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房惊魂,隔心两相瞒
病房门外,医生冷静又沉重的话语一字不漏钻进几人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人心上。
“我们已经拼尽全部抢救手段,他能捡回一条性命已经是万幸。可骨盆、腰椎、股骨多处粉碎性骨折、严重错位,骨折断面长期压迫脊髓神经,送来救治时损伤已经不可逆,恐怕……日后很难再正常站立、跳舞了。”
“很难再跳舞”几个字轻飘飘落地,却直接碾碎了所有人心底仅存的期许。
Fourth怀里抱着的一束白百合骤然脱力,整捧花束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洁白花瓣散落一地,凌乱不堪,像此刻支离破碎的希望。
一旁Phuwin的母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撕心裂肺的哭声被硬生生锁在喉咙里,只漏出压抑细碎的呜咽,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漫长死寂的几秒过后,她攥紧发抖的指尖,强撑着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垂死的期盼追问:“医生,真的……一点转机、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能为力的惋惜。
那一瞬间,女人浑身紧绷的脊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整个人摇摇欲坠。Joong见状心头一紧,大步冲上前稳稳扶住她单薄瘦削的胳膊。
“阿姨!您撑住一点!”
她的身子单薄又瘦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场从天而降的噩耗彻底压垮。可作为母亲,心底护着孩子的执念硬生生撑住了她,她缓缓挺直脊背,擦掉眼角失控的泪水,勉强挤出平和的笑意。
“我没事,孩子们,不用管我。你们进去陪陪Phuwin吧,多和他说说话。”
Fourth至今清晰记得推开病房门那一幕,时隔数年依旧历历在目。
Phuwin半靠在垫高的床头,鼻间同时插着氧气管与流食胃管,整个人陷在一片惨白的被褥里。病床紧贴落地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落进来,他伸出完好的右手,迎着细碎阳光,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收拢,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人偶。
“Phuwin。”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缓缓回过头。不过短短一周ICU隔离抢救,已经将原本鲜活耀眼的少年折磨得脱了形,双颊深深凹陷,唇瓣干裂发白,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灰雾。可看见好友的瞬间,他还是费力扯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
“你们来啦。”
Fourth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烫,大步快步走到床边,将散落的百合花轻轻摆放在床头柜上,放柔声音叮嘱:“别乱动,好好躺着休养。”
短暂的寒暄过后,Phuwin下意识偏头,目光在病房门口来回扫视,轻声发问:“Pond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
一句话,瞬间堵得Fourth喉头发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能死死抿唇沉默。
他根本没办法告诉此刻躺在病床上、刚刚得知腿部重创、前途尽毁的Phuwin——你心心念念的爱人就在另一家医院,他已经顺利苏醒,却彻底遗忘了你,遗忘了你们全部的过往。
只能慌忙找借口遮掩:“他在另一间医院休养,Gemini和Dunk刚才过去探望他了,恢复得挺好,只是你也清楚,他家里面事情繁杂,暂时走不开。”
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下,留白的遗憾与难处不言而喻。
Phuwin却像是全然听懂了背后所有身不由己,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看不出半点失落,甚至反过来轻声安抚情绪紧绷的Fourth。
“没关系的,我不着急。等我养好伤,就亲自去找他。”
他眼底还藏着一点微弱的期盼,是支撑他熬过剧痛与手术的唯一念想。
Fourth鼻间酸涩难忍,一旁的Joong也于心不忍,侧过脸避开视线,不忍心再看少年满怀憧憬的模样。
病房里一片压抑的沉默,Fourth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他掏出来解锁,是Gemini发来的消息。
【Pond除了丢失和Phuwin相关的全部记忆,其余认知、过往都完好无损,身体恢复进度很理想,预估下周就能办理出院。】
短短一行字,看得Fourth心口沉甸甸的。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床上传来Phuwin微弱的声音:“Fourth,能不能帮我倒一杯温水,我有点渴。”
“当然没问题。”
Fourth随手将手机搁置在床头柜边缘,拿起一旁的保温水壶转身走出病房打水。他当时分明记得,Joong还留在病房里陪着Phuwin。
可不过短短几分钟,他端着水杯折返走廊,迎面撞见往外走的Joong。
“你怎么也出来了?”
