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翼军赶到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慕无澜一干人等。

    但并没有当场处决他,而是将其压入大牢,等候发落。

    吕映鉴高兴得太早,没看到吕映蓉脸上的惊慌。这个女人一辈子顺风顺水,最终栽在了自己的自信之中。

    刘家两兄妹杀进宣政殿,陈未渊依旧优哉游哉地坐在御座之中,条理清晰地将吕映蓉谋害刘止煜的事,以及王屿这些年来与凌霄阁的勾当全部抖落出来。

    其中最让人哗然的就是,承安六年,睿安王走失一事。

    陈未渊给刘长歆的信中也提及了这件事,告知她老侯爷当年死亡的蹊跷之处,与刘止煜和赵璟熙之前猜测的一致。

    只是,玄泽部的账册时隔久远,当年陈未渊还没接管阁中事务,背后的真相只能当年参与的人才清楚。

    不过经由此事,陈未渊可以肯定,王屿和太后的关系,并非外人所见的那般水火不容。

    从而顺藤摸瓜,查出了真正想让刘止煜死在合州的人,也即是太后,吕映蓉。

    最终二人双双下狱。

    事情发展到这里,有眼明心清的人已经瞧出风向,顺水推舟,拥护陈未渊为新君。

    陈未渊也同原先说好的那样,当朝宣布自己心无意且力不足,赵璟熙才是良人。

    赵璟琰暴毙,赵璟熙身体日渐恢复,当年若不是王屿从中作梗,登上皇位的可能就是他,如今这样的局面,也算是拨乱反正了。

    不过,赵璟熙的反应倒是出人意料,他按照原先说好的那样,接到通知入宫,却当场拒绝了。

    自古以来人人争抢的权利之巅,一时竟成了个烫手山芋,无人敢接。

    眼见也论不出个所以然,不得已之下还是由陈未渊来暂挑大梁。

    诏狱终年不见天光,火把在铁架上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在地砖上爬行,像条垂死的蛇,静悄悄地攀上被锁在审讯架上之人的脊背。

    王屿早被刘长歆叫人拿下了,直接送进了诏狱。

    她回到侯府,仿佛还置身诏狱,浑身阴冷。

    “想我沈家世代忠良,到头来却险些栽在这些小人手上。”

    刘长歆后怕极了。

    事毕之后,她和刘止煜去到诏狱,对王屿、慕无澜和吕映蓉三人进行盘问,拼凑出来的故事叫人心寒。

    王屿原还死鸭子嘴硬,但刘长歆把周莽查到的给赵璟熙下药之人的证词摆出,他这才承认。

    说来也是可笑,吕映蓉在宣政殿中讨伐陈未渊的话到头来竟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赵璟琰并非先帝亲生,而是她与王屿的孩子。

    当年王屿不过是名落榜书生,成幽帝在位时,门阀盘根错节,世代把持高官权柄,朝堂任免多由其左右。

    他一界寒门学子,纵使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没有门第依仗,空有凌云之志,也难觅进身之路。

    开平二十二年,王屿与吕映蓉于二月花朝节看对眼,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吕家对门第极为看重,吕映蓉的情意王屿也不假,为了让他干出一番事业,日后求娶自己,引荐其到甘州投奔刘勍,做他的谋士。

    刘勍为人正直仗义,与王屿相识后,两人在一些政治时局的看法上心心相惜,自然而然就处成了好友。

    刘勍带他四处结交,教他处世之道,可谓是掏心掏肺。有他作中间人,王屿还结识到了成幽帝的侄子赵由,三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不久就成了至交。

    开平二十三年,彼时合州於痨爆发,难民四处流窜,苦不堪言。赵由出身不凡,刘勍又手握重兵,王屿便怂恿起兵,推翻暴君统治。

    暴君倒台,太子失势,二皇子也身亡不久。朝中众人以宗室之名,推举赵由任新君,改号承启。

    对于这件事,他虽藏私心,但是也是真的苦民生之苦,想改变当时的国情。

    事实证明,他没赌错。

    这一博他不光为自己争取到了入仕的机会,还为万千寒门博出了一个可能。

    赵由确实比成幽帝有治世之才,他上位之后,举国上下一片祥和,欣欣向荣。

    也正因如此,吕家再一次瞄准了皇后的位置,将吕映蓉送进宫。

    吕映蓉自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无法拒绝,她渴望爱情,却也贪恋荣华富贵,两边的便宜都想占,哪一方也不愿舍弃。

    于是,她一边答应了吕家的安排,一边与王屿继续苟且。直到临进宫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慌乱之下求助王屿,王屿本已下定决心待她进了宫就彻底与她断个干净的,得知这个消息本就不坚定的心又动摇了。

