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头一路小心护着竹篮,生怕路上沾了尘土弄脏饭篮,索性不去树林捡树枝,径直往家走。
脚步轻快地赶回家里。推开简陋的木门,赵爷爷正在院子里码柴。
“爷爷,都说了让你在家休息,柴让我来捡,你怎么又跑去捡柴了!”赵石头说着,又扬了扬手中的篮子咧嘴笑道:
“爷爷,你看,沈老师给了竹篮,让我带晚饭回来。”
他把竹篮轻轻放在破旧的木桌上,伸手掀开盖子。
木碗整齐摆在篮里,两碗满满的白米饭,一碗炒鸡蛋,还有一碗清炒青菜。
赵石头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着能带回两碗剩饭,万没料到里面还配了菜,尤其是这碗炒鸡蛋。
晌午稚子园吃饭时根本没有鸡蛋,这定然是沈春溪特意另外炒好,装进篮子里给他和爷爷的。
赵爷爷放下手里的柴枝,探过头来看见篮里的饭菜,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藏不住的震惊。
平日里家里常常只能啃粗粮,白米饭已是难得,鸡蛋更是稀罕物。
赵爷爷望着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不由得瞪大双眼,声音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这么多饭菜!小石头,你可是拿错了?”
赵石头连忙摇头,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比往日笃定自信许多:
“没有拿错,这是老师亲手交给我的。可能是晌午做菜多了些,老师特意炒了鸡蛋,让我带回来咱们爷俩当晚饭。”
赵爷爷看着碗里的鸡蛋,低声叹道:“沈先生待咱们实在太好了,这般厚待,咱们祖孙俩拿什么来报答人家啊。”
赵石头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同样满是意外。
他抬声宽慰爷爷:
“爷爷,先别多想,咱们好好吃饭。等吃完晚饭,我就去后山捡柴枝,多捆些干柴送去稚子园。”
赵爷爷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拿起木筷,小心翼翼夹起一筷子鸡蛋。
赵爷爷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把眼角,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赵石头连忙摆手:“爷爷,山路不好走,你身子还没养好,在家歇着就行,我一个人能捡够。”
赵爷爷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天色还早,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我陪你一道。多捡些干爽粗柴,我脚好了许多,明日我一并挑去稚子园。沈先生这般好心待咱们,咱们能做的,也只有多备些柴火,略表心意。”
赵石头见爷爷主意已定,便不再劝阻。
含糊地点了点头,拿起木筷,往爷爷碗里夹了好几筷鸡蛋。
“爷爷,你多吃点鸡蛋补身子。”
赵爷爷看着碗里堆起的鸡蛋,心头一暖,又想往回拨给他:“你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我还有呢。”赵石头把饭碗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嘴角轻轻扬着,埋头扒起白饭。
一屋之内静悄悄的,只有筷子碰到木碗的轻响,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土屋里缓缓散开。
晚饭吃罢,赵石头扶着赵爷爷起身,轻声劝道:
“爷爷,你回屋里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
赵爷爷本想搭手,架不住石头劝说,只得慢慢挪进内屋躺下休息。
赵石头把木碗、竹筷一一收拢,端到院角的水缸旁,舀水细细刷洗干净,擦干放回竹篮。
收拾妥当,他寻出一卷结实的麻绳攥在手里,避过屋里的爷爷,轻轻带上木门,不声不响出了院子,独自往后山去捡柴枝。
夜色慢慢漫上来,林间晚风带着草木气息,他脚步稳稳,在山脚下捡拾干透的枯枝。
*
陈大妮拉着马小烈坐在堂屋板凳上,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劝他:
“儿子啊,你这才去稚子园上学两天,昨日刚和李大柱动手,今日又跟周承业打架,你说明日还要打谁?咱能不能消停些?我的祖宗。”
一旁的马豆豆坐在边上,添油加醋:
“娘,他还抢熊大壮的凳子呢!”
马小烈眉头一拧,凶狠的眼神直扫向马豆豆。
马豆豆被这一眼吓得一哆嗦,连忙一闪身,躲到陈大妮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陈大妮伸手一把搂紧身后的女儿,转头对着马小烈沉声道:“别吓你妹妹!”
马小烈抿紧嘴唇,垂下手,不再瞪妹妹,只是心里还憋着几分不服。
陈大妮看着他闷头不语的模样,拔高一点声调追问:
“刚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万万不能再在稚子园跟别人动手,知道吗?”
马小烈沉默片刻,才闷闷开口:“听见了。”
“光听见可不行。”陈大妮盯着他,
“你这才上稚子园两日,就动手了两次。沈老师还肯你机会,你得珍惜啊。再动手惹出事来,人家不收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遇事好好说话,不许再挥拳头。”
马豆豆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就是,再打架就不能去稚子园了。”
马小烈斜眼瞥了妹妹一下,这次没再瞪眼,只是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垂着脑袋,闷闷地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陈大妮见他应下,神色才松快几分,点点头说道:“这才像话。我去做点吃的,明日你带到稚子园,分给小伙伴一起尝尝,也好培养同窗之间的情谊。”
马豆豆一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从陈大妮身后钻出来,兴冲冲问道:“娘,要做什么好吃的呀?”
