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未歇,救护车鸣笛撕裂雨幕,一路疾驰,直接驶入Fourth与Gemini轮岗就职的市中心三甲医院急诊楼。
这里是他们读书实习、日夜坚守的地方,是见证无数生死离别、悲欢起落的科室,从没想过有一天,被紧急推送进抢救室的危重病人,会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护了半生的朋友。
担架车轮飞速碾过医院长廊冰凉的地面,刺耳的急救播报声瞬间响彻整层急诊楼。
“紧急抢救!危重病患入院!血压极低、活动性内出血、血氧持续下跌!Gemini医生立刻就位!”
Gemini正穿着白大褂坐诊,耐心安抚着面前复诊的轻症病人,闻声心头骤然一紧,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极致的不安。
他立刻起身躬身致歉:“抱歉,突发急症抢救,我需要立刻就位。”
话音未落,他已然大步冲出诊室,脚步急促,心跳纷乱。
抢救通道灯光惨白刺眼,一众医护人员围拢簇拥着移动病床快速推进。视线穿透人群缝隙,当Gemini看清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虚弱惨白的脸时,浑身血液骤然一凉,呼吸瞬间停滞。
是Phuwin。
是那个半个月前还笑着和他们闲谈、执着备战决赛、哪怕满身伤痛也不肯示弱的少年。
此刻的他,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嘴角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迹,浑身湿透的白色舞衣早已被雨水、血水浸透,凌乱贴在单薄的身躯上,触目惊心。
“上压60,下压40,血氧85,心率130!患者持续性胃出血,伴随肢体神经性休克!立刻进抢救室,建立双静脉通道、加压输血!”护士语速极快地报着危急生命体征,每一个数字,都足以让人胆寒。
Pond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狼狈地跟在病床身后,脚步踉跄,死死盯着那抹苍白的身影,寸步不肯远离。
就在他下意识要跟着冲进无菌抢救室的瞬间,值班护士立刻伸手拦住,语气坚决:“先生,抢救室禁止家属进入,请在门外耐心等候!”
眼底所有慌乱、恐慌、悔恨尽数堆积,Pond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眼神赤红偏执,脚步不停,执意要闯。
他一秒钟都不敢离开,生怕隔着这一扇门,就是天人永隔。
“Pond。”
清冷沉稳的嗓音骤然响起。
Gemini快步上前,稳稳挡在抢救室门口,拦住了濒临失控的男人。
混沌崩溃的思绪被这声呼唤拽回一丝清明,Pond空洞的眼眸微微转动,像一具被抽走所有灵魂、仅剩躯壳的木偶,茫然看向眼前人。
“听我的,留在外面等。”Gemini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沉稳坚定,“里面交给我。”
“可他在吐血……”
Pond的声音剧烈颤抖,彻底卸下了所有平日的高冷强势,带着浓重的哭腔,脆弱得不堪一击。
五年隐忍病痛、独自硬扛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滋生,他不敢想,此刻孤身躺在抢救室里的人,有多痛、有多害怕。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所有事,他一个人,会怕的……”
雨水浸透了他全身西装,头发凌乱黏在额前,挺拔的身形狼狈佝偻,像一只被暴雨遗弃、无家可归的孤犬,只能眼巴巴望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守着里面奄奄一息、被自己深深伤害过的人。
Gemini心口重重一涩,万千安抚的话语堵在喉头,来不及多说。
抢救室内部再次传来急促的呼喊:“Gemini!快进来!患者出血加剧!”
