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吹得墓园肃穆萧瑟。
爷爷终究还是走了。
走得安静、仓促,连一句叮嘱都没来得及留下。
偌大的世界,至此,Pooh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这世上唯一疼他、护他、陪着他长大的亲人,也离开了。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Pooh没有崩溃大哭,也没有四处倾诉求助。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父母早早离场,病痛贯穿童年,他早已学会隐忍、沉默、不添麻烦。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Pavel。
一个人安静地处理所有后事,跑遍所有流程,置办灵堂、安排丧礼、打点一切琐碎,将所有悲痛、茫然、孤单全部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直到所有事宜妥当,葬礼即将开始,他才低调通知亲友前来送别。
Pavel赶到墓园时,远远就看见了人群之中的Pooh。
少年瘦得脱了形,宽大的黑衣罩在身上,肩背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眼底是沉沉的死寂,没有泪,没有光,安静得让人心慌。
不远处,Pavel的母亲正红着眼,紧紧攥住Pooh冰凉的手,低声不停安慰,满眼疼惜。
就连一向沉稳硬朗的Pavel爷爷,此刻也眼眶通红,满目叹息,看着孤零零的Pooh,满心不忍与心疼。
短短数日不见,物是人非,天人永隔。
葬礼肃穆沉重,哀乐低回,宾客络绎不绝,低声悼唁。
Pavel全程沉默陪伴,安静地帮Pooh打理琐事、送客行礼,收敛了所有年少的傲气与别扭,只剩下满心沉沉的愧疚与无措。
他看着Pooh面无表情地应对所有人,礼貌得体、分寸有度,却再也看不见眼底半点光亮,心底空落落的,密密麻麻地发疼。
葬礼落幕,宾客散尽。
秋风卷起满地落叶,墓园彻底安静下来。
Pavel帮Pooh送走最后一批亲友,看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Pooh声音很轻,淡得像风,“我自己可以。”
Pavel点头,打算看着他上车离开,之后便转身赶回公司。
最近公司积压了无数工作,上次临时出差打乱了所有进度,堆积的事务让他分身乏术,本就安排好了葬礼结束便回去通宵加班。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松开。
Pooh抬眸看他,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剩最后的平静请求:“Pavel,我们可以谈谈吗?”
那一声请求,温柔又卑微。
Pavel心底瞬间泛起迟疑。
他本能想拒绝。
那一夜酒后失控的缠绵、突如其来的告白、逾越界限的亲密,依旧横亘在他心底,让他别扭、逃避、无法坦然面对。他依旧没有理清自己的心,没有勇气和Pooh好好对峙。
可抬眼看见他瘦削憔悴的脸庞、眼底压着的无尽疲惫与沉痛,所有拒绝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能退让,声音沙哑:“你最近先好好休息吧,等我忙完再说。”
一句轻飘飘的“等我忙完”,温柔又残忍。
是委婉,是拖延,也是最明确的拒绝。
Pooh听懂了。
他安静沉默两秒,没有纠缠,没有追问,极其懂事地缓缓松开了手。
指尖彻底脱离的那一刻,心底坚持了一整年的执念,轰然崩塌,彻底落地成灰。
“好。”
他轻轻应了一字,再无言语,独自弯腰上车,出租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道路尽头。
回到空荡荡的房子,熟悉的温暖早已荡然无存。
Pooh抬眸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正好是他们协议结婚一整年的最后一天。
从领证签约、定下一年之约,到如今期满结束,不多不少,整整一年。
爷爷不在了,执念落空了,心动荒唐了,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日复一日的等候、隐忍温柔的偏爱,都该落幕了。
Pooh安静地走进卧室,打开空置许久的行李箱,一点点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
他从来不属于这里,所有东西本就少得可怜,来时一身轻,去时也无牵绊。
收拾完毕,他抬手抚上无名指。
那枚婚礼戴上、整整一年从未摘下过的婚戒,静静贴合肌肤,温热贴身,陪他熬过了一整年的卑微与期盼。
从前Pavel偶然打趣,问他为什么时时刻刻戴着戒指,他只淡淡搪塞一句“戴习惯了”。
没人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执念与念想。
婚礼那天,Pavel只在仪式上敷衍戴了片刻,下台便随手摘下,再也没有碰过。
唯独他,日日戴着,戴着属于他和Pavel的名分,戴着这场虚假婚姻里,自己唯一的痴心。
从今往后,不必再自欺欺人。Pooh缓缓摘下戒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端正、安稳,如同告别自己一整年的青春与暗恋。
他转身拿出那份新婚当夜Pavel就提前备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纸张平整,字迹清晰,冰冷又刺眼。
他走到客厅,坐到那一整年里无数个深夜、日日等候Pavel归家的沙发上。
安静坐着,从黄昏等到深夜,从星稀等到月沉。
他最后等一次,等那个永远不会再为他归来的人。
零点钟声准时敲响。
一年合约,正式到期。
Pooh拿起笔,指尖微颤,在乙方落款处,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瞬间,所有心动、所有隐忍、所有期盼、所有不甘,尽数归零。
他将签好的离婚协议端正摆放在客厅茶几中央,起身走到玄关,将房门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之上。
最后一次,他抬眸环视这间房子。
这里装满了他一整年的温柔、等候、欢喜与落空。
一日三餐,岁岁等候,满心偏爱,终究只是一场独角戏。
再见了,他偷偷爱了好多年的Pavel。