Joong神色慌乱,仓促解释:“Phuwin说想吃苹果,但是水果还没清洗,我准备去楼下洗手间冲洗一下……”话音没能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同时涌上一股刺骨的不安。
不好!
两人再也顾不上手里的水杯与苹果,齐齐拔腿往病房狂奔。
刚冲到病房门口,一声凄厉崩溃的女声尖叫猛地刺破死寂——是Phuwin的母亲。
“Phuwin!不要!”
Fourth心脏骤然一空,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脚步踉跄地冲进病房。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
Phuwin一把扯掉了鼻间的氧气管、嘴边的胃管,管线凌乱散落在床沿,不知从哪里攒下的力气,大半截身子悬空探出窗外,单手紧紧扒住窗台边缘,整个人摇摇欲坠,只差一步就要彻底翻落下去。
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喊,他微微歪过头,视线轻飘飘落在众人身上,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吹散的风,裹着彻骨的绝望。
“我一辈子,都好不了了,对不对?”
“不是的!绝对不是!”Phuwin的母亲跌跌撞撞扑到窗边,泪水汹涌决堤,随行赶来的医护人员一窝蜂围上前,伸手想要拉住他。
“你千万不要冲动,万事都有办法!”Joong也扯开嗓子大喊,急得浑身发抖。
Phuwin的目光直直锁定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Fourth,眼底藏着被欺骗的委屈与心碎。
“为什么不告诉我?”
Fourth双腿发软,嘴唇不停哆嗦,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满心愧疚堵在喉咙,无从辩驳。
“原来他早就把我忘了。”Phuwin低低呢喃,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那我还不如永远困在ICU的梦里,永远不要醒过来。”
话音落下,掌心握着的手机无力滑落,“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
失去支撑的身体顺着窗台急速向外倾斜,像是一心要奔赴那场只存在于梦境里、没有伤痛、没有别离的圆满。
Fourth至今不敢回想当时的惊心动魄。
多亏Joong常年健身爆发力极强,再加上Phuwin双腿重伤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两人合力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拼尽全力才将悬空在外的人硬生生拖拽回病房内,堪堪从鬼门关把人拉了回来。
也是从那天起,Fourth彻底明白,生命从来不会提前预告离别,绝望与轻生的念头,随时随地都可能压垮一个人。
思绪拉回当下,几人站在考场门口,满心焦灼。
“别急,都先冷静一点。”Fourth一边安抚身旁忧心忡忡的Joong与Dunk,一边指尖慌乱地解锁手机,指尖发抖,好几次差点按错号码,拨通了Phuwin的电话。
听筒里漫长的等待声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就在几人按捺不住,打算立刻动身赶往Phuwin租住的公寓时,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熟悉嗓音。
“喂?”
听见这声应答,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总算稍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Fourth连忙开口发问,语气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你这大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人现在在哪里?”
此刻Phuwin刚抵达自己租下的独立舞蹈练习室,这间舞房他专门租了半个月,用来闭关备战决赛。他微微歪头,用肩膀夹住手机,单手弯腰更换专业舞鞋,动作间左腿隐隐传来熟悉的僵硬钝痛,被他刻意忽略。
“你忘了吗,明天就是CSTD舞蹈决赛,这半个月我一直关在这里闭关练舞,没怎么看手机。”
Fourth心底的不安依旧没有消散,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那个最在意的名字:“那Pond呢,你们两个人……”
Phuwin换鞋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死死攥紧舞鞋绑带,沉默几秒,声音轻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知道。”
“你去问他吧。”
话音落下,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传来冰冷的忙音,Fourth放下手机,无力地搭上一旁Gemini的肩膀,满脸疲惫迷茫。
“我现在完全看不懂他们两个人了。”
Gemini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我当初就劝过你,早点把当年ICU所有真相全部告诉Pond,根本没必要瞒着。”
一旁的Dunk听完两人对话,震惊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出声:“你们到现在,都还没把全部实情告诉Pond?”