他深深看了一眼濒临崩溃的Pond,最终只留下一句最郑重的承诺:“相信我。”
“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他。”
话音落,Gemini转身快步冲进抢救室,无菌大门“砰”的一声合拢,彻底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长廊惨白的灯光冰冷刺骨,空荡寂静,只剩下雨声、风声,和Pond沉重破碎的呼吸声。
他僵硬地坐在走廊冷硬的塑料座椅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循环播放Fourth那句残忍刺骨的真相。
【Pond,Phuwin的腿,早在五年前就已经不能用了。不是他不来找你,你让一个瘫痪的人,怎么来找你?爬过来吗!】
紧随其后的,是半个月前,他在黑色别墅里,口不择言、极尽羞辱的卑劣话语。
【你和我做一次,我给你10万。怎么样?这个报价是不是很合理?】
字字诛心,句句凌迟。
那是走投无路、卑微借钱只为续命的Phuwin,那是耗尽半生热爱、赌上性命追梦的Phuwin,那是爱了他十二年、被命运百般磋磨的Phuwin。
可他,用最肮脏、最不堪的方式,狠狠践踏了他仅剩的自尊。
极致的悔恨瞬间席卷五脏六腑,痛得他几乎窒息。
Pond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重重扇在自己脸上!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荡走廊骤然炸开,震彻心扉。
脸颊瞬间泛红发烫,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他带给Phuwin五年的病痛、委屈、羞辱、孤独,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他依旧不解恨,抬起另一只手,还要用力落下,彻底惩罚卑劣不堪的自己。
手腕骤然被人死死攥住。
Fourth匆匆冒雨赶来,浑身潮湿,眼底泛红,死死按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带着无力:“你别这样。”
“你再打自己、再自我折磨,也一点用都没有,Pond。”
“五年前九死一生的绝境他都熬过来了,现在他也一定能撑住。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等着他。”
等待,是世间最漫长、最煎熬的刑罚。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抢救室的红灯刺眼夺目,滴滴作响的仪器提示音隐约从门缝传出,像一声声倒计时,敲在Pond的心尖上。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瞬不移,寸步不离,整整数个小时,一动不动,宛若一尊绝望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无菌大门终于从内部推开,Gemini卸下无菌防护服,疲惫地走了出来,脸色凝重暗沉,没有半分放松。
Pond几乎是瞬间弹起,踉跄着冲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Gemini缓缓开口,语气却格外沉重,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Fourth,眼底满是痛惜与无奈,“他到底长期注射了多少针剂?副作用已经全面反噬脏器了。”
Fourth眼眶彻底红透,热泪在眼底打转,强忍不落,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无数次劝他停,劝他别拿命换舞台,他每次都和我说自己有数、能掌控。是我不好,是我没能强行拦住他……”
“什么针?!”
Pond骤然插话,眼神猩红,死死盯着两人,语气急切崩溃,“你们说的是什么针?!他为什么要打针?!到底怎么回事!”
Fourth抬手推了推Gemini,示意他先去处理后续工作:“你先去忙抢救收尾,我来和他说。”
可Pond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力道极大,指尖泛白,不肯放他逃离半分,偏执地要一个完整、残忍的真相。
“别躲!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Gemini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掰开Pond紧绷僵硬的手指,眼底盛满了无奈与惋惜,终于道出了隐藏五年、无人知晓的残酷秘密。
“Fourth应该和你说了,五年前的车祸,以现代医学水平,他本该终身瘫痪,再也无法站立、再也登不上舞台。”
“可他出国后,执意加入了国外高危临床实验组。有一种特制靶向针剂,可以强行刺激受损神经、激活肌肉机能,强行恢复站立与运动能力,让他重新站上舞台、完成舞蹈。”
Pond的心脏一点点悬起,心底滋生出极致的恐慌,已然猜到结局,却依旧卑微地、徒劳地期盼着一丝转机。
“只是什么?”他嗓音干涩破碎,近乎哀求。
“只是,这是彻头彻尾的饮鸩止渴。”
Gemini别过头,不忍再看Pond濒临崩溃的模样,一字一句,击碎所有侥幸。
“药物强行透支了他全身机能,强行续上了双腿的运动寿命,却一点点、不可逆地摧毁了他的肝肾脏器、心血管系统、造血功能。”
“它让他短暂拥有了舞台,却在一点点,缩短他的余生寿命。”
轰——!