再见了,这一场荒唐又温柔的为期一年的梦。
Pooh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轻轻带上门,彻底离开。
离开之后,他给Pavel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Pavel,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放在客厅桌子上了。你有时间了联系我,我们去领离婚证。很抱歉耽误你一年的时间,如果伯父伯母问起来,就说是我移情别恋了就好。】
字字温柔,字字退让,字字成全。
他替他想好所有退路,替他维护所有体面,不让他被家人责难,不让他有半点困扰。
也是在告诉自己——梦该醒了。
没有人知道,这条消息能够成功发送,也是来之不易。
Pavel早已将他拉黑。
今早爷爷葬礼,是Pooh实在没办法,只能拜托Toby代为转告,Pavel才临时将他从黑名单放出,仅此而已。
消息发出,再无牵挂。
次日清晨。
通宵加班结束的Pavel,疲惫地拿起手机,才看见那条静静躺着的消息。
屏幕微光刺目。
他心口猛地一空,骤然想起——昨天,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日子。
他忙得彻底遗忘,可Pooh,清清楚楚记得,并且安安静静、干干净净,给他画上了句号。
Pavel指尖微颤,立刻拨通Pooh的号码。
听筒冰冷,持续无人接听。
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死寂。
他再也坐不住,驱车飞速赶回婚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室冷清,满目荒芜。
再也没有暖灯等候,再也没有温热饭菜,再也没有那个无论多晚都会等他回家的人。
鞋柜上静静摆放着那串熟悉的钥匙,客厅茶几上,是那份双方签好名字、彻底生效的离婚协议。
白纸黑字,宣告结束。
明明是一年前就约定好的结局,明明是他最初心心念念、只求敷衍一年就解脱的结果。
可真的到来这一刻,Pavel却满心慌乱、酸涩、空洞,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不想让Pooh走。
他从来没想过,Pooh会真的、这么干脆、这么彻底地离开。
房间里一切摆设照旧,一如往常,看似毫无变化,仿佛那个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会回来。
可只有Pavel知道——
Pooh在这里留下的东西,太少太少。
少到随时可以抽身,随时可以离开,随时可以潇洒退场。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段日子里,不知不觉沦陷、习惯、依赖。
Pavel脚步沉重,慢慢走到Pooh常住的卧室门口,抬手推开房门。
卧室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属于Pooh的痕迹几乎尽数消失。
唯有床头柜上,静静躺着那枚孤零零的婚戒。
安静、冰凉,落满了无人知晓的深情。
Pavel心口狠狠一揪。
他转身走向家里那间常年紧闭、他从未踏入过的画室。
从前他从不在意Pooh的喜好,从不好奇他的世界,一次次错过他的邀约,一次次漠视他的真心。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Pooh的画室,第一次窥见他藏了多年的、隐秘的全世界。
画室里挂满画作,层层叠叠,满目温柔。
每一幅画里,都有他。
有被画成炸毛小猫、气鼓鼓仰头的自己;
有慵懒醉酒、眉眼松弛的自己;
有伏案认真工作、侧脸清冷的自己;
每一张画的角落,都悄悄绽着一束向阳而生的向日葵。
温柔、明亮、执着、专一,像极了默默追随他多年的Pooh。
Pavel一张一张慢慢看去,心底的悔恨与震撼层层叠加,直至汹涌泛滥。
直到他走到画室最深处,看见那幅压在最末尾、尺寸最大的画作。画面陈旧,画风稚嫩,却是整间画室最刺眼、最戳心的一幅。
画里,小小的少年,手捧一束金黄向日葵,笑着递给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另一个瘦小男孩。
画面干净、温柔、治愈。
尘封多年、被他彻底遗忘的童年碎片,轰然砸落脑海,清晰复苏。
他记起来了。
彻底记起来了。
小时候,他跟着妈妈去游乐园游玩,人潮热闹,烟火温柔。
他在僻静的长椅旁,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小小一只,安静坐着,落寞又孤单。
小孩子眉眼干净,却满身阴郁,独自一人,无伴无嬉。
年少心软的他,主动走上前,将刚刚买来、最喜欢的向日葵递了过去。
他问小男孩为什么一个人。
小男孩小声说:自己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没有朋友。
他大大方方地说:那我和你做朋友。
小男孩眼底瞬间亮了光,又小声委屈地说:我很快要出国治病,很久才会回来。
他拍着胸脯认真许诺:没关系,我等你回来,我一定记得你,回来我们就做最好的朋友。
小男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告诉他:我叫Pooh。
他清晰报出自己的名字,笃定地说:我记住了,我一定会记得Pooh。
可是后来。
岁月流转,年岁渐长,人海奔波。
他彻底忘了。
忘了那个孤单的小孩,忘了那束向日葵,忘了自己年少郑重的许诺,忘了那个满心期待、远赴他乡、只为归来与他相识的Pooh。
等到少年归来,转学奔赴他的世界,满心欢喜奔赴约定。
他却因为旁人几句无聊的挑拨,因为年少可笑的自尊心,将满心奔赴的人,狠狠推开、敌视、冷落、讨厌了整整好几年。
误会、隔阂、针锋相对、冷眼相对。
所有的荒唐、幼稚、偏执、绝情,尽数是他一手造成。
Pavel站在满室温柔画作之中,浑身僵硬,心脏像被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酸涩与悔恨席卷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
从头到尾,所有的辜负、所有的错过、所有的伤害,全部都是他的错。
他颤抖着手,再次拨通Pooh的电话。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如此急切、如此慌乱、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见他,想要道歉,想要挽回。
