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一缕柔光透过窗棂而入,照在榻上女子面庞上,褚眠殊只觉双目沉重酸疼,一时竟睁不开眼。
她手撑着起身,背靠在枕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芍绡端着药粥进屋,见褚眠殊面色好了些,安了心。
她将药粥吹了吹,递到褚眠殊手上:“来,将粥喝了,去去曼陀罗花的毒性”
褚眠殊抿了几口药粥,想起今日需要去办的重事,小心问:“有没有什么药或者针法让我的眼睛消肿的?”
“毒性都还没完全消散就想着出去办事,褚娘子,你是嫌命太大了吗?”芍绡不悦的开口,作为一个大夫,她觉着她也太不爱惜自己。
若昨夜她晚一步发现,只怕如今褚眠殊已经成了个痴儿,结果她还浑然不在意,真的气死她了。
褚眠殊知道芍绡是担心她,娇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昨夜制香一时失神,才着了道的”
芍绡一听,只能无奈叹气:“毒我能解,可你这红肿得休息两日才能消去,别无他法,不然,我去给你煮个鸡蛋敷一敷?”
她提到土办法,也是现如今还能有效的法子。
闻言,褚眠殊也没再开口,捧着药粥喝。
芍绡见状,目光撇向榻边摆放整齐的白色衣裙上,不禁询问:“话说,你是要扮成何人?怎会一身妇人装扮”
“我阿娘”褚眠殊回应,仰头将药粥饮下后,下榻走到木架前,抬手将画册上的绳解下,一幅美人画呈现。
画中女子眉眼弯弯,一袭白衣站在玉兰树下,细看便会发现,画中女子的容貌竟与褚眠殊有几分相似之处。
“眠娘,你阿娘生的竟如此貌美!怪不得你是一个美人胚子”芍绡赞叹不已。
褚眠殊沉沉望着画中女子,想起来昨日幻梦,掩下眼中哭涩,喃喃道:
“引鬼招魂,引魂出动”
两个时辰后,正午凌空当照。
屋中的梳妆台前,褚眠殊对立而坐,她对镜描眉,将披发盘成妇人髻,几支素银簪、一身白衣裳,此刻容貌与那画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只不过画中女子浑身上下是散着柔和,而她身上却是寒气。
褚眠殊用脂粉掩盖红肿的双眼,脂粉用的多,此刻竟有些刺痛。
忍下不适,她走出屋门,芍绡和宿延站在院中。
“眠殊姐姐,我近几日蹲守,那褚二夫人每隔三日申时便会去往卿故斋参与诗会,与一众妇人谈笑”宿延开口。
闻言,褚眠殊嘴角微扬:“多谢”
说罢,她朝医馆外走,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往卿故斋去。
城街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特别是最为中心的地方。
卿故斋处在兖城最为富饶之地,无数世家夫人们常年在此举办诗会,无论平民还是世家,都可入诗会,谈诗画意。
一楼是平民,二楼则是世家。
二楼角落的雅间,燕悸元百无聊赖的坐在木凳上,桌上摆放着许多话本子,他正翻看着其中一本《书香集》。
讲的是一位女子意外遗失一本诗集中亭子中,一位游侠路过,看见了她留下的诗句,心生爱慕。往后男子就时常绕路来亭中等她,归还书籍,二人闲谈总是畅快,可男子总是不敢直明心意,怕耽误女子,于是二人白白错过。
燕悸元瞧着这话本,眉头紧锁,神奇不悦,一把将话本丢去门边。
开门走近的燕惊尘一愣,他怀里还抱着好多话本,见六哥心情不悦,小心翼翼开口:“六哥,还要吗?”
燕悸元垂眸深思,他都跟褚眠殊直明心意了,可还是半错过,一想到这,他看眼前的这些话本更不顺眼。
又仔细一想,话本可以教他怎么追心上人,他忍了,道:“放着吧!”