最后的侥幸彻底崩塌,万丈深渊骤然坠落。
Pond浑身僵死,瞳孔剧烈震颤,不敢置信地重复着那句话,像听不懂人间疾苦、听不懂何为绝望:“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字字血泪,句句剜心。
原来他拼命跳舞、拼命坚持、拼命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名利奖杯。
是在用命换余生,用透支性命的代价,圆一场五年前未完成的梦,圆一场他们年少并肩的执念。
Gemini不再言语,深深叹气:“我们会拼尽全力救治,你相信我们,也相信他的意志力。”
话音未落,抢救室再次传来紧急呼喊,Gemini立刻转身折返,再次投入紧张的救治工作中。
掌心力道骤然落空,Pond浑身脱力,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狠狠趔趄几步,双腿发软,几乎要直直跪地。
Fourth快步上前,死死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沉重又坚定,带着命令般的强硬:“你不能垮,Pond。”
“他还在里面拼命撑着,拿命和死神博弈,你要是垮了,他怎么办?!”
“我不能垮……”
Pond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自我催眠,死死咬紧牙关,强行撑住濒临崩塌的身躯。
他抬眼看向Fourth,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针……是不是很贵?是不是需要很多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Fourth低头抬手,用力擦去眼底的热泪,重重点头:“天价实验组药剂,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
一瞬间,所有前因后果、所有误会隔阂,尽数串联。
半个月前,他鼓足所有勇气、放下所有自尊、卑微低头找自己借钱,是为了买续命的药剂,是为了撑过最后的决赛,是为了不留遗憾地落幕。
而自己呢?
被愤怒、怨恨、偏执冲昏头脑,用最肮脏的交易羞辱他,一分钱未曾接济,生生断了他最后的续命途径。
那一场完美惊艳、震撼全场的独舞,那数十个日夜的闭关苦练,那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坚持……
是他断药硬撑、强忍浑身脏器剧痛、神经撕裂之痛,硬生生赌命跳完的。
他不敢深想,只要稍稍触碰,心脏就抽痛痉挛,窒息得无法呼吸。
愧疚、悔恨、自责、心疼,层层叠叠将他彻底淹没。
可他没有资格崩溃,没有资格倒下。
五年前,世俗、意外、命运,硬生生分开了他们紧握的双手。
五年后,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拼死也要守着他,再也不放手。
时间一秒一秒艰难流逝,漫长的等待耗尽了所有人的心神。
终于,急救通道的灯光熄灭,载着Phuwin的病床被缓缓推了出来。
Pond几乎是瞬间冲上前,双手死死扶住病床栏杆,脚步紧随,寸步不离。
“情况稳住了吗?”Fourth立刻追上,急切追问Gemini。
“急性胃出血已经彻底止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Gemini眉头依旧紧锁,语气依旧凝重,“但长期药物副作用、过度透支身体、极致节食控重、高强度运动爆发,导致他重度肾积水、肝功能损伤、体内电解质彻底紊乱、免疫力全线崩盘、心肌供血不足,多脏器功能性受损。”
“现在必须立刻转入ICU严密监护,随时有并发症爆发的风险。”
一连串专业又残酷的诊断,落在Pond耳中,字字千斤。
他全然听不进任何病症名词,眼底、心里、全世界,只剩下病床上静静躺着的少年。
Phuwin安安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一碰即碎的薄纸。舞台上精致的妆容早已淡去,唯有唇间残留的一点口红色泽,是这死寂苍白里唯一的颜色。
呼吸微弱轻浅,均匀起伏,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白玉人偶,毫无生机,任由命运摆布。
Pond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想要抚平他眉间未散的痛楚,可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怕力道太重,弄疼满身伤痕的他。
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安稳。
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ICU家属止步。”
护士再次上前阻拦。
这一次,Pond没有挣扎,没有失控,没有执拗闯入。