可听筒依旧冰冷——无法接通。
他立刻拨通爷爷家保姆的电话,声音慌乱颤抖:“Pooh回去过吗?他在哪里?”
保姆哽咽摇头:“先生,少爷自从葬礼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Pavel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看着通讯录里数百上千个联系人,看着平日里呼朋引伴、热闹成群的自己。
这一刻才骤然惊恐发现——
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Pooh。
他不知道Pooh的朋友圈,不知道Pooh的去处,不知道Pooh的喜好,不知道他难过时会去哪里、孤单时会躲在哪里。
Pooh的世界太简单了。
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只有画室、家里,和永远等着的他。
唯一的归宿,是为他而留的家。
如今家空了,人走了,彻底消失了。
画室!
Pavel脑海猛地闪过唯一的答案。
Pooh一定在画室。
可他从未过问地址,从未赴约画展,从未走进他的世界。
绝望之际,他猛地想起那张被他随手搁置、却未曾丢弃的画展门票。
他疯了一般翻遍皮包,终于从夹层里翻出那张薄薄的门票。
纸面微旧,却清清楚楚印着画室的详细地址。
万幸,他没扔。
他抓着门票,疯了一样驱车奔赴。
一路飞驰,心跳狂乱,忐忑不安。
车子停在画廊楼下,看着干净文艺的门头,Pavel站在门口,指尖发抖,竟迟迟不敢抬脚踏入。
他怕里面空空荡荡,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就在他迟疑怔神之际,门口走出一个干净温柔的男生。
男生看见门口伫立的Pavel,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了然,试探着开口:“你是Pavel先生吗?”
Pavel抬眸,声音沙哑紧绷:“我是。”
“我是Pooh的朋友。”男生笑着解释,“他经常给我看你的照片。你是来看Pooh特意为你准备的那幅压轴画的吧?我带你进去。”
他顿了顿,轻声问出那句让Pavel心口骤紧的话:
“对了,Pooh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我……Pooh他没有一起来。”
Pavel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又干涩,脚步不自觉地跟着对方走进画廊。展厅里光线柔和,一幅幅画作依次排开,目光穿过层层画布,他很快便锁定了那幅Pooh特意为他准备、迟迟没能送出的压轴作品。
画面定格在高中那场万众瞩目的篮球赛上。
少年身着球衣,身姿挺拔利落,眉眼张扬桀骜,周身被暖融融的日光包裹,整个人像自带光晕一般,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赛场人声鼎沸,无数目光齐聚在他身上,意气风发的模样被笔触细腻地定格下来。Pavel静静伫立在画前,心口像是被浸了酸水,酸涩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
Pooh日复一日守着空房等他晚归,风雨无阻为他送去热饭,细致入微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把他生活里的大小琐事都打理得妥帖周到,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份在他眼里形同虚设的协议婚姻。
一切的付出、温柔与迁就,根源自那份藏了许多年、深沉又执着的喜欢。
过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餐桌上永远贴合他口味的饭菜、画室里一张张绘着他模样的画作、深夜沙发上默默等候的身影、被他一次次冷待却依旧不曾退却的温柔……桩桩件件,全是不加掩饰的心意。
Pavel心绪纷乱,说不清当下具体是何种滋味。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不想和Pooh分开。
相处的这一年,Pooh早已融进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种习惯。他不得不承认,朝夕相伴的日子里,自己早已动了心。可在此之前,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对同性产生别样的情愫。他徘徊犹豫,分不清心底这份悸动,是日久生情的爱恋,还是单纯依赖朋友的陪伴。
心绪繁杂的Pavel缓步走出画廊,坐进车里。车厢密闭安静,沉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盯着车窗外往来的行人,绞尽脑汁思索Pooh可能去往的地方。
那幅篮球赛的画作,他终究没有带走。他心虚地扪心自问,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也不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伤害与辜负,Pooh是否还愿意将这幅画赠予他。
就在思绪陷入僵局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Pavel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Pooh。
他慌忙接起电话,指尖都微微发紧,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喂……”
“抱歉,Pavel。我刚睡醒,手机一直调了静音,才看到消息。”电话那头,Pooh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嗯。”Pavel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不知该如何开口。
电话两端陷入漫长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最终还是Pooh率先打破僵局,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你打电话来,是商量领离婚证的事吧?我现在有空,我们现在去民政局吗?”
