口阵阵发紧,无数担忧缠绕心头。

    这般滂沱雨夜,他无处可去,亦无人可依。

    回家?今早他带着满身伤痕、满心失望决绝离去,心底积了郁结与委屈,断然不会回头折返,不愿再踏入满是纠葛的方寸天地。

    酒店?他走得仓促决绝,身无长物,手机、钱包、身份证件,所有随身物件尽数留在家中,一无所有,寸步难行,根本无处落脚。

    工作室?方才他驱车途经涅盘设计,整栋楼宇暗沉无光,门窗紧闭,早过了工作时限,早已是人去楼空、无人值守的寂静模样。

    漫天风雨肆虐,偌大清迈古城,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可他翻遍了所有角落,竟找不到一个属于陈的藏身之处。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翻涌,焦灼与惶恐死死缠绕着心肺,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心绪濒临溃散之际,一个清净孤冷、,猛地冲破层层迷雾,闯进他的脑海。

    素贴山,双龙寺。

    黄乐荣漆黑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纷乱的心绪骤然有了归宿。他猛地回神,不再迟疑,立刻抬手重新打火,引擎低沉轰鸣,车轮碾过路边浅浅的积水,溅起细碎水花,他猛打方向盘,车身利落调转方向,朝着城外连绵的素贴山方向,全速疾驰而去。

    山路蜿蜒曲折,雨后路面湿滑无比,山间云雾翻涌,笼罩着层层朦胧雾气,视线极差。他压着心底的急切,稳稳操控方向盘,一路盘旋向上,奔赴山间那座古寺。

    Wat Phra That Doi Suthep,清迈最负盛名的古寺,香火鼎盛,禅意幽深。

    平日里,这里游人络绎不绝,袅袅香火连绵不绝,诵经声、闲谈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可今日天降暴雨,山间风雨呼啸,浓雾锁山,湿滑的山路彻底隔绝了所有慕名而来的游客。

    喧嚣尽数褪去,整座古寺彻底归于沉寂。

    红墙金瓦隐在缭绕云雾与漫天雨幕之中,褪去了俗世的热闹烟火,只剩洗尽铅华的静谧幽深,古寺禅韵伴着风雨氤氲开来,清冷又安宁。

    黄乐荣山间停车场,推开车门,刺骨的风雨瞬间扑面而来。他撑开手中的黑色雨伞,伞面抵着呼啸的晚风,稳稳举在头顶,抬步踏上那道绵延向上、共计三百级的古老石阶。

    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让青灰色的石阶干净透亮,石缝间滋生的青苔湿润滑腻,每一步落脚都需格外谨慎。山间凛冽的冷风裹挟着细密雨丝,穿透衣衫缝隙,凉意浸透肌理,吹散了几分胸腔里燥热的慌乱,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愧疚。

    他走得极慢,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载着满心的虔诚、懊悔与忐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步一阶,踏过湿漉漉的古老石阶,踏过满心繁杂的情绪,一步步向着山顶、向着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缓缓奔赴。

    行至石阶中段,即将踏入主寺廊檐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骤然定格。

    视线穿透朦胧雨雾,前方古寺绵长的廊檐之下,一道挺拔孤冷的黑色身影,静静倚坐其间。

    陈,身形挺拔依旧,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单薄落寞。他后背轻靠着斑驳褪色的朱红立柱,经年风雨侵蚀的木质立柱纹路粗糙,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凉。身姿看似松弛随意,周身却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清冷孤寂,与周遭的禅意静谧融为一体,又疏离于世间万物。

    他微微抬着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向外头漫天倾泻的滂沱雨幕,长睫低垂,敛尽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周身安静得近乎落寞,仿佛将自己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风雨喧嚣,古寺幽深,万物皆动,唯他静立。

    是陈

    悬在心头整整一个下午的焦灼与慌乱,在看见这道熟悉身影的瞬间,骤然落地。可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心疼,混着浓重的愧疚与失而复得的安稳,万般情绪狠狠交织冲撞,轰然砸在胸口,震得他心口阵阵发闷,微微发颤。

    黄深吸一口山间潮湿微凉的空气,任由清冽的风抚平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压下喉间细碎的哽咽。他抬手收拢雨伞,轻轻抖落伞面沾满的晶莹雨珠,雨水顺着伞骨簌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细碎有声。

    他放轻所有脚步,踩着湿润的廊边地面,缓缓抬步走上避雨的廊檐。

    轻微的脚步声在死寂空灵的古寺中格外清晰,一声声,缓慢又郑重,彻底打破了廊下的静谧。

    前方静坐的人脊背始终挺直,未曾转动分毫,没有回头,没有侧目。可黄步落下的第一秒,他就已然知晓,是自己来了。

    廊檐之外,暴雨如垂落的珠帘,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狠狠砸在寺前的青石板上,溅起层层细碎剔透的水花,簌簌雨声连绵不绝,响彻山间。