他只是微微俯身,指尖极轻地、眷恋地擦过Phuwin微凉的衣角,动作温柔虔诚,带着余生所有的执念与亏欠。
像是在安抚沉睡的少年,更像是在郑重许诺自己的余生。
“我不进去。”
“我就在外面等你。”
“多久我都等。”
“我一直等。”
厚重的ICU隔离门缓缓打开,又缓缓闭合。
隔绝了生死,隔绝了内外,只留一道冰冷的门,隔着一个拼尽全力活着的少年,和一个悔恨彻骨、余生皆为他的男人。
空旷寂静的ICU长廊,突兀响起一阵手机铃声,打破死寂。
铃声反复响了许久,浑身僵硬失神的Pond才缓缓回神,麻木地掏出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是Sirivan的来电,附带多条未读消息与视频链接。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公寓浴室水汽氤氲,Sirivan刚洗完澡,裹着柔软的浴袍,正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手机闺蜜的消息弹窗疯狂轰炸,接连推送着热搜视频、赛场现场片段。
【你快看!CSTD决赛现场热搜爆了!P’Pond全程疯了一样!】
【天呐,他看那个男生的眼神,根本不是普通朋友!是爱死了的眼神!】
【你还不明白吗?他心里从来没有别人,从头到尾只有那个叫Phuwin的人!】
Sirivan指尖微微一顿,点开闺蜜发来的现场原相机视频。
嘈杂喧嚣的赛场背景,人山人海,掌声雷动。
镜头中央,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不顾一切冲上舞台,紧紧抱着怀中一身白纱、虚弱呕血的少年。
视频清晰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一贯沉稳克制、冷静疏离的Pond,眼底彻底崩裂。
是惊惶,是无措,是恐慌,是极致的心疼,是深入骨髓的害怕,是倾尽所有、唯恐失去的极致深爱。
那是一种根本无需伪装、藏不住、掩不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慌乱与珍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她追随、陪伴、相处许久,从来未曾在他眼中见过的模样。
她终于彻底明白。
那场刻意的靠近、那场假装的般配、那场用来隔开两人的婚约,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时赌气、自我折磨的偏执。
他不爱任何人。
他的心里、眼里、余生里,自始至终,从来都只有一个Phuwin。
所有的隔阂、误会、冷战、互相伤害,都是两个执拗深情的人,蹉跎五年的,盛大又悲凉的深情。
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多余的、用来试探彼此、刺痛彼此的工具人。
视频播放完毕,Sirivan轻轻锁屏,眼底最后一点懵懂的期待彻底散去,只剩坦然与释然。
也好。
深情不被辜负,遗憾终有归期。
她退出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爱恨纠葛,成全两个兜兜转转、深爱彼此的人。
风雨落幕,误会破冰。
门外是漫长等待,门内是生死坚守。
从此以后,Pond的余生,只剩一件事。
视频里那句濒临失控、沙哑癫狂的嘶吼穿透听筒,带着暴雨与绝望的戾气,失真却极具冲击力,狠狠震得Sirivan指尖一颤。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赛场热搜视频画面里——高大的黑衣男人将一身素白、虚弱呕血的少年死死抱在怀里,眼底的惊慌、无措、彻骨的恐惧,是她从未在Pond眼中窥见的极致深情。
温热的泪意毫无预兆涌上眼眶,她只是轻轻一眨眼,一滴剔透的泪珠便顺着白皙脸颊滚落,无声砸在棉质睡裙上,晕开浅浅一小片湿痕。
闺蜜的消息还在疯狂刷屏轰炸,字句满是替她不值的愤慨:
【这根本不对!他明明和你有婚约,怎么当众抱着别的人失态成这样?!】
别的人吗?
Sirivan望着屏幕里那两个纠缠入骨、宿命难拆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清淡,带着彻底通透的释然。
或许从始至终,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被强行挤进他们十二年缝隙里的“外人”。
这场婚约、这场旁人眼中的金童玉女,不过是两个执拗之人赌气拉扯、互相折磨的荒唐道具。
手机另一头,企业助理Est的电话接通,语气带着从业多年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慌乱,彻底乱了阵脚。
“Boss,全网已经彻底炸开了。您在赛场抱着Khun Phuwin、当众失控失态的视频全方位扩散,热搜置顶刷屏,舆论发酵极快,不少网友、合作方、媒体都在深挖您和Khun Phuwin的过往,甚至出现大量抨击您婚内失德、不负责任的负面舆论。”
“抨击我什么?”