陈大妮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回道:“做点红薯干,甜滋滋的,分给大家。”
马小烈抬眼,愣了愣,他从未想过还要带吃食分给同窗,心里暗暗琢磨。
陈大妮转身要去灶房,心里暗自盘算。
她实在是怕透了,自家儿子这一点就炸、动则挥拳头的性子,叫她整日提心吊胆。
她想着得多花些心思,借着吃食缓和关系,也算稍稍笼络沈娘子和园里的孩子们,盼着大家看在这点吃食的份上,多包容几分马小烈。
又想,昨日跟李大柱闹过矛盾,今日又和周承业打架,这两个孩子更是要顾及。干脆多做些红薯干,特意分出两份留给李大柱与周承业。
陈大妮打拿定主意,稚子园孩子多,再备一样糖醋萝卜。
她转头看向马小烈说,
“今晚我蒸红薯切条晾着当红薯干,再腌上一陶碗糖醋萝卜。红薯干给大伙当零嘴,萝卜清爽,中午吃饭配着吃。你明日带去,特意拿两份给承业和大柱,好好跟人家相处。”
马小烈闻言抿了抿嘴,轻轻点了下头。
马豆豆在一旁欢喜得蹦了蹦:“糖醋萝卜酸酸甜甜的,最好吃啦!”
陈大妮瞧着马小烈这副模样,心里一下子就看明白了。
若是放在从前,一提要带吃食去赔人、他必定会闹脾气、哪里会这般安安静静听着,只是抿嘴点头。
想来,这孩子是
喜欢上稚子园的,至少没一开始的抗拒。
马豆豆凑过来,扯扯陈大妮的衣袖:“娘,我能不能也留一点糖醋萝卜明天带去给小花?”
陈大妮伸手刮了下马豆豆的小鼻尖,笑着应下:
“行,也给你单独装两小份,明日拿去给小花和阿禾,阿禾是沈老师的女儿,你俩可别欺负她啊。”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马小烈,语气软下来:“你看,豆豆都晓得想着伙伴。娘知道你心里是愿意去稚子园读书的,才肯听劝。明日把红薯干和糖醋萝卜带上,好好和大伙相处,别再动不动就发火动手。”
马小烈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稚子园的日子,确实比独自闷在家里有意思得多。
而且沈老师还喜欢他。
陈大妮不再多唠叨,转身进灶房,生火蒸红薯、切萝卜,连夜忙活起来。
第二日一早,马小烈和马豆豆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心里一直惦记着要带去稚子园的吃食,一睁眼就跑去提醒陈大妮。
陈大妮被两个孩子这般模样逗笑,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都装好啦。”
她提起桌上的食盒,牵着一双儿女,动身往稚子园走。
三人路过赵石头家的小院门外,忽的听见院里传来赵爷爷带着哭腔的声音。
马豆豆好奇心盛,不等陈大妮阻拦,快步凑到院墙跟前,踮起脚尖往院里张望。
里面传来赵爷爷颤抖焦急的呼喊:
“小石头,你哪里疼?告诉爷爷,爷爷给你擦药,小石头。”
马豆豆压低声音扯住陈大妮的衣袖:
“娘,赵爷爷哭了,石头好像受伤了。”
陈大妮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院门边,果然听见院里传来赵爷爷的哭声。
她朝着院内扬声喊道:“赵叔,你怎么了?是不是石头不舒服啊?”
赵爷爷听见门外人声,连忙一瘸一拐地奔到院门口,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大妮,我家小石头摔了一跤,头和脚都受伤了!”
陈大妮抬脚跨进院里,心急地问道:
“怎么摔的?可看过大夫了?”
赵爷爷老泪纵横,声音断断续续哭着回话:
“昨晚去后山捡柴摔的。我寻到他的时候,人都昏过去了,回来烧了一整夜,一直喊疼,问他哪里难受,他却讲不出话。”
陈大妮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一瞧赵石头,孩子浑身滚烫。她心头一沉,追问:
“那大夫怎么说?”
赵爷爷无力地摇着头,浑浊的泪水不停往下淌:
“没钱,请不起大夫。”
陈大妮急得眉头紧锁:
“不看大夫那怎么行呢!”
她说着,把手里的食盒一把交到马小烈手上,匆匆嘱咐:
“你带着妹妹先去稚子园,顺路跟沈老师说一声,石头摔伤了,今天没法上学。我留下来送石头去看大夫。”
马小烈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浑身发烫、脸色惨白的赵石头,心里一紧,立刻点头。
他稳稳接过食盒,一手拉住马豆豆,快步出门,往稚子园跑去报信。
陈大妮二话不说,俯身小心将赵石头背起来。孩子身子滚烫,轻飘飘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她肩头。
“赵叔,快跟上!”
赵爷爷慌忙抓起一块粗布盖在石头身上,一瘸一拐紧紧跟在后面,脚步踉跄,眼泪还不断往下掉,一路匆匆朝着村里大夫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