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妮本是来接孩子下学的,刚到稚子园,就被马豆豆讲故事般把马小烈打架的前因后果,绘声绘色的细细讲给她听。
听完后,她可真是又气又怕。自家儿子每次打架向来下手没轻没重,以往每次和村里孩童起冲突,都能把人打得鼻青脸肿。
每次儿子闯祸,都得她低三下四的道歉又是赔偿,还要硬生生承受旁人的数落与指责。
方才听到儿子又动手打架,她第一反应就是头皮发麻,满心的火气压都压不住,心里着实狠狠憋着一股怒意,恨不得当场揪过马小烈揍一顿,好好治治他这爱动手的臭毛病。
沈春溪带着马小烈和周承业出来时,便看到马豆豆早已站在陈大妮身侧。
也不知小姑娘方才跟陈大妮说了些什么,妇人脸上憋着一股火气,眉头紧锁。
可一看见沈春溪领着马小烈走来,她立刻压下心头的愠怒,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对着沈春溪躬身问好。
沈春溪没有绕弯,直接开口说起今日发生的事:
“嫂子,今日晌午,马小烈和周承业起了争执,两个人动起手打了一架,还把后院菜地踩坏了。”
陈大妮方才早从马豆豆口中听了一五一十,心里清楚自家儿子是什么暴脾气。
她最怕的就是沈春溪嫌马小烈爱惹事,不肯再留他在稚子园读书,脸上那点讨好的笑意就更重了。
她连忙转头瞪了马小烈一眼,又赶紧转回看向沈春溪,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沈娘子,都怪我这孩子性子莽撞,是我没教好。你千万别恼,他要是哪里不听话,千万别把他赶回去。”
马小烈听见这话,立刻上前一步,抬着头认真开口:“娘,我和周承业两人自己冲动动手,我们已经向对方道歉了。”
陈大妮一愣,定定看着主动承担过错的儿子,有些意外。
往日儿子一旦与人争执,只会犟嘴死扛,从不肯服软,今日竟主动认错,还愿意出力弥补。
她原本还预备着要赔罪赔偿,万万没料到儿子这么老实的认错。
沈春溪神色平和,缓缓开口:
“嫂子,我不会因为一次争执就不收孩子。只是动手伤人终究不对,好在两个孩子都认识到错误。”
陈大妮连忙点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这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周承业的父亲也过来了。
他一眼就瞧见周承业脸颊上淡淡的红印,眉头一皱,径直看向儿子,出声问道:
“承业,你脸上这印子是怎么回事?可是与人打架了?”
周承业上前一步,不躲不藏,老老实实回话:
“爹,是我和马小烈晌午起争执,两人动手打了一架。我们已经互相道歉,后院被踩坏的菜苗,我和小烈一起整理好了,以后我们轮流照看菜地。”
陈大妮见周父来了,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心里暗暗捏了把汗,生怕对方要追究计较。
沈春溪见状,上前,准备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跟周父一并讲清楚。
陈大妮,连忙上前几步,对着周父欠身赔罪,语气恳切:
“周大哥,实在对不住!都是我家小烈性子莽撞,先动了手,伤到承业了,是我没教好孩子,对不起。”
周父低头看了看周承业脸上淡淡的红痕,又瞧了瞧一旁垂着手、安安静静的马小烈,并没有动怒。
周承业赶紧开口:
“爹,不单单是马小烈的错,我也动手了。我们俩都有错,已经互相赔不是,爹你别生气。”
周父望着周承业,同样心生讶异。自家儿子平日里也性子倔,受了委屈定不肯罢休,不曾想这次冲突过后,能心平气和,不推卸责任。
周父转头看向沈春溪,语气带着赞许:“沈娘子,真没想到,经你教导,两个孩子能这般。换作往日,怕是还在互相置气。”
沈春溪浅笑道:“小孩子火气来得快,只要静下心,懂得冲动做事要承担后果,自然能学着好好相处。”
马小烈侧头看了一眼周承业,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周承业也微微点头回应,没有半分敌意。
周父听完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脸上没有恼色,反倒轻轻点了点头。他看向周承业:
“打架从来不是解决事情的法子。一时逞凶,伤人,毁东西,最后都要自己出力弥补,记住这份辛苦。”
周承业郑重应下:“爹,我记住了。往后再闹别扭,好好说话,不动手。”
陈大妮在一旁见周父没有追责的意思,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又连忙补了一句:
“周大哥,若是承业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只管和我说。”
周父摆了摆手,
“小孩子打闹,好在两个娃都懂事,知错愿意补救,就不必再多计较。只是往后,两个孩子相处,都要克制脾气。”
陈大妮松了口气,忙应道是。又叮嘱马小烈:“以后有什么事情说清楚,别动手。”
“知道了娘。”马小烈应声。
陈大妮与周父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模样,心底对沈春溪越发认可。
本来二人都做好了一番拉扯争执的准备,要么是孩子互相指责、死不认错,要么是两边家长唇枪舌剑。
谁能想到一场打架,最后没有哭闹推诿,两个孩子互相道歉,还亲手出力补救毁坏的菜地,能这般平静坦然地面对过错。
陈大妮对着沈春溪,神色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不再是方才那番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娘子,真是多亏有你。以前我这儿子闯祸,只会犟嘴,哪里肯认自己不是。如今能懂得担责任,是你教得好。”
周父也连连颔首,
“是啊,别的先生遇到孩童打架,大多只知道责骂。你却有法子,叫他们亲身明白做错事要承担什么,还能化解两个孩子之间的怨气。把孩子放在你这里,我放心。”
沈春溪笑道:
“孩子们本性不坏,只是年纪小,容易被火气牵着走。教他们懂得承担、学会好好说话,便是最重要的。”
一旁的马小烈和周承业安安静静站着,听着大人的夸赞,都挺直了脊背。
两位家长又交代了自家孩子几句,跟沈春溪道别,方才转身离开稚子园。
天色慢慢往下沉,稚子园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等其余孩子全都走干净,沈春溪转身走向灶房,不多时提着一只编得结实的竹篮走出来,递到赵石头面前。
篮子里装着今日余下的饭菜。
赵石头抬着头,眼睛落在竹篮上,心口轻轻一跳。
沈春溪轻声道:
“石头,这饭菜还热着,你提的时候注意别烫到,带回去和爷爷当晚饭。明日上学,再把竹篮送回来就好。记住,饭菜趁热吃。”
赵石头的指尖微微发颤,小心接过竹篮,低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