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一捧司香满月枝 > 54. 第 五十四 章
    卿故斋,此刻是世家夫人们齐聚。

    兖城距京都千里之遥,此地的世家清贵不多,权贵子弟大多是与商贾往来相交。

    于他们眼中,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唯金银是最实在的。

    更何况今日宴请的主人家是这崔十三娘,乃是三大商贾之一,人脉极广,若能与她相交,此后,便能借商贾四通八达的道路探寻不少隐秘的消息。

    搂阁内正中央的雅间,褚眠殊藏身于布帘后,目光却垂直落在雅座的柳令仪和褚茗昭身上。

    她们二人与林夫人同坐一席,此时,林夫人神情愉悦,手轻轻覆在褚茗昭手背上,眼底的喜爱毫不掩饰。

    崔十三娘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笑道:“你这位姐姐,倒是寻得了一桩好良缘”

    “这林家虽只是寻常商贾门第,可独子林邱,天资出众,金榜题名不过是迟早的事”

    褚眠殊神色淡然,不知在筹谋些什么,片刻后才微微笑着:“如此看来,确实是良缘,但谁又能保证,她是以明媒嫁娶的方式入林家呢?”

    看她这般冷漠算计的模样,令崔十三娘出乎意料,她原以为,褚眠殊痛恨的不过是褚家长辈,如今方才看清,她可不论尊卑、长幼,只论恩仇。

    侍女适时入内禀报时辰已至,褚眠殊与崔十三娘目光交汇,微微颔首。

    崔十三娘旋即转身,缓步走出厢房。

    “铛!”

    一声锣响骤然炸开,整座楼阁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见崔十三娘现身,席间一名素来与她不和的贵夫人率先开口,语气挑衅:

    “十三娘子今日大摆宴席,楼阁却无诗无乐,也无嫁娶喜庆,既非雅聚,又非宴贺,难不成只是召众人闲谈家常吗?”

    面对讥讽,崔十三娘视若未闻,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近日一桩奇遇,令我心生感慨,方知人世浮生,性命最是珍重”

    话音落下,席间细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众人才想起,两日前兖城传遍一则传闻,说的是崔十三娘新置了一处宅院,入住不过一日,便身染重疾、梦魇缠身,险些殒命。

    可此刻见她安然无恙、气色极佳的模样,众人心中很是好奇。

    引人的目的达到,崔十三娘掩去笑意,继续道:“我原是不知这宅子为何如此?引得我夜里日日梦魇,幸而偶遇一位云游仙师,为宅院驱尽邪祟、涤荡阴晦,我方才得以保全性命,安然坐于此地”

    满座众人闻言,纷纷唏嘘惊叹。

    帘后,褚眠殊垂眸长睫,掩去眸底掠过的一缕冷光。

    一切,皆如她所料。

    席间的柳令仪在听到这番经历,脸色一沉,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心下惶惶不安。

    直到再听有驱祟一事,心下有了主意,攥紧手帕的手松开了些。

    崔十三娘将柳令仪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细想一番,在这兖城有这么一番奇遇,我也不能独占这机缘”

    话音刚落,崔十三娘抬步上前:“今日设宴,便是想借吉时,请仙师为在座众人一并驱晦除祟、消灾避厄”

    此话一出,两道身着道袍的身影自楼阁外缓步走入。

    就在众人满心疑惑之时,居中的老道已然抬手作法。

    他口中念念有词,扬手抛出一张黄符,符纸悬空,下一瞬,老道桃木剑直指符面,一簇明火腾风而起。

    满堂的目光都被这火光吸引了去。

    “咻!”忽而那一簇火光四处顿开,化作星星点点,散落在楼阁内各处。

    席间几名女子好奇抬手触碰,星火触指即散,只觉周身浊气尽消、神清气朗,是从未有过的通透舒畅。

    有人当即起身道谢:“多谢仙师!缠绕我多年的沉郁杂症,此刻竟一扫而空!”

    此话一出,纷纷有人效仿,起初只有一人,尚还可以说是骗子,可再见众人都得裨益,便没了半分质疑,接连起身躬身致谢。

    褚眠殊唇角微扬,看向自己身旁桌上安放的精巧香炉萦绕开的淡淡缭药香。

    这一场戏,演得恰到好处。

    道士是假,重疾是假,宅院闹鬼的奇遇亦是杜撰,唯有这满室萦绕的缭药香才是真的。

    此香有药性清透,如薄荷叶,闻之可安神醒脑、驱散沉郁。

    她早已吩咐下去,楼阁每两张席位之间,便置一尊香炉,就是为坐实这虚假的道士戏法。

    两个时辰后,众人得了好处,宴会自然人人都散去。

    只不过有不少权贵蠢蠢欲动,准备盘算厚礼,邀仙师入府驱邪祈福。

    亦有人心中有鬼、惴惴不安,唯恐机缘被人抢占,宴席一散便匆匆追上崔十三娘。

    柳令仪紧随跟在崔十三娘身后,直至厢房门口,她才不再迟疑,双膝一弯,直直跪地。

    “十三娘子,求您为我引荐仙师!”她语气恳切,双目含泪。

    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意料之中,崔十三娘垂眸俯视,眼神一冷。

    谁能想到,这般看似温顺柔弱、惹人怜悯的妇人,双手竟沾过鲜血,藏着滔天大罪。

    可又为了计划能成,崔十三娘只能压下心绪,掩饰冷意,上前虚手扶起柳令仪,语气温和道:

    “夫人不必如此,若真有难言之隐、邪祟缠身,仙师定会倾力相助!”