Pond的嗓音早已彻底喊哑,低沉沙哑,带着风雨过后的破碎冷意,沉沉压下来,透着令人心悸的漠然。
“抨击您……身负与Sirivan小姐的婚约,却与旁人牵扯不清,私德有亏,影响集团股价与口碑。”
Pond低低扯出一声冷笑,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无关紧要的流言蜚语,无关紧要的世人评判,于此刻的他而言,一文不值。
他抬眼,望向近在咫尺、冰冷厚重的ICU大门,门内是他拼尽全力、倾尽余生想要挽回的人。
“Valiakorn这次的跨国融资,彻底收尾结束了?”
“是的Boss,所有流程全部落地,资金全数到账。”
“好。”
Pond淡淡应声,语气决绝,毫无半分犹豫。
“通知下去,连夜召开全员直播新闻发布会。”
Est彻底震惊,语调拔高:“您是说——连夜公开直播?不计任何后果?”
“连夜。”
一字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
半小时后,公寓门铃准时响起。
Sirivan早已收拾好所有情绪,眼底澄澈平静,褪去了所有少女悸动与虚妄期盼,换上一身端庄得体的正装红裙。她挂断闺蜜喋喋不休的电话,抬手开门。
门外,Est一身笔挺西装,神色恭敬。
“Sirivan小姐,Boss命我专程来接您出席发布会。”
“稍等,我换双鞋,即刻就走。”
——
市中心顶级发布会演播大厅,全网同步实时直播,百万网友在线蹲守,媒体记者挤满全场,快门声此起彼伏,密集细碎。
医院ICU外的长廊,灯火惨白寂静。
Fourth守在门外,疲惫地揉着发酸的眉眼,无意间抬头,看见护士台悬挂的公共电视屏幕上,赫然跳出今晚全城瞩目的临时发布会直播画面。
镜头中央,并肩站着两道身影,刺眼的格格不入。
身侧的Sirivan一袭正红长裙,妆容精致,体态优雅,明艳大方,美得从容坦荡,依旧是旁人眼中家世匹配、气质卓绝的名门淑女。
而Pond,早已褪去往日商界总裁的规整矜贵。
没有一丝不苟的背头,没有扣至顶端的严谨西装,连日淋雨熬夜、不眠不休的煎熬,让他眼下挂着浓重乌青,下颌冒出一层青色凌乱胡茬,额前湿软的碎发耷拉着,遮住大半沉敛眉眼。狼狈、疲惫、憔悴、颓靡。
曾经人人称道、年龄差距却依旧般配的金童玉女,此刻并肩而立,却透着极致的割裂与疏离,仿佛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全场静默,镜头聚焦,万众瞩目。
Pond微微俯身,调整话筒,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流淌而出,裹挟着曼谷深夜未散的潮湿雨气,清冷坦荡,传遍整个演播厅,穿透屏幕,落进无数人眼底耳畔。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关注此事的民众,大家晚上好。”
“今晚临时召开公开发布会,只为郑重声明一件事。”
“我与Sirivan小姐,经过双方自愿、平和协商,正式解除所有联姻婚约约定。”
“此次解约纯属双方个人人生规划与意愿选择,无争执、无纠纷、无过错方,两家企业商业合作照常推进,互不影响。感谢各界关注,望大众理性看待,不予过度揣测。”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一秒。
下一秒,无数媒体瞬间蜂拥上前,话筒层层叠叠递至台前,尖锐犀利的问题接踵而至,铺天盖地。
“请问婚约解除,是否和今日赛场您当众失态拥抱的神秘男子有关?”
“您是否在婚约存续期间,与该男子保持不正当亲密关系?”
“据悉该男子是您多年同窗,能否证实二人多年私交特殊?”