    古寺深处,低沉悠远的诵经声循环往复,空灵绵长,穿透风雨层层传来,温柔又肃穆。喧嚣风雨与静谧禅音交织缠绕,酿成一种极致矛盾的氛围——世间风雨动荡不休,古寺禅心安稳无波,唯独人心起落难平、万般纠葛难断

    不远不近的两米距离,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分寸,是犯错之后的自知与收敛,是不敢唐突、不敢纠缠的小心翼翼,是藏着尊重、愧疚与极致迁就的退让。

    不逼不问,不缠不闹,只静静陪在他身侧,陪着他看一场山间暴雨,陪着他消解满心郁结。

    两道身影静静并肩,一黑一蓝,一冷一柔,同望廊外灰蒙蒙的漫天雨幕,望着被厚重雨雾彻底笼罩、朦胧模糊的清迈古城轮廓。

    绵长的沉默无声蔓延开来,笼罩在两人之间。这一次的寂静,没有针锋相对的冰冷对峙,没有暗藏怨怼的疏离隔阂,只剩各自心底翻涌的心事,和风雨、禅音交织的温柔怅然。

    压抑的情绪在静默中缓缓流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都化作无声的陪伴。

    不知静坐了多久,良久良久,终究是素来清冷寡言的陈林,率先打破了这片沉谧的死寂。

    他始终目视前方翻涌的雨雾,视线未曾偏移分毫,音色清淡得像山间一潭无波的静水,平缓温柔,听不出嗔怒、听不出委屈、听不出欢喜,辨不出半分真实心绪,淡漠得近乎疏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音色清冷,混着细碎雨声,轻轻落在风里。

    黄乐荣前,将这枚承载着八年伤痛与晦暗过往的戒指,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它交给你。”

    “从今往后,留或丢、藏或弃、留作纪念或是彻底丢弃,全都由你一人决定。它是你的过往,你的伤痕,你的执念,你的旧岁月。从今往后,我绝不干预,绝不介意,绝不提及,绝不介怀。”

    “但我想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

    “它只代表腐烂破败、早已落幕的过去,不代表我们温柔安稳的现在,更左右不了我们岁岁相守、岁岁相依的未来。”

    廊外风雨温柔落尽喧嚣,廊下时光静谧得温柔缱绻。

    陈炳林在温热掌心、冰冷素净的银戒,眼底情绪翻涌万千,酸涩、动容、暖意、愧疚,层层交织,缠绕往复,沉寂了许久许久。

    八年冰冷过往,抵不过七年温柔相守,抵不过此刻真心相拥。

    雨依旧肆虐喧嚣,漫天雨幕横亘山间,风声呼啸穿廊而过,可掌心紧紧相触的温热,却似一缕暖阳破雨而来,顺着相扣的指尖缓缓蔓延、流淌,一寸寸熨平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所有的裂痕、寒凉与隔阂。

    方才僵持的疏离、对峙的冰冷、猜忌的钝痛,尽数被这掌心相融的温度温柔消解。

    廊下重回一片温柔的沉寂,唯有雨声簌簌、禅音悠悠,静静陪伴着沉淀八年、终于将要破土而出的晦暗过往。

    沉寂良久,陈才缓缓抬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雨雾,望向下方被灰白烟雨彻底笼罩、朦胧模糊的清迈古城,深邃的眼底盛着尘封八年、从未向任何人言说的破碎与荒芜。积压在心底整整八载的旧事,那些溃烂结痂、不敢触碰的伤疤,那些无人知晓、独自吞咽的委屈,在此刻,终于伴着微凉风雨,缓缓释然吐露。

    嗓音轻得像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沙哑、低缓,裹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释然。

    “那幅《涌》,世人都以为是我的毕业巅峰代表作,是我年少最惊艳、最引以为傲的原创作品,是我年少成名的起点。”

    他轻轻停顿,睫羽微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旧色情绪。

    “其实不是。”

    短短四字,轻描淡写,却藏着一场荒唐又惨烈的年少辜负。

    黄乐紧,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他猛地抬眸,怔怔望向身侧的人,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心口骤然被一股浓重的心疼死死攥住。

    《涌》他见过无数次。

    业内人人称颂的经典画作,笔触汹涌、张力炸裂、意境磅礴,是陈年少最负盛名的作品,也是无数美术生课本里的范本。他一直以为,自己而作,是少年意气、自我奔赴的写照。

    却从不知,这幅惊艳世人的画作,藏着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那幅画,是我专门为他画的。”