Fourth无奈地摊开双手,满心左右为难。
“不是我故意隐瞒,你们难道不了解Phuwin吗?他骨子里自尊心极强,骄傲又执拗,最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满身伤痕、狼狈脆弱的模样,更不想让Pond出于同情、愧疚才留在他身边。”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漫长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Phuwin的性子,也清楚Pond恢复记忆后偏执又敏感的内心,夹在中间的好友,左右为难,进退皆是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良久,Fourth率先回过神,收拾好纷乱心绪,做出决定。
“我现在去舞房看看他,你们几个先去忙各自的行程吧。”
密闭的舞蹈练习室里,空调冷风低低吹着,却吹不散满室蒸腾的热气。
Phuwin一遍遍重复着决赛的压轴大跳,纯白的训练服早已被层层汗水浸透,死死贴在单薄的背脊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线条。
又是一次腾空大跳,指尖堪堪触到空气最高点,双脚笔直落地的刹那,积压了半个月的旧伤骤然爆发。
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股骨直冲腰椎,狠狠扎进早已受损的神经里。他身形猛地一踉跄,脚踝不受控地向内一崴,再也撑不住身形,硬生生蹲跪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整张脸,晶莹的汗珠顺着瘦削的下颌不断滚落,一滴、两滴,重重砸在苍白的脚背上,凉得刺骨,痛得发麻。
胸腔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生理性的酸涩逼得他眼眶发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痛哼都不肯溢出。
不行。
还差一点。
刚刚那套衔接、那处腾空落点、最后的身段收势,依旧不够完美。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容不得半点瑕疵。
他抬手攥住冰凉的舞蹈把杆,借力一点点撑起发软发麻的双腿,缓缓站直身子。落地的左腿依旧隐隐发颤,神经不受控地轻轻抽动,时刻提醒着他濒临极限的身体。
抬眼望向落地镜里的自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黏在眉眼之间,褪去了所有温柔软糯,只剩孤注一掷的执拗与倔强。
他轻轻晃了晃沉重的脑袋,驱散眼底的眩晕,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别想别的。
别想过往,别想遗憾,别想那个人。
只管练习,只管跳舞。
这是我仅剩的、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练习室的玻璃窗被轻轻叩响。
Fourth按着地址寻来,静静立在窗外,目光沉沉地落在起舞的少年身上。
室内的光影流转间,Phuwin的舞姿轻盈、流畅、娴熟到极致,旋转、跳跃、翻滚、舒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完美,利落得看不出半分破绽。
外人看在眼里,只会赞叹他天赋依旧、风华不减,仿佛五年空白、数年病痛从未存在,仿佛他依旧是当年那个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无坚不摧的舞蹈少年。
可只有Fourth心知肚明。
一个曾经重伤瘫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被医生宣判再也无法跳舞的人,要熬过多少日夜剧痛、多少复建折磨、多少自我拉扯,才能重新站起舞房,才能再次腾空起跳,才能复刻甚至超越从前的巅峰水准。
旁人看见的是惊艳全场的舞姿,他看见的是无数个深夜咬牙硬扛、痛到蜷缩在地、却依旧不肯放弃的破碎坚持。
音乐循环往复,动作一遍遍复刻。
就在Phuwin俯身跪坐、向后下腰、完成整套舞蹈最难的衔接动作时,腰背与双腿的神经骤然集体失控。
支撑身体的力道瞬间抽空,上半身毫无缓冲,重重向后坠落,脊背狠狠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Phuwin!”