一句句追问,锋利刻薄,将私人情爱赤裸裸扒开碾碎,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屏幕前的Fourth瞬间攥紧拳头,胸腔怒火轰然燃起,气得浑身发烫。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演播厅,拦住所有咄咄逼人的媒体,替两个受尽磋磨、爱得辛苦的人,挡下所有无端恶意与流言蜚语。
可台上的Pond,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无怒无躁,无羞无怯。
他抬眼,漆黑沉沉的目光淡淡扫过喧闹嘈杂的全场,仅仅一眼,气场压迫轰然铺开,聒噪拥挤的媒体瞬间齐齐噤声,全场落针可闻。
“私人情感,本属我个人私事,无需向任何人报备。”
他微微挑眉,语气清淡,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但既然各位如此好奇,那我便当众说明一次。”
全场所有人瞬间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台上男人。
“他不是旁人口中随便的‘那个男人’。”
Pond抬眸,眼底沉淀五年的思念、愧疚、深爱、执念尽数坦荡流露,不惧镜头,不惧流言,不惧世人指点。
“Phuwin Tangsakyuen,是我Naravit Lertratkosum,这辈子唯一、仅此一生的挚爱。”
一句话,震碎全场,炸翻全网。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挺直脊背,转身毅然离场,步履坚定决绝,再也不看身后哗然沸腾的人群与闪光灯。
Sirivan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他决然远去的背影,心底那点残存的、微弱的执念彻底落空、彻底归零。
心口空落落一片,却前所未有的轻松通透。
P’Pond。
从今往后,你我婚约作废,牵绊归零,再无瓜葛。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祝你,终得所爱,岁岁圆满。
也祝我,前路坦荡,各自安然。
——
ICU的长夜,是世间最熬人的牢笼。
寒凉、孤寂、漫长、绝望。
门内是生死一线的挣扎,门外是蚀骨煎熬的等候。
发布会结束后的整整三天三夜。
Pond寸步未离ICU长廊。
他彻底搁置所有集团工作,不吃、不喝、不睡,拒绝所有人劝说,靠着冰冷墙壁静静伫立。
眼底红血丝密密麻麻,像熬到极致的鹰,偏执、执拗、寸步不离,视线死死锁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厚重大门,一瞬不肯移开。
Fourth每日轮岗结束,都会特意绕过来一趟。
每一次推开长廊拐角的门,看见的都是同一个画面。
高大的男人蜷缩般靠着墙壁,西装早已褶皱变形,胡茬杂乱,眼底疲惫溃烂,却依旧保持着凝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Fourth无数次话到嘴边,想劝他回去休息片刻、善待自己。
可最后都默默咽了回去。
他太懂Pond了。
他哪里是在等候病人。
他是在自我惩罚,自我救赎。
用极致的煎熬,弥补五年缺席、五年误会、五年伤害,赎尽自己所有的罪孽与偏执。
无人打扰的深夜,ICU内部仪器滴滴作响,单调冰冷,一遍遍漫过死寂的病房,缠绕在Phuwin混沌的意识里。
意识浮沉,半梦半醒,他陷在无边无际的梦魇之中,无法挣脱。
熟悉的急救警报声骤然尖锐炸响,纷乱的脚步声、医护急促的呼喊声瞬间填满耳畔。
剧烈的恐慌猛地攫住心神,Phuwin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像破旧破风箱般粗重嘶哑。
入目是纯白天花板、惨白灯光、冰冷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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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回到了这场漫长、冰冷、炼狱般的ICU囚笼。
五年前濒死抢救的恐惧、瘫痪卧床的绝望、孤身熬痛的无助,尽数翻涌重来。
幻境重叠,光影错乱。
朦胧视线里,他看见母亲趴在病床边,肩头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声声泣血:
“PhuPhu,妈妈明明让你不要再执着、不要再回头了,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非要折腾自己!”
话音未落,母亲的面容渐渐模糊、消融、重组。
取而代之的,是Kalyanee夫人温柔悲悯的眉眼。
已故的老夫人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温和柔软,语气满是心疼与劝诫:
“傻孩子,放手吧。”
“别再让自己受苦,也别再让Pond受苦。你们本就命格纠缠、相爱相伤,放开彼此,你能平安,他能顺遂,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顺着老夫人温柔的目光望去,眼前幻境骤然切换。
盛大肃穆的教堂,漫天纷飞的洁白花雨,神圣庄严的钟声回荡。
光影中央,Pond一身挺拔洁白礼服,身姿挺拔,身边挽着一袭婚纱、温婉美好的Sirivan。
神父庄重的宣誓声缓缓响起,字字清晰,砸进他混沌的心底。
“新郎,你是否愿意娶Sirivan作为你的妻子,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一生爱护、忠诚不离?”
