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一缕晨光透过窗缝落入屋内,地上蓝、青两色衣衫凌乱缠绕,炉中香尽,屋内响起细碎的哭声。
温秉文只觉头颅阵阵昏沉,缓缓苏醒过来。待神智稍稍清明,抬眼便望见蜷缩在床榻角落的人影,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可转念想到他二人已有肌肤之亲,她从此便是属于自己的人,想到此处,嘴角又不由得微微扬起。
知晓她心中难过,他抬手便要搭在她肩头,正要出言安抚,她蓦然转头。温秉文猛地僵住,瞳孔一缩。
“怎么是你!”他惊呼出声,满眼全是不可置信,昨夜这屋内明明是褚眠殊!为什么与他共赴云雨的人会变成褚沅!
褚沅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双手紧紧攥着被子遮挡裸露的肌肤。
温秉文望着满地狼藉,匆忙拢上衣衫,就要推门离去。
褚沅见状,急忙出声唤住他:“表哥要去哪里?”
温秉文手按在门板上,声音冷漠:“表妹,此事不过是一场意外,你我还是都忘却了好!”
“忘却?”褚沅声音发颤,满是讥讽,“温秉文,是你将我带到这座庄上,也是你毁去我的清白,如今一句忘却,便要将我草草打发,你置我于何地?
听闻这话,温秉文心头怒火翻涌:“若非是你自己闯进这间屋子,又怎会酿成这桩丑事!”
见他恼羞成怒,褚沅不由得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嘲弄:“怎么?没有得到褚眠殊,反倒被她算计,便恼羞成怒了?哈哈哈”
“可惜,你脏了,再也配不上她!”此话戳中温秉文的痛处。
他恼怒走到榻边,伸手掐上褚沅的脖颈。
褚沅猝不及防,笑声被掐断,呼吸瞬间滞涩,双手慌乱去掰他的手腕。
温秉文双目赤红,昨夜的迷乱、求而不得的郁气、被褚眠殊算计的屈辱尽数涌上心头。
眼前这张裂痕交错的脸,时时刻刻地都在提醒着他,自己落在了一场拙劣的调换圈套里。
褚沅被扼得气息奄奄,却仍挤出破碎的笑声,嗓音嘶哑:
“温秉文,你今日若是杀了我。褚眠殊本就厌憎于你,她必会将此事公之于众,你的仕途就此彻底毁去,这会成为你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仕途二字如一盆冷水浇下。就在褚沅快要窒息的一刻,他猛地松开了手。
褚沅跌回被褥之间,一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脖颈上留下一圈青紫的指痕,浑身无力瘫软在床榻上。
目的已然达成,褚沅缓过气息,拢紧身上被褥,抬眼望向他。
“表哥如今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娶我为妻;要么,我便将昨夜之事昭告天下,叫世人皆知,韩家公子醉酒玷污良家女子,事后还意图杀人灭口”
“此事若传出,只怕你背后之人也会弃了你!毕竟,在京都时,我有幸见过韩大人的贴身护卫,昨日他可是在称呼你为主子呢!”
听到此话,温秉文沉下心,他好不容易让那个人找上自己,若因此事前功尽弃,得不偿失。
几番权衡,他抬眼看向褚沅,牙关紧咬:“如你所愿。”
说罢,他不愿多待一刻,胡乱拢好衣衫,推门离去,门板被摔得哐然作响。
褚沅心愿得偿,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酸软地拾起地上衣衫穿戴整齐。
*
安心医馆的小院子里,三人算是正式会面,围着石桌坐下。
望着这桌上糊了的饼,他们不约而同都没什么食欲。
芍绡看着这焦糊的饼,只觉得宿延纯粹是在白白糟蹋银两。医馆刚招了新人,可不能被这吃食吓跑,她压着火气咬牙开口:
“宿延,你下次再敢进灶房,你就、给我、滚回家去!”
最后一句她实在憋不住火气,呵斥出声。
宿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口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褚眠殊望着这师姐弟二人拌嘴,嘴角溢出一抹浅笑。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从小屋内响起,打断两人的吵闹,褚眠殊听着,觉得声音格外耳熟。
芍绡瞪了宿延一眼,丢下狠话:“去把牌匾重新挂好,再把前院打扫干净,若是再敢偷懒,你我便恩断义绝!”
宿延一听这话,像是被吓到了,麻溜地去干活。
芍绡转身走向传出咳嗽声的小屋,褚眠殊心中疑惑,跟了上去。
芍绡抬手掀开布帘,回头叮嘱:“眠娘,你别进来,当心染上病气。”
话音未落,褚眠殊已经看清榻上之人,不由得面露诧异,低声唤道:“杨姨娘?”
芍绡听见她的称呼,略感意外:“你认识这位妇人?”