知道今日这卿故斋有诗会,燕悸元全然没兴致,原先第一日陈安平带他来。
说是这诗会里头的姑娘们多了去了,燕悸元也想试着放下褚眠殊,可越想忘记越记忆深刻,干脆放弃。
与其忘记,不如直面,既然喜欢,那就至死方休。
于是他在这里待了五日,成日都在看话本,可看过的话本里,没一个是完美结局的,让他很恼。
但还是忍下来,看话本,为了追心上人。
此时柳令仪与苏清芷站在二楼,她们本就是贵女,曾经对于这等普通诗会是绝不会搭理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为了各自老爷的前程,自然要来与这些个贵夫人们交好。
“褚四夫人,听闻你未出嫁前,可是京都才女,今日不如提一句诗开场,也让大伙欣赏一番”
诗会的主人林瑜开口,她是一位富商的夫人,眼中满是对苏清芷的欣赏,她不懂诗,却出手阔绰,时常千金办一场诗会。
苏清芷闻声低眉浅笑:“夫人说笑了”
她说着,却并未开口提诗,而是对着众人道:“我有一个侄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便由她提诗开场吧!“
说罢,苏清芷轻抬手招呼,褚茗昭从纱帘后漫步走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上乘。
这兖城众人都知晓,褚家乃是由京都而来,可是礼部尚书府,褚大夫人司湘如今可是兖城世家贵女们的礼仪女师,是个人人都想啃一口的香饽饽。
褚大老爷褚修则更是得了知府大人的赏识,在文书学馆教书。
现在仔细一瞧这褚家的娘子,可谓是都将他们兖城的娘子们都比下去了。
“各位夫人安好”褚茗昭蹲身施礼,眉眼带笑,着实让众人惊艳。
林瑜一见,眉间笑意更浓,不用多说,这位褚三娘子可着实和她心意。
“褚三娘子勇气可嘉,临危不惧,便由你开场吧!”
话音落“咚!”的一声,鼓声起,褚茗昭淡然自若走到书案前,手提笔,落笔。
片刻后,笔停,婢女上前将她的诗拿起从二楼直挂下去。
只见纸上“熏香漫引群英至,敢借风前试锦章”
褚茗昭轻扫全场,柔声道:“小女子先行抛砖,今日雅集,倒盼着能一睹诸位的绝妙才情”
“好诗啊!”
“是啊!咱们恐怕再作诗也万万比不上”
一句开场诗,
引得无数学子争相夸赞。
见此,褚茗昭正欲退去,却见一青衣婢女拿着一卷纸从二楼悬挂抛下。
“漫把辞章争俗眼,风光不在笔头狂”
此一句,让诸人一怔,褚茗昭不知为何,只觉背后阴凉,一时慌了神,却强忍着。
此句未了,那青衣婢女再次将另一卷悬挂抛下。
“繁香易引游人顾,静芷无人亦自芳”
此二句一出,卿故斋内一阵喧哗声起,二楼雅间的一位深红衣裳的妇人见状,嘴角微扬,带着兴致走到栏边。
鼓着掌赞赏:“真是好诗,好香呐!”
话从崔十三娘口中道出,众人也皆看得出来,这后两句,全然将褚茗昭的开场诗句压的暗淡无光。
林瑜被拂了面子,又见是崔十三娘带头夸赞,只能咽下这口气,毕竟,这整个兖城,能得到崔十三娘一声夸赞,可谓是比真金都难得。
她也只得含笑走上前,环视阁楼内,开口询问:“敢问是哪位出的诗,可否出来见一二,也让我等欣赏姑娘英姿”
褚眠殊闻声默然,她静默站在书案前,周身全被一层纱帘掩盖,风一吹,纱帘掀起角来。
露出帘后女子的半面姿容,在男子雅间的燕悸元闻声望去,目光一紧。
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心中喃喃:“阮姨?”
她轻吞下一粒变声丸后,幽幽开口:“只是忽而随感的粗陋之语,方才见诸位诗兴正浓,便贸然抛了一句,博大家一笑罢了”
此声一出,柳令仪同苏清芷对视一眼,缓步上前一望,二人眼神骤然僵住。
只因那纱帘后的女子,无论是从身形还是半张面容,都与死去的阮轻筱一般无二。
二人震惊不已,脚下僵住一动不动,眸中满是惊恐之色。
褚眠殊用余光瞥见这一切,嘴角忍不住上扬,于纱帘后开口:
“今日诗会,承蒙款待,方才心中诗意已然抒尽,家中尚有俗务待处理,便先行告退,不扰诸位诗兴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
阁楼上的燕悸元见状,认出那熟悉的背影,无奈嗤笑一声,宠溺声出:“果然是你,褚眠眠!”
柳令仪与苏清芷哪里还待的下去,带着褚茗昭一同,下了楼连忙追上那离去的身影,像是要确定什么。
燕悸元见状,悄然紧跟其后。
褚眠殊自知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脚步加快,借用人群藏身。
一方酒楼上的厢房,一个黑色鬼面具摆放在桌上,面具的主人卫穹正倚靠在窗栏上喝着酒,裳着街景。
中年男子貌似三十有余,下巴长满了胡须,明明浑身放松模样,却眼神锐利,时时警惕。
“大寨主,东西都买齐了,让兄弟们运回去寨子里了”来人也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看着倒是比卫穹年大些,却喊着他大寨主。
“嗯,准备准备,我们也回去吧!”卫穹饮了口酒,吩咐着。
正欲起身,忽而目光瞥见酒楼下一抹白色女子身影,那很是熟悉的面容让他目光一紧,随手拿过鬼面具转身往楼下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