Pond的唇瓣缓缓张开,似要应答。
那一刻,极致的窒息与崩溃席卷全身。
不。
不要。
Phuwin浑身肌肉骤然紧绷,用尽浑身残存的力气,想要抬手捂住眼睛,想要逃离这场撕碎自己的幻境婚礼。
就在钟声即将敲响、誓言即将落定的瞬间,教堂所有光影轰然破碎消散。
漫天花海、圣洁礼堂、相拥的两人,尽数归零。
温柔少年的声音,轻轻在耳畔响起,干净澄澈,一如十余岁盛夏初见。
“Phuwin,别难过。”
“我们来跳舞吧。”
视线尽头,少年模样的Pond静静立在光影里,眉眼温柔,褪去所有成年后的偏执、戾气、沧桑,朝着他缓缓伸出手。
“过来,我带你跳舞。”
“来吧。”
温柔的邀约,是他沉溺黑暗里唯一的光。
Phuwin疯了一般想要挣脱所有束缚,奔赴那道年少温柔的身影。
“病人突发心率紊乱!血压骤降!立刻抢救!”
“患者躁动剧烈!正在自主撕扯管路!胃管脱出、呼吸机管路移位!”
现实的急救呼喊骤然刺破幻境。
梦境与现实彻底交织重叠。
Phuwin双目圆睁,眼底无半分惊恐,只剩极致的执拗与渴求。
他浑身剧烈辗转挣扎,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用力抓扯着口鼻间的呼吸机管路、胸前引流管、身上所有冰冷束缚。
他不要仪器,不要抢救,不要这座冰冷的牢笼。
他要那个人,要那束光,要一场属于他们、完整无憾的舞。
医护人员迅速上前按压制动,来不及安抚,立刻推入镇静药剂。
冰凉的氟哌啶醇缓缓推入静脉。
躁动挣扎的身躯才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所有挣扎、渴求、痛苦尽数沉淀。
他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孩子,缓缓合上双眼,彻底沉入沉沉昏睡。
仪器的声响重新归于平稳,却依旧昭示着——
这场生死拉锯,远未结束。
门外长夜漫漫,有人为他彻夜死守,倾尽余生。
门内生死未卜,有人于梦魇之中,执念岁岁年年。
Fourth快步赶来的瞬间,视线尽头的画面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Pond整个人死死伏在ICU厚重的隔离门上,耳廓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双手青筋紧绷,死死攥住金属门把手,像是要隔着一层生死隔阂,死死拽住门内奄奄一息的爱人。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煎熬,彻底磨平了这位年轻商业总裁身上所有的凌厉与矜贵。
曾经永远一丝不苟、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狼狈得近乎落魄。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泛红憔悴的眉眼,下巴布满杂乱青涩的胡茬,贴身的白色衬衫被汗水、雨水、潮气浸得发皱发软,松垮挂在单薄的肩头,早已没了半分昔日挺拔利落的模样。
眼底是熬尽气血的赤红,浑身萦绕着死寂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悔恨。
Fourth心口猛地一抽,酸涩铺陈蔓延。
算了。
就让他看一眼吧。
哪怕只是隔着一扇门的气息相伴,也好过让他在无尽的自我折磨里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ICU的隔离门从内部缓缓推开。
主治医生迈步走出,气流微动。
一直僵死伏在门上的Pond身形一晃,重心不稳,直直往前踉跄着要摔倒。
Fourth反应极快,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Pond全然不顾自身踉跄的狼狈,几乎是瞬间挣脱搀扶,指尖死死攥住医生的手臂,力道偏执滚烫,指尖都在发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嗓音是熬了无数日夜的沙哑,急切得近乎哀求:“他怎么样?Phuwin怎么样了?!”