Fourth心脏骤缩,再也顾不上观望,一把推开练习室大门,快步冲了进去。
他慌忙俯身将人扶起,指尖触到少年汗湿的后背,滚烫的温度里藏着极致的疲惫与隐忍。
被搀扶着站直的瞬间,Phuwin依旧习惯性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无事发生:“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活活练废、练死在这里?”Fourth又气又心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双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臂,生怕一松手,他又要偏执地继续训练。
“我没事的。”Phuwin轻轻摇头,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比赛还有无数次,可你的身体只有一个。”Fourth盯着他苍白透支的眉眼,一字一句认真劝道,“孰轻孰重,你到底懂不懂?”
Phuwin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将所有未说出口的绝望尽数掩藏。
他没有告诉Fourth。
我没有下一次了。
我的腿撑不住明年、后年,撑不住任何一场来日方长的比赛。
这是我透支身体、赌上余生,换来的最后一次站上舞台的机会。
我已经亲手放弃了Pond,放弃了我们十二年的爱意与过往,我再也不能、也绝不会放弃跳舞。
这是我破碎人生里,仅存的救赎与荣光。
他只是轻轻挣开Fourth攥着自己手臂的手,用力站直摇晃的身形,不等对方再劝,便再次抬脚、旋转、起舞。
轻盈的舞姿再度绽放,旋转连绵不绝。
Fourth静静站在原地望着,恍惚间竟有种时空重叠的错觉。
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时候的舞房永远热闹明亮,一群好友嬉笑打闹,而舞台中央起舞的Phuwin身边,永远站着一个满眼是他的Pond。
他会稳稳牵着Phuwin的手,会抬手托住他腾空的腰,会在他落地不稳时及时护住他,两人并肩起舞,默契无间,温柔缱绻。
像被封存的水晶球,干净、圆满、岁岁年年,永远不会分开。
可如今,舞房依旧,舞姿依旧,少年依旧,身边却空空如也。
十二年相伴,一朝离散,只剩他一人独舞,独撑一场盛大落幕。
——
一日转瞬即逝,CSTD全国舞蹈决赛如期而至。
市中心高端赛事大楼顶层,顶层总裁办公室内,光线暗沉。
漫天乌云沉沉压垮天际,阴云密布,狂风呼啸,曼谷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暴雨将至的压抑氛围里,像极了人心底积郁多年的沉疴。
Pond刚刚落笔签完Sirivan递来的最后一份合作协议,墨色落笔,沉重无声。
“P’Pond。”
Sirivan轻声开口,打破室内死寂。
Pond抬眸回头,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怎么了?”
“你真的不去看今天的CSTD决赛吗?”
Pond垂眸,指尖摩挲着钢笔,语气平淡疏离:“我没有门票。”
话音刚落,一张烫金VIP赛事门票便被轻轻递到他眼前。
Sirivan褪去了往日的活泼娇俏,神色难得郑重认真,目光澄澈坦然。
“去吧,P’Pond。”
“别让自己的人生,再多一场迟到五年、无法弥补的后悔。”
Pond怔怔望着那张精致的门票,纸面印着CSTD的赛事logo,熟悉又刺眼。
沉默良久,他终究还是伸手接过。
黑色轿车破开阴沉天色,一路疾驰,赶在决赛正式开场的最后一刻,稳稳抵达赛事场馆。
CSTD是泰国最权威、含金量最高的青年舞蹈赛事,全场座无虚席,灯光璀璨,掌声与喧嚣交织,盛大而隆重。
Sirivan给到的是顶级VIP席位,工作人员快速放行,Pond穿过拥挤的人潮,缓步走入灯火通明的会场。
落座的瞬间,无尽的恍惚席卷而来。
倏忽间便回到了大学那年盛夏。
同样的赛场,同样的灯光,同样喧嚣的人潮。
那时的他,还是舞蹈系的少年,一大早便被精力旺盛的Phuwin从温暖的被窝拽起,睡眼惺忪、哈欠连天,被迫跟着来赛场做志愿者,全程昏昏欲睡,根本无心欣赏台上的舞姿。
而身边的少年眼眸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对舞台的向往与热忱,看着台上选手起舞,眼里藏着滚烫的星光。
彼时,少年凑在他耳边,语气张扬又坚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Pond你看着,我以后一定会站上CSTD的舞台,拿下全国冠军。”
可那场本该属于他的比赛,却因为毕业前的车祸、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错过了资格审查,遗憾缺席。
一别五年,他辗转归国,历经病痛别离,终于重新站在这里。
这一次,他不再是台下不起眼的志愿者,而是万众瞩目、独自征战的参赛选手。
Pond坐在空旷的VIP席位,目光沉沉望着舞台中央,心底空落落一片。
五年前,我笃定你必胜,因为我陪你日夜苦练,见过你所有的汗水与坚持。
五年后,我依旧盼你必胜,因为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热爱这片舞台,你值得所有荣光与掌声。
可如果你赢了,能不能回头看一看我?