“嗯”褚眠殊应了一声,迈步走到病榻边。
芍绡伸手搭住病人腕脉,沉声吩咐:“去把门口煎好的药取来。”
褚眠殊依言出去,将药汤端进屋内,拿起药勺,一勺一勺喂到杨姨娘口中。
喂完汤药,芍绡才缓缓开口:“她时日无多了”
又想这妇人会不会是褚眠殊的亲人,她又继续道:
“我去山上采药的时候碰到她,我是医者,救死扶伤,见她还尚有一口气在,便将人给带回来医治,算下来已经撑了有十日,已是油尽灯枯,就算是大罗金仙到此,也无力回天了”
闻言,褚眠殊静默片刻后,淡淡道:“生死由命,再强求,也不过是一场空”
话音落,二人一同走回院中。
芍绡想起方才的称呼,满心好奇:“眠娘,难不成你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从前是,如今不是了”褚眠殊平静作答。
芍绡又想起她那一身换下的嫁衣,继续追问:“那你这是……逃婚出来的?”
闻声,褚眠殊轻轻摇头,笑意带着几分冷峭:“我今晨问过你,你就不怕我是杀人放火,穷凶极恶之徒?你那时说不怕”
“但是芍娘子,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我虽不是烧杀抢掠的恶人,但我的手上沾过血”
她说着,瞥了一眼小屋的方向,继续道:“屋中躺着的,是我四伯的妾室杨氏。我四姐被迫嫁去县令府,用来换取家族的荣华富贵。杨姨娘为护自己女儿,才落得这般境地。家中丢了新娘,长辈不敢得罪县令,便打算拿我顶替出嫁。几番机缘之下,我才得以逃出”
听完这番过往,芍绡愤慨:“你家中长辈实在太过凉薄!算计完一个,又来算计另一个!”
说罢,她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你来我医馆做工,是为了行事方便,好去报仇吗?
褚眠殊点
点头,坦然应下:“是!”
纵然心中早有猜想,但得到她亲口承认,芍绡还是吃了一惊,
望着面前的少女虽然性子冷,但生得娇俏可爱,实在让人很难将她和杀人二字联系在一起。
她感慨一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芍娘子,现在赶我走,尚且来得及。”褚眠殊好意提醒。
我为何要赶你走?”芍绡面露不解,随即神色真挚,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
“你我萍水相逢,乃是缘分,我说过不会后悔就决然不会食言,而且,你平白无故被算计,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杨姨娘为救女儿,用性命抵抗却落得这般下场”
“你杀人本就是因为他们负你,而非无端作恶,是为自己讨回一份公道,我若将你赶出去,岂不是太过凉薄”
“我芍绡,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便不怕被你连累!”
听到这一番话,褚眠殊心中有了丝动容,她既真诚,她理应如此:“芍娘子放心,我杀人于无形,向来只诛心,不见血,绝不会让医馆因我陷入祸事中”
夜半时分,在多日的救治之下,杨姨娘终于悠悠转醒。看见褚眠殊,她眼中先是意外,随即又像是早有预料。
她撑着身子靠在枕头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没想到救我的人,竟是五娘子”
褚眠殊神色平静,看着她几声呛咳,伸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而后从容落座。
才开口:“杨姨娘误会了,我这人心胸狭隘,你算计拉我垫背,我还没那么大度到转头会出手去救你!在此地相遇,纯属巧合“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壁,眼神却冷冽如冰刃。
杨氏心中了然,缓缓开口:“我还以为,五娘子是想从我口中套取褚家秘辛,才特意救下我”
听见“秘辛”二字,褚眠殊抬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么说来,姨娘是知晓了?”
“我想同五娘子做一个交易,若五娘子应下,我就将我知道的尽数告知”杨姨娘开口,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我又怎知,你会不会骗我”
知晓她满心戒备,杨姨娘淡淡一笑:“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所求不过是为我女儿谋一条后路罢了”
“我也看得出来,五娘子藏拙至今,便是为了将褚家一击溃散”
闻言,褚眠殊扬眉:“那就得看姨娘所说的褚家秘事值不值得换你女儿的一条生路”
片刻,杨氏抬眸看向窗外悬月,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带有一丝悲凉,似是不敢想起那时的画面,慢慢开口:
“你生母阮氏之死,并非是殉情,似乎她的死和你父亲有关”
褚眠殊指尖一下下轻叩桌面。生母并非殉情这件事,她早已知晓;可“阿娘之死牵扯父亲”,却是她不知道。
杨杨氏看不出她心中喜怒,只听褚眠殊道:“继续”
“褚五爷败战之前,有一段时日,褚大爷对外称病卧榻,可是一日夜里,我却亲眼瞧见,他悄悄离开了京都,去往何处我并不知晓,没过多久,便传来了褚五爷因意气用事,害死了万千将领,战死沙场的消息”
她将本该埋藏一生的秘密缓缓道出。
听闻此言,褚眠殊眉心紧皱,指尖收紧,杯沿硌得指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