    “那一年,他备战全国顶级艺术大赛,整个人彻底绷到了极致。日夜焦虑,夜夜失眠,画笔握不稳,创作思路彻底枯竭,情绪崩溃反复,整个人濒临抑郁坍塌的边缘。”

    “那时候的我,年纪太轻,心思太纯,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眼底满是当年赤诚热烈、却终究错付的荒唐。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眉头紧锁、夜夜难眠的模样,心里揪着疼,什么都顾不上,满心满眼都只想为他做点什么,只想帮他撑过那段最难熬的时光。”

    “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不眠不休,耗尽所有心力,一笔一画,硬生生画完了整幅《涌》。”

    回忆翻涌,那些年少深夜执笔作画的画面,清晰得恍如昨日。

    “汹涌翻卷的明暗色块,肆意奔放、冲破桎梏的笔触,层层堆叠、极具张力的构图,我用尽所有技法,画出浪潮奔涌、破海而出的磅礴力量。我满心期许,只想借这幅画告诉他——你骨子里藏着最汹涌、最坚韧的力量,你可以冲破所有压力、所有桎梏、所有困顿,自由生长,所向披靡,你本该光芒万丈。”

    “画完的那天清晨,天光微亮,我眼睛熬得通红,指尖磨出薄茧,却满心欢喜,小心翼翼裱好画框,亲手送到他手里。”

    他语气轻缓,字字皆是当年毫无保留的温柔与赤诚。

    “我认认真真和他说,这就是你,这就是你挣脱困境、破风而上、本该有的耀眼模样。”

    说到此处了勾唇角,眼底覆满层层叠叠的酸涩与可笑。

    “他当时真的很感动。”

    “他抱着我,反复和我说谢谢,说这幅画治愈了他所有的焦虑,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后来他特意找我,认真和我说,这幅画彻底打通了他的创作思路,帮他走出了长久以来的创作瓶颈。”

    “那时候的我,傻乎乎的,满心满眼都是为他欢喜。看着他重新振作、重拾信心,我比自己拿奖还要开心百倍、千倍。我发自内心为他开心,为我喜欢的人前程可期、熠熠生辉而满心欢喜。”

    字字赤诚,句句温柔。

    黄乐尖锐细密、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呼吸发滞

    脑补出他伏案通宵、执笔作画、满心热忱的模样,脑补出他毫无防备、倾尽真心、满腔爱意奔赴一个人的纯粹,脑补出他彼时眼底干净又热烈的欢喜与期许。

    那样纯粹、那样滚烫、那样毫无保留的真心,终究被人狠狠践踏、肆意算计、彻底毁灭。

    “可我做梦都没想到。”

    陈羽剧烈颤了颤,掩去眼底翻涌的剧痛。再睁眼时,所有炙热的期许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历经沧桑、覆满寒凉的释然。

    “年度艺术展公开开展前一周,所有人都在期待我的毕业作品亮相,期待我的新作惊艳全场。可他突然当众发难,毫不犹豫地当众指控我抄袭。”

    “他拿着精心准备的所谓‘证据’,言之凿凿,字字笃定,语气诚恳,演技逼真,当着所有老师、同学、业内前辈的面,彻底毁掉我所有名声、所有前途、所有荣光。”

    “我当时彻底懵了。”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微微颤抖,时隔八年,再回望那场猝不及防的坍塌,依旧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寒凉。

    “我从未想过,我倾尽所有温柔、毫无保留真心以待、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会在我前途坦荡、光芒将至的时刻,反手给我最致命、最彻底的一刀。”

    “事发突然,我措手不及,百口莫辩。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质疑、鄙夷、嘲讽、看热闹,密密麻麻的目光将我层层包裹,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来不及解释,来不及自证,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从前人人夸赞、前途无量的新锐少年设计师,一夜之间,沦为盗取他人创意、投机取巧、品行卑劣的抄袭者。所有光环碎裂,所有期许落空,所有名声尽毁。”

    “最可笑、最荒唐、最讽刺的是……”

    陈一片荒芜苍凉,唇角扯出一抹极致苦涩、极致凉薄的笑意。

    “他用来当众指控我抄袭、用来彻底做实我罪名的那幅所谓‘原作’,细节、构图、色彩逻辑、笔触习惯,处处都和我的《涌》高度重合、如出一辙。”

    周遭风声愈发呼啸,似在为这场荒唐的算计悲鸣。

    “因为那幅画,根本就是假的。”