看一看这个弄丢了你、再也不能和你并肩起舞的我?
舞台上选手轮番登场,舞姿各异,精彩纷呈,可Pond的目光始终游离,心底浮躁纷乱,迟迟等不到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就在手机屏幕亮起,企业推送提醒弹出,秘书催促他赶回公司召开紧急董事会的瞬间,清亮的广播声骤然响彻整个场馆。
清晰、平缓,字字入耳,撞碎他所有心绪。
“下一位参赛选手——Phuwin Tangsakyuen。”
Pond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血液仿佛骤然静止。
聚光灯骤然汇聚舞台中央,一束纯白灯光落下,照亮一身素白舞纱的少年。
Phuwin缓步走入光影中央,身形单薄挺拔,一袭宽松白纱舞衣,干净得像初雪,像月光,像从未被世俗苦难沾染过半分尘埃。
悠扬舒缓的音乐缓缓响起。
是他们大学毕业双人考核的专属舞曲。
是无数个深夜,两人挤在练习室、反复打磨、并肩起舞的曲子。
是灯光昏暗的舞房里,他们依偎相拥、偷偷亲吻、藏着全部少年爱意的曲子。
时隔五年,旋律再起,物是人非。
曾经缠绵悱恻、双向奔赴的双人舞,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舞全场,独诉十二年爱恨别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音乐流淌,少年起舞。
起初身姿轻柔舒缓,指尖相触虚空,似在挽留,似在思念,似在描摹某个早已远去的人影。双手合十贴在耳畔,微微侧头,温柔缱绻,藏着年少最纯粹的爱恋。
旋身、抬手、舒展、流转。
他像一缕被晚风托举的风,像一只被丝线牵引的白蝶,身姿轻盈,虚实交错,每一个律动都极致温柔,每一个身段都藏着无尽遗憾。
台下亲友席的Fourth心脏紧紧悬着,目光死死锁住舞台中央的少年,心跟着每一个高难度动作剧烈起伏。
他恨不得让Phuwin减少所有高危动作,恨不得这场比赛直接作废、不要奖杯、不要名次,只求他平安落地,不要再透支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
可他太了解Phuwin了。
这场舞,跳的不是技巧,不是名次。
跳的是他五年隐忍、五年煎熬、五年不为人知的病痛,跳的是他们十二年从初见、热恋、别离、错过的全部青春。
音乐渐渐递进,节奏骤然激昂,曲风撕裂温柔,裹挟着挣扎、不甘、反抗与隐忍。
Phuwin的动作愈发凌厉决绝。
贴地翻滚、俯身倾听、单手撑地、腾空抬腰、一字横劈。
宽大的白纱裙摆随着大幅度动作肆意散落,掠过地面,纤薄的腰肢若隐若现,双腿笔直舒展,劈开所有桎梏,像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斩断过往羁绊、斩断爱恨纠葛、斩断宿命轮回。
连续十二圈极速原地旋转,他身姿稳如松柏,没有半分晃动。
旋身蓄力,猛地腾空大跳,身形在最高处极致舒展,双臂向上托举脖颈,脊背挺直,头颅微扬。
那一瞬间,他像一只献祭于舞台的白天鹅,倾尽所有热血、所有热爱、所有余生,献祭给执念半生的舞蹈,也献祭给彻底落幕的青春。
Pond坐在台下,眼眶早已通红湿热。
从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他就彻底沦陷。
熟悉的旋律刻在骨髓、刻在记忆深处,哪怕失忆五年,哪怕隔阂万丈,身体的本能、灵魂的羁绊,依旧能瞬间唤醒所有深藏的爱意。
他看着台上独自起舞的少年,看着他用一支舞,诉尽十二年情深与别离。
极致的绚烂过后,音乐骤然戛然而止。
余音散尽,全场死寂。
Phuwin腾空的身形骤然坠落,笔直、沉重地跪落在舞台中央的地板上。
他保持着落幕的姿态,脊背依旧笔直,一动不动,静静跪在光影中央,仿佛耗尽了浑身所有力气。
短短数秒的寂静过后,全场轰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全场观众自发起立喝彩,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席卷整座场馆。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极致惊艳、极具感染力的独舞欢呼,唯有Fourth,心脏骤然沉入谷底,浑身冰凉。
