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中,尸骸遍地。
赵璟琰躺在最中间,心口的血染了一地,没了呼吸。
高欢尔跪在他旁边,止不住颤意的双手满是鲜血,惊魂未定地盯着地板发呆。
慕无澜在背对他们,出神地看着台阶之上近在咫尺的龙椅。
陈未渊立于窗边,面朝大雪,面容沉静,一点也看不出来刚经历了一场多么激烈的厮杀。
朝中大臣接连被“请”进宫。
吕映蓉也在其中,雪水混着血水,泥泞湿滑,她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得还算稳当。
大臣们见了她依旧恭敬避让,她强撑着挺直腰板,守好体面。
然而,行至大殿门口,看清大殿正中躺着的身影,她便再无法故作冷静。
“啊!”,甩开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殿,狼狈至极。
瞥见一旁的高欢尔,以及地上的匕首,明白过来,拉扯着她喊,“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来人!来人啊!”
可惜,身后围了一大群人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应声。
高欢尔嗤笑,露出吕映蓉曾对她表现过的居高临下,冷嘲热讽。
“省省力气吧,大难当前,还有功夫摆太后的架子?”
高家在朝中的位置很尴尬,比上没有吕家背景显赫,比下又不如彭家富贵,他父亲夹缝中求生,过得如履薄冰。
高欢尔自小就清楚,人心凉薄,看重的只有权利。
所以她小意讨好吕家,利用吕清婵的关系在京州女眷中勉强混了个脸熟。然而吕清婵一翻脸,她便没了入席的资格,连彭初彤一个庶女都敢对她甩脸子。
好在老天还算公平,给了她吕清婵好出生,却没给她皇后的命格。
反倒是她,父亲攀上太傅,也算轮到她走走运了。
她被送进宫,原以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往后的日子要多风光有多风光,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进宫这段日子的经历叫她彻底想明白一件事,权利要握在自己手中才牢靠。
她看够了别人的脸色。
一个时辰前,御书房里赵璟琰有多神气,此刻就有多凄惨。
听见逆党起义时,赵璟琰还天真地以为她是怕了,殊不知她是太激动。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御道上刀光剑影,她躲在暗处观察。
盘算着要是逆党实力不敌羽林军,便为赵璟琰挡下一击,以此让他心生愧疚,往后善待她。若是逆党胜算大,她便助其成事,以功相抵,为自己谋个出路。
她偏心地祈祷后一种可能,结果也如她所愿。羽林军一部分被派到合州,面对叛军很快就落了下风,于是她果断出手。
刀尖刺穿赵璟琰胸口的时候,还真是痛快。
一个人人瞧不上的女子,却手刃了人人都敬仰、都畏惧的至尊。
她想,值了。
也是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吕清婵为什么会不顾吕家施压,设法逃离京州。
什么尊贵,什么荣耀,统统都是虚名。
人被欲望裹挟,汲汲攀援,失了本心,却不知偏见由此扎根,阶级由此而生,战争和杀戮因此往复不休。
欲望是滋生痛苦的养料,人成了苦难的帮凶。
人究竟为什么而活,她此刻已没有精力再去细究。
但若今日就是她的死期,断气之前想到自己有生之年曾撕碎过虚假的荣光、对抗过不公的法度、寻到过超脱桎梏的答案,倒也不妄来这一趟。
看着吕映蓉被荣华富贵滋养得混沌的面容,从前痛恨的高傲即使再狼狈也依旧挂在她的眉间。
这是个悲哀的女人,到死都糊涂着,想到这高欢尔也没那么恨了,反而发自内心地怜悯她。
吕映蓉被她的情绪刺痛,这个贱人凭什么可怜她,她可是太后,她儿子是皇上。
她要为她的儿子报仇。
捡起地上的长剑,应激地胡乱挥砍。但她老了,比不过高欢尔敏捷,几次挥刀都让她躲开了去。
慕无澜饶有兴致地笑出声,拍手叫好,“精彩,精彩。”
吕映蓉循声看过去,看见是他,难以置信,“你……你没死?”
“如你所见,活得挺好。”他张开双臂,转上一圈,仿佛真的是老友叙旧一般任她看清自己,“多亏了你的老情人,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顺利……”
在殿中打量一圈,没见到人,“听说你们闹掰了……”
吕映蓉癫狂的脸上闪过慌乱,朝外围的人喊道,“来人!拿下这个逆贼,哀家重重有赏。”
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死寂,风雪萧萧,落雪扑打窗棂。
慕无澜“扑哧”笑出声打破尴尬。
吕映蓉羞愤极了,“好啊,好一个人心尽散,大势倾颓!”