    “是他趁我外出、不在工作室的间隙,偷偷潜入我的工位,偷拍我尚未完工的完整原稿,连夜照着我的画一笔一画临摹仿造,随后恶意提前伪造创作日期,颠倒黑白、移花接木、倒打一耙。”

    “他偷走了我熬尽心血、倾尽爱意创作的作品,偷走了我的创意、我的成果、我的荣光,踩着我的清白与崩塌的人生,站上了我本该拥有的高台,拿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所有掌声与荣誉。”

    一字一句,剖开那场精心策划了许久、自私至极、阴狠至极的算计。

    狂风裹挟着滂沱雨势轰然作响,山间诵经声依旧空灵绵长,温柔肃穆,却衬得这段过往愈发刺骨寒凉。

    八年沉冤,八年诋毁,八年隐忍自愈,八年自我救赎。

    他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那场风波看似草草落幕,看似简单的黑白颠倒,实则是一场处心积虑、赶尽杀绝的毁灭。

    那个少年最纯粹、最滚烫、最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温柔,从未伤人半分,最终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毁天灭地的背叛与毁灭,是半生难以愈合的阴影与伤疤。

    “那场风波最后虽然澄清了。”

    陈,声音慢慢平稳下来,褪去了当年刺骨的酸涩与撕裂的刺痛,只剩尘埃落定的平静与淡然。

    “学校最终核查出所有真相,公开撤销了对我的所有质疑、所有处分,当众为我澄清名誉,还给我补发了本该属于我的所有奖项与荣誉。业内知晓真相的人,也都为我正名。”

    “可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

    “当时铺天盖地的难堪、肆无忌惮的诋毁、满城风雨的流言、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一夜崩塌的自尊,早就深深镌刻在那段年少岁月里,渗入骨血,刻入心底,磨不掉,消不散。”

    “人心的成见、年少的伤疤,从来不是一句澄清、一纸证明,就能彻底抹平的。”

    “风波彻底落幕的第二天,我没有丝毫留恋,连夜搬出了我们合租四年的公寓。”

    “我清空了公寓里所有和他相关的物件,扔掉所有合照、所有礼物、所有残留的痕迹,拉黑电话、删除好友、切断所有社交关联,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的纠葛与牵绊,一丝不留。”

    “我只想彻底逃离那座满是算计、满是谎言、满是伤痛的城市。”

    “可即便如此,在我收拾行囊、连夜离开曼谷、彻底告别那座伤心之城之前,我还是单独去见了我的导师。”

    时隔八载,旧事斑驳,却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他当年和我说过一句话,算不上刻意的安慰,也算不上刻意的开解,却字字入心,让我记了整整八年,撑了我整整八年。”

    “他说了什么?”黄声温柔追问,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心疼。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陈,以无声的陪伴,给他最安稳的支撑。

    陈散开,缓缓复述出那句救赎了他八年的话。

    “他说——炳林,有些人爱你的方式,从来不是成全,而是贪婪的占有。”

    “他们自私狭隘,见不得你自由耀眼、见不得你越来越好、见不得你终将奔赴更辽阔的山海。他们只想把你变成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私有物,锁起来、藏起来、禁锢起来、独占一辈子。”

    “一旦发现你的灵魂自由滚烫、不受束缚,一旦察觉你终将扶摇直上、奔赴更远的天地、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不会被任何人捆绑,他们的偏执和阴暗就会彻底滋生。”

    “他们得不到,掌控不了,就会偏执地选择毁掉你、摧毁你的光芒、碾碎你的前途,让你和他们一样,归于平庸,困于泥泞。”

    “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只是他们的爱意,太过贫瘠、太过狭隘、太过阴暗、太过扭曲。”

    话音落下,山间风雨温柔落定一瞬。

    陈炳林眼底沉淀八年的晦暗、阴霾、荒芜层层褪去,一点点褪去所有寒凉与防备,渐渐漾出温润、干净、真切的微光。

    积压八年的枷锁,在此刻悄然松动。

    “所以那枚戒指,我辗转漂泊、跨越山海,从曼谷到清迈,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留存了整整八年。”

    他目光澄澈坦诚,字字清明,彻底剖开自己多年的心结。

    “从来不是留恋他,从来不是放不下那段不堪的过往,从来不是对那个伤害我的人念念不忘。”

    “我留着它,只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提醒我当年那场血淋淋的教训,提醒我人心狭隘、爱意参差,提醒我真心错付的代价,提醒我永远不要轻易交付全部真心、永远不要毫无防备地去爱一个人。”

    “它是我的伤疤,是我的警示,是我八年自我设防的枷锁,从来不是我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