    柳令仪闻言,悬着的心才落地,隐忍多日的泪水也终于滑落面颊。

    崔十三娘见此,便将她扶入厢房,吩咐侍女去请两位仙师前来,还在轻声安抚:

    “夫人安心,有仙师坐镇,必然能事事顺遂”

    她温言宽慰,柳令仪方才渐渐平复情绪,止住哭声。

    不多时,侍女引着两位仙师来到阁楼。

    老道士还未踏进门,便眉头紧锁,开口直言:“这位夫人,近日可是夜夜梦魇?”

    柳令仪连连哽咽点头,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正是!还请仙师救我”

    得到肯定,老道双指并拢,凝视柳令仪片刻后,缓缓摇头叹息:“夫人府中藏有邪祟鬼怪,若可以,贫道愿随夫人前去拔除祸根,以保府上安宁”

    “多谢仙师!”柳令仪当即跪地叩谢,心中才安定下来。

    待柳令仪带着乔装成道士的芍绡、宿延离去,褚眠殊才从布帘后缓步走出。

    人少了,厢房内,便只剩她与崔十三娘二人。

    一场戏落幕,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崔十三娘望着故人之女,心底竟生出几分不舍。

    :“多谢十三娘子相助,只是此番,怕是要连累你了”褚眠殊躬身深深一拜。

    她将她视作长辈。

    崔十三娘见状,苦笑一声,眸光温柔又怅然:“谁让,你是他们的女儿”

    她凝望着褚眠殊清冷倔强的眉眼,恍惚间似是看见了当年的阮轻筱,喉间微哽,轻声道:

    “眠娘,以我的本事,我可助你脱离这泥潭”

    褚眠殊长睫微微颤了颤,摇头拒绝:“杀母之仇未报,父亲含冤未雪,我早已离不开这泥潭”

    说罢,褚眠殊再度恭敬行礼:“此后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眠娘祝愿崔掌柜,前路

    坦途,岁岁兴隆”

    话音落后,褚眠殊转身离开,一去不回头。

    *

    暮色四起,天色尚未彻底昏沉。

    此时褚家宅子里外全部挂满经幡、符纸,正院处高台摆放桌案,香炉其上焚香,诡异的怪异。

    芍绡与宿延对视一眼,即刻各司其职。

    她手持桃木剑,直指案上香炉,朗声高喝:“天门开,地门开,魑魅魍魉,尽数退散!冤孽邪祟,速速还命!”

    “轰隆!”

    惊雷炸响,震彻长空。

    宿延趁雷声掩护,迅速在褚府庭院四处撒下磷烬香粉,再点燃香炉上的使人昏迷不醒的迷香,随即折返回芍绡身侧,挥起柳条拂过四方天地。

    跪在佛像前拿着佛珠念经的柳令仪被雷声恐吓到,心神一慌,手中的佛珠脱落,滚落在地。

    她慌忙俯身捡拾,心绪慌乱,快步奔至门边。谨记仙师叮嘱不敢踏出房门,只隔着门扇颤声询问门外侍女:“仙师……邪祟可尽数驱散了?”

    侍女立在院中,望着昏暗天色、满院飘摇的经幡,只觉阴风阵阵、寒意刺骨,忍不住浑身发颤,低声回话:

    “二夫人放心,仙师已于一个时辰前,肃清府中所有邪祟,已然离去了。”

    闻言,柳令仪长长松了口气,退回蒲团之上,继续虔诚诵经。

    芍绡和宿延办完事,刚走出褚宅,就立马撒腿就跑,直到跑到约好的林子里,他们二人赶忙将身上的道士服装扮给脱下,然后一把火烧去。

    一辆马车停靠一侧等候,等东西烧干净,芍绡和宿延上了马车,马车内的崔十三娘已然等待多时。

    芍绡环顾一圈未见褚眠殊身影,心中早有预料,却依旧难掩失落:“眠娘……不与我们一同走吗?

    崔十三娘轻轻摇头:“问过了,她身负血仇,放不下,也不能走”

    芍绡默然无言,昨日商议计划之时,她便早已猜到这般结局。

    “可惜了”芍绡轻声叹气:“没能和她告别,本来还想着七夕时,一起去游玩,想来是不可能了”

    听到这话,宿延沉默,崔十三娘却抬手安慰道:“今日,是她大仇得报之时,我们都该为她高兴才是”

    “也是”

    马车缓缓驶离兖城,芍绡掀开车帘,望着城池轮廓渐渐渺小模糊,心底百感交集。

    心念向远方的友人:“愿你平安顺遂”

    林子深处,风声萧瑟,落木簌簌,褚眠殊隐于沉沉暗影之中,静静望着远去的马车,身后空无一人。

    她再次扮成故去阿娘的模样,一袭白衣、青丝挽成妇人发髻。

    好像,她本该习惯分别,可是真正到来时,心头的还是一样会苦涩。

    她静静伫立良久,直至天色彻底沉黑,方才抬步,朝着褚府方向缓缓走去。

    全然未曾察觉,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暗影里,一道身影,自始至终默默相随,寸步不离。

    走到褚家宅院外,已然是三更夜半,夜色浓黑似墨。

    褚府内外灯笼摇曳不定,风声穿院,枯叶簌簌作响,整座深宅死寂阴森,宛若一座无人荒宅。

    整个褚宅,鬼火漫地,落地的经幡随风翻卷,檐下铜铃叮咚作响,诡异的紧。

    褚眠殊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径直走入其中。

    瞧见那已经燃尽的迷香,她神色淡然,紧接着绕过主院,缓步走入南苑。

    只见屋外的侍女吸入迷香,倒地不起。

    不止是侍女,现下还有整个褚家,除了柳令仪,其他所有人都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