惶恐和失态后,她眼底的慌乱强压着褪去,倔强地挺着背脊,恢复了以往的尊贵与从容。
她冷笑出声,眼底尽是鄙夷与悲凉,“你们食皇家俸禄,受朝廷恩养,平日享尽荣华,口称忠君报国!今日祸起宫墙,个个缄口退缩,畏刀避剑!”
“实在是好啊。”
满殿侍卫大臣缄口垂立,鸦雀无声。
慕无澜见陈未渊完全置身事外,依旧盯着窗外,心下不安。
“少废话了,交出玉玺让你死得轻松些。”
“玉玺?你做梦?”吕映蓉掷地有声,“玉玺传于正统,承于天命,你算个什么东西?”
慕无澜让沰水将她拿下,吕映蓉挣扎甩开,指着他颐指气使,“哀家今日告诉你,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正统天威,断不会落入奸邪之手!”
转而再次对外围人道,“诸位且听好了,此乱臣贼子借旧旗作乱,恃兵戈逼宫,得位不正!”
“吾儿虽死,但睿安王尚存于世。与其俯首侍奉篡逆之徒,落得后世唾骂,不如随我一同奋起抵抗,守住正统大义!莫为了苟且偷生,助奸人谋逆!”
话音落地,吏部杜明溪接话,“太后所言极是!”
有人率先开腔了,殿中垂首的兵士和大臣互相对视,心中动摇。
“废物!”慕无澜冷横拓水一眼,挥手叫他退下。也算早有预料,指向陈未渊。
“此
乃前朝成幽帝之孙,二皇子陈岘之子。”扬起嘴角,缓缓宣告,“亦是赵光帝之侄,可谓是货真价实的正统宗室正统。”
“交出来吧。”目光自信满满地碾过吕映蓉,“玉玺归为正统,这可是你说的。”
殿中一片哗然,吕映蓉慌了神,“胡说,这不可能!”
“你说他是就是了?”吕映鉴姗姗来迟,厉声质问,“有何证据?”
“是啊。”吕映蓉像抓住主心骨,语气强硬,“若街上随便拉出一个人都说是正统,那何需纲常谱系,社稷正统岂不任人捏造?”
“仅凭一纸血脉说辞便可兴兵作乱,往后人人皆可借‘正统’二字起兵!”
户部的胡承附和,“吕太师所言不错。”
殿中议论纷纷,陈未渊总算有了动作,慢悠悠转过身,走到胡承面前。
从腰间取出一枚印章,“此乃陈岘私印,看看可有假?”
胡承接过,杜明溪凑上来,仔细辨认,二人对视一眼,双手奉还,“确是二皇子印。”
陈未渊拿回,看向一旁的吕映蓉兄妹,“可还有异议?”
吕映鉴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殿外兵啸又起,铁甲踏雪之声穿透漫天风雪,破空而来。看清疾翼军的军旗,不光是他,被困在殿中的大臣都松了口气。
慕无澜不敢置信地看向陈未渊,指着他自嘲道,“我就不该心软……”
“不心软刚才那关如何过的了?”陈未渊撕开他的面具,弯腰拾起一把剑,交到他手上,“不过现在也不迟。”
慕无澜挥手将剑打开,失望极了,“你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给过你机会的。”陈未渊满不在乎地耸肩。
拾阶而上,懒洋洋地坐在龙椅上,撑着脸颊睥睨他,反问道,“现在这样不正是你所期望的?”
疾翼军风卷残云般掠过,叛军只能弃甲抛戈,仓皇溃退。
宫城内外厮杀声渐渐平息,随着宫变落幕,这场下了一夜的大雪也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散开,一缕淡薄的天光洒落下来,只剩风雪过后的清冽寒气,笼罩着又经历了一次动荡的皇城。
新日升起,聂显荧和秋余进城时,遍地散落残甲与血渍,杀伐归于沉寂,只余满城疮痍,可以窥见昨晚的腥风血雨。
眼前的景象看得她心头惊悸,所幸拉严了窗帘,不再东张西望,直直往镇北侯府去了。
刘止煜早就传了消息回来,聂显荧和秋余这才放下心来。但直到深夜,才等到刘长歆独自回府。
午夜时分,镇北侯府正厅灯火通明。
屋中暖气充足,刘长歆捧着热茶一脸煞白,指尖攥着杯壁,却驱不散浑身的寒意。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映出她眼底汹涌的情绪。
“小姐,发生什么了?不是说咱们胜了吗?”秋雨关切地问,“侯爷呢?他怎么没回府?”
聂显荧问,“事情处理得不顺利吗?”
“顺利。”刘长歆咬牙切齿,恨意从齿间摩擦而出,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
“他们早就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