他坐得极近,视角清晰,一眼便看见少年纯白舞裤的裤脚,不知何时,已然浸染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红色血迹顺着裤管蔓延、晕开,越来越浓,触目惊心。
“Phuwin!”
Fourth再也顾不上任何秩序,猛地拨开身前人群,疯了一样冲向舞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黑色身影比他更快,像疾风一般掠过人群,硬生生将他撞开。
Pond大步踏碎所有喧嚣,冲上舞台。
没有人知道,从站上舞台的第一步开始,Phuwin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踩在刀尖之上。
每一次落地,都是钻心刺骨的剧痛;每一次腾空,都是神经撕裂的痉挛;每一次旋转,都是濒临瘫痪的透支。
他靠着超强的意志力、靠着数十年的舞蹈功底、靠着三粒强效止痛药的麻痹,硬生生压住所有剧痛,完美撑完了整场高难度赛事舞蹈。
可在最后腾空落幕的瞬间,药效彻底失效,受损的脊髓神经彻底失控,双腿骤然失去所有知觉。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吞噬所有意识,双腿僵硬麻木,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挺直脊背,撑到音乐结束、撑到舞姿落幕、撑到全场掌声响起。
哨声落下的那一刻,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身形一软,便要直直栽倒在地。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将他牢牢搂入怀中。
温暖坚实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猝不及防包裹住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Phuwin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光影重叠,艰难看清眼前的人。
是Pond。
他来了。
原来他真的来了。
朦胧视线里,他看见向来清冷桀骜的男人,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泪水,眼眶通红,狼狈又崩溃。
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心底轻轻呢喃。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哭了。
Pond抱着怀中人的双臂剧烈颤抖,浑身冰凉,四肢僵硬,心脏像是被生生撕碎、碾烂,痛得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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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衣洁白如雪,血迹猩红似火,极致的反差,刺得他双目生疼,痛入骨髓。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哪里是来享受舞台、争夺名次的。
他是赌上性命,跳完这最后一支舞。
他的腿,到底怎么了?!
五年未见,他到底独自扛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痛与折磨?!
纷乱的人群蜂拥而上,快门声、议论声、惊呼声响彻耳畔,嘈杂纷乱。
Phuwin只觉得头顶越来越沉,天旋地转,胃部翻江倒海,剧烈的恶心与眩晕席卷而来。
喉间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偏过头,再也忍不住,猛地俯身呕吐。
一口混杂着鲜红血丝与咖啡色淤血的血,重重呕出,溅落在洁白的舞衣上,像一朵骤然盛放、转瞬凋零的血色花,惨烈又绝美。
“Phuwin!!”
Pond瞳孔骤缩,撕心裂肺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慌与绝望。
他不敢耽搁分毫,俯身一把将虚弱脱力、浑身是伤的少年紧紧横抱而起,转身就往场馆外狂奔。
“让开!所有人都给我让开!!”