听着这句直白的问话,Pavel连忙摇头,急声说道:“不是的……我们能不能谈谈?之前我说等忙完了就和你聊聊,现在我有空了。”
“不必了。”Pooh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抗拒,“当初结婚前就约定好了一切,没必要再多谈。如果你只是为了离婚证的事,那我们就抓紧时间,不然我先挂了。”
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痛楚,Pooh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Pavel,别再靠近我了,不要再给我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真的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望了。
“别挂!”Pavel生怕通话就此中断,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好,那我们现在就去领离婚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本意只是想留住通话,想和对方好好聊聊,却阴差阳错顺着对方的话,敲定了离婚的事。
“可以,民政局门口见。”Pooh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Pavel懊恼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却也只能发动车子,朝着民政局的方向驶去。
等他匆匆赶到时,远远就看见Pooh静立在大门前。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束,身形愈发单薄,眉眼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Pavel快步走上前。
“走吧,再耽搁下去,工作人员就要下班了。”Pooh侧身转身,率先朝着大厅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那个……”Pavel脚步一顿,局促地开口,“我没把离婚协议带出来。”
“没关系,大厅里可以现场打印一份。”Pooh头也没回,语气淡然。
Pavel咬了咬牙,又找了个借口:“我……我连身份证也忘带了。”
这下Pooh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眼底浮起几分无奈。他看得出来,对方是有意拖延。“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改天再来吧。”
“就趁现在,我们好好谈一谈。”Pavel上前一步,目光恳切地望着他。
“真的没必要。”Pooh避开他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他怕自己对视的瞬间,就会溃不成军,再次陷入无望的等待与追逐里。“我还有别的”
一吻落幕,Pavel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笑意,眼底明亮滚烫。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压不住上扬的唇角,发动车子,载着Pooh,驶向那个藏着年少初见、藏着迟到多年的缘分的地方。
抵达游乐园时,恰逢落日西垂。漫天晚霞铺展,温柔金纱笼罩整座园区,万物温柔朦胧,和多年前的黄昏,一模一样。
Pavel牵着Pooh的手,一步步走到园区深处,停在那一张老旧的长椅前。
那张年少时Pooh独自静坐、孤单落寞的长椅。
此刻四周被温柔的向日葵细细装点,满目明亮、温柔又热烈。
Pavel让Pooh坐下,自己后退半步,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大捧盛放的向日葵花束,花瓣鲜亮,向阳而生。
他双手递到Pooh面前,眼神真诚、干净,带着迟来多年的告白与致歉。
“Pooh,送给你。”
“对不起。”
“对不起,我忘了小时候的约定,忘了满心等着我的你。”
“我以前一直说不清自己的心动从何时开始,可我现在彻底想清楚了。”
“早在高中那年,我就喜欢你了。”
“只是那时候的我,太幼稚、太骄傲、太可笑。年少的自尊心作祟,听不进旁人的劝,被流言蒙蔽双眼,一遍遍骗自己我讨厌你。骗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我辜负了你年少的奔赴,辜负了你多年的喜欢,辜负了你一整年的温柔等候。今天联系不上你的那一刻,我真的慌了。我以为你彻底放下我、抛下我走了……”
慌乱与后怕还萦绕在眼底,话语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Pooh心头一热,抬手猛地抱紧他,紧紧将人拥入怀中,温柔笃定地打断他所有不安的自责。
“不会的。”
“Pavel,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不会走,也不会再放你走了。”
很多年前,这座游乐园里,小小的Pooh遇见了一个许诺会等他、却最终忘了他的小骗子。
时隔经年,还是这座游乐园。
曾经失约的少年,终于带着满捧向日葵,带着赤诚真心,奔赴而来,岁岁归他。
年少错过的缘分,隐忍多年的喜欢,迟来数年的温柔与偏爱。
终于,圆满落幕。
落日温柔,花海盛放。
这一次,他们双向奔赴,再也不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