    王屿帮她寻来秘术,炼制拖产药,推迟了生产的时间。

    可惜纸终归是包不住火,二人来往频繁,赵由渐渐也发觉了不对劲,吕映蓉发现赵由在暗中调查他们,便给他下毒,打算直接要了他的性命,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高位,以绝后患。

    正巧承启六年,疏勒来犯,刘勍赶往前线,赵由的利爪离了京,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为保赵璟熙能顺利登上王位,还有一人必须处理干净,那就是赵璟熙。

    上元节,她们二人在商议如何取赵璟熙性命时叫人听了去,好巧不巧偷听之人还正是刘勍的爱妻,尹婕。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吕映蓉和王屿仓促之下又设计了尹婕的死,伪装成她在御花园失足落水的假象。

    没成想行动太过匆忙,让尹婕的侍女逃脱了,刘勍还是得到了消息,他及时赶到解救了赵璟熙,但战事吃紧,他还要应对外敌,分身乏术,只得将赵璟熙托付给周莽。

    好在刘勍因为来回奔波,最终战场失利也死了,虽然有些小意外,却还是守住了这个秘密。

    赵璟琰如愿坐上皇位,

    吕映蓉心狠手辣,本还想直接断了镇北侯的后,但王屿心中有愧,只安排了卧底盯着刘家兄妹的一举一动。

    未免暴露,他还是伪装了身份找的江湖组织来进行监视,若刘止煜和刘长歆识趣一些,还可留他们一命。

    但刘止煜不知为何还是开始调查当年的事情了,于是王屿只能痛下杀手。

    时隔四年再次找上凌霄阁,他才得知当年的同门慕

    白,没和陈岘一起葬身火海,反而化身慕无澜,成了凌霄阁的阁主。

    他并不知道,正是因为这次见面,让慕无澜起了疑心,从而暴露了他和吕映蓉的关系。

    慕无澜跟踪周莽的同时,周莽也将计就计,顺着慕无澜的线索仔细搜查,找到了炼制拖产药的巫医,这才真相大白。

    长夜苦寒,刘长歆早已哽咽到语不成句。

    她浑身打战,悲痛欲绝,聂显荧和秋余左右拥着她,她才得以稳住身形。

    “我恨不得将这对狗男女千刀万剐!”

    秋余被吕映蓉和王屿的所作所为震撼到惊骇难平,悲愤地痛骂,“这帮没人信的,杀了她们,给老爷夫人报仇!”

    聂显荧理智尚存,明白刘长歆会这么说,想必就是不能这么做。

    她问:“侯爷呢?他打算怎么处理他们的?”

    “如今局势乱成一锅粥,兄长审完就回养心殿帮忙了。”刘长歆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聂显荧和秋余将刘长歆哄睡,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际已经隐隐发白。

    她不由地想,刘止煜此刻在干什么。

    刘长歆得知真相,还能悲痛地哭着大骂,那他呢?

    他又会怎么发泄?

    隆冬夜半,寒风裹着檐上的积雪扑在城楼青砖上。

    刘止煜卸了一半甲胄,独自凭立在城楼之上,俯视而下,全城的街巷沉沉,不见一点星火。

    回想上一次他这样看京州城还是坐在他父亲的肩上。

    那天是上元节,灯火绵延十里,满城通火通明,烟花时不时在夜空炸开,街巷喧嚣,一派盛世光景。

    然而,第二年的上元节,他父亲去了甘州,母亲也在这一天去世了。

    后来,他走了父亲的老路,去到甘州领兵打仗。

    迷茫到快要撑不下去时,也曾在夜里独自登上甘州的城墙眺望,城外的旷野上是白日搏斗留下的硝烟,城内是家家户户修补屋舍,收拾残局的景象。

    那时他回想起父亲的话,止戈不在于以暴制暴,而在于智取。

    所以,那一战他撑过来了,且一直撑到了现在。

    此刻,天地苍苍一片灰茫,四下万物俱已安睡,城内外万籁俱寂。

    他再次想起了他父亲的话,真正的战场在心中。

    他内心的战场,正在酣战难休。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苦苦支撑为的是什么。

    父亲走得太早了。

    早到还没来得教会他这场只有一个人的仗要怎么打才能赢,早到没能告诉他应该修炼到什么样境界,才能原谅这一切。

    “不冷吗?”

    聂显荧实在放心不下,叫乔叔套了车到宫门口打听,巡逻的人见了侯府的马车也没拦,带她来了这里。上来就看到刘止煜站在这里发呆。

    他回身,聂显荧站在那里,劲风吹乱鬓间的发丝,衣袍舒展,关切地望着他。

    在她身后,天地间裂出一道罅隙,暗淡又微弱的霞光有破云之势,万物都将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