他红着眼,冲着层层围堵的人群嘶吼,声音癫狂又崩溃,抱着怀里轻飘飘、几乎没有重量的人,不顾一切冲出喧嚣会场。
场馆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铺天盖地,雨势浩大,和五年前那个车祸逃离、天人永隔的夜晚,一模一样。
冰冷的雨水瞬间淋湿两人的衣衫,刺骨寒凉。
Fourth紧随其后狂奔而出,看见Pond不顾一切就要抱着人冲进滂沱大雨,立刻快步上前死死拦住他,语气急促崩溃:
“Pond你冷静一点!!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别再乱动他了!你没看见他内出血、已经吐血了吗!再颠簸他会撑不住的!”
Pond猛地顿住脚步,浑身剧烈颤抖。
他僵硬地垂下手,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擦去Phuwin嘴角残留的血迹,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滚烫,冰冷的雨水混着眼底滚烫的泪水,肆意滑落。
怎么办。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恐慌呐喊。
怎么办。
明明已经长大成人,明明手握财富权力、可以掌控无数人和事,可在这一刻,他依旧无比无力。
他护不住他,救不了他,连替他痛一分一毫,都做不到。
“到底怎么回事……”
Pond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死死盯着Fourth:“他的腿怎么了?他的身体到底怎么了?!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Fourth望着眼前崩溃癫狂的男人,再看看怀中人奄奄一息、满身伤痕的模样,眼眶彻底通红,积压五年的秘密、隐忍五年的委屈,终于尽数爆发。
远处,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暴雨漫天的阴沉天幕。
Fourth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一字一句,清晰残忍,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你还记得五年前那场车祸吗?”
Pond浑身一震,脑海闪过破碎模糊的画面——失控的车辆、剧烈的撞击、刺眼的白光、还有车祸前,他紧紧攥住的、不肯松开的那只手。
他茫然摇头,眼底只剩空白:“可我记得他没事……我以为他好好的,他只是没来找过我。”
“没事?”Fourth红着眼,悲凉地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心酸与不甘,“Pond,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交警事后勘查过现场!正常驾驶位的司机,遇到危险第一本能,都是打方向盘规避自己的伤害!唯独Phuwin!他反向猛打方向盘!”
“整车的冲击力、所有的重创,全部落在了副驾驶一侧!车祸瞬间,他的下半身被变形的车体死死卡住,腰椎、骨盆、双腿全部粉碎性骨折,脊髓神经永久性坏死!”
“五年前那场车祸之后,Phuwin就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近乎瘫痪!”
“不是他不来找你!是他残废了!是他整整三年无法站立、无法行走、无法跳舞!你让一个瘫痪在床、痛不欲生的人,怎么跨越山海来找你?!爬过来见你吗?!”
轰隆——!!
惊雷炸响,闪电骤然撕裂漆黑阴沉的夜空。
漫天风雨疯狂肆虐,天地一片昏暗动荡。
五年所有的误会、隔阂、冷战、怨怼、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Pond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所有认知,尽数被这残忍的真相碾碎。
原来不是他薄情,不是他放手,不是他不爱了。
是他九死一生、满身伤痕、瘫痪卧床,在地狱里独自挣扎了整整五年。
是我失忆,是我不知情,是我误会他、怨恨他、逼他、折辱他,是我亲手把遍体鳞伤、深爱我的人,一次次推开。
无尽的悔恨、绝望、心疼、自责,铺天盖地将他彻底吞噬。
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匆匆赶来,冒雨冲到两人面前。
“病人情况危急,只能一位家属随行陪护,谁跟车?”
冰冷的雨声里,Fourth抬手,重重拍了拍Pond颤抖的肩膀,眼底含泪,语气沉重释然。
“你去吧。”
“Pond,这次,换你好好陪着他。”
“换你,好好弥补他这五年所有的苦。”
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