“Pond,你先冷静。”Fourth立刻上前挡在中间,按住他躁动的身子,转头看向医生,语气沉稳专业,“和我说情况就好,他情绪太紧绷,扛不住刺激。”
医生轻轻点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与凝重:“目前生命体征已经全部稳住,脏器出血、心率紊乱的危急情况都控制住了。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身体,在意识状态。”
“患者每次镇静药效褪去、即将清醒时,就会陷入严重的谵妄伴惊恐发作,潜意识极度缺乏安全感,躁动不安,反复撕扯身上的管路、仪器,求生意识非常薄弱。我们只能靠镇静药剂压制,但长期依赖药物,对他受损的身体负担太大,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瞬间击中Fourth的心底,无数年前的记忆骤然翻涌。
五年前车祸重伤、瘫痪卧床的Phuwin,也是这样。独处时惶恐躁动,清醒时满眼茫然,哪怕捡回性命,也日日陷在濒死的恐惧里,无人安抚,无人撑腰,独自熬过无数个崩溃的日夜。
他猛地抬眼看向医生,语气笃定坚决:“医生,以他目前的各项身体指标,能不能短暂转出ICU探视?或者……特许专人进床旁陪护?”
医生微微蹙眉:“你应该清楚ICU的探视规定,危重患者严禁私人陪护。”
“我清楚。”Fourth眼神坚定,既是老友的恳切,也是医者的专业判断,“但我敢确定,他现在的躁动、谵妄、厌世,全部源于深层的心理恐惧与孤独。他不是扛不住病痛,是扛不住孤身一人的绝境。”
“有人陪着他,比任何镇静药剂都管用。”
长期紧绷、近乎宕机的大脑,让Pond一时间跟不上两人的对话节奏。
他只是怔怔地、呆呆地望着Fourth,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一片茫然,许久才艰难找回神志,轻声开口,语气卑微得让人心疼:“他……是不是很怕?里面是不是很黑、很冷、他很害怕?”
Fourth看着他狼狈憔悴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放柔了所有语气,像安抚一个濒临崩溃的孩子。
“嗯,他很怕。”
“所以我跟医生商量,让你进去陪他好不好?你去了,他就不怕了。”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Pond连日来漆黑绝望的世界。
他死寂的眼眸瞬间亮起细碎的光,黯淡的眼底骤然有了神采,连佝偻紧绷的背脊都下意识悄悄挺直,急切又小心翼翼地追问:“真的吗?我可以进去看他?”
“可以。”Fourth点头,随即温柔叮嘱,“但你现在这副模样不行,乱糟糟、憔悴不堪的,Phuwin醒来看到,会跟着难过、会生气的。先回去简单收拾一下,好不好?”
Pond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粗糙刺痒的胡茬,触到冰冷疲惫的皮肤。
他终于看清自己如今的狼狈不堪。
可一想到门内日日被病痛折磨、被梦魇缠绕的Phuwin,这点狼狈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深回望一眼紧闭的ICU大门,眼底盛满眷恋与愧疚,随后转身,近乎仓促地快步跑离长廊。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离开这扇门。
一旁的医生看着他匆忙的背影,转头看向Fourth,语气带着疑虑:“你刚刚是故意劝他回去整理,想申请特许陪护?你应该知道风险。”
“我知道风险。”Fourth眼神坚定,字字认真,“但我更了解他们。我是他的朋友,也是主治医生,我以我的职业素养担保,Pond的陪伴,是现在唯一能稳住他意识、救他心境的良药。”
“拜托你,和科室主任沟通一下。”
医生沉默片刻,最终轻轻颔首:“我去申请试试。”
——
公寓的镜子干净透亮,映出Pond憔悴破败的模样。
不过短短三日,他仿佛耗尽了半生精气神,眼底无光,身形消瘦,胡茬杂乱,周身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荒芜,人不人鬼不鬼。
可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的狼狈只是几日煎熬,而Phuwin承受的,是五年瘫痪、透支性命、无人可依的万丈深渊。
他快速换下满身褶皱、沾满风尘的西装,褪去所有商界的浮华与枷锁,换上一件干净简单的纯白色T恤。
剃须刀细细刮去杂乱的胡茬,露出原本清俊温柔的眉眼。随手梳理开凌乱的黑发,柔软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成年后的偏执凌厉,恍惚间,竟变回了十余岁少年时,那个满眼温柔、只会望着Phuwin笑的少年模样。
不是去探望危重病人。
是跨越五年隔阂,奔赴他失而复得、盼了半生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