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有点凉。知蕴今天又去瓜叔那看了看旧书,瓜叔仍然穿着他那件花衬衫,就是天气凉了,得在外面套件风衣。
虽然什么都没定下来,但是两人聊得还蛮投缘。
这回知蕴知道了,瓜叔除了是旧书商还是个律师,在一家律所工作。白天去开庭,晚上去收旧书,做二手书生意纯属热爱和副业,这么多年在杭州混下来,和各行各业都接触很深,人脉大王。不管知蕴想要装修通马桶,还是想投资搞理财,都能给她介绍点靠谱的行家。
“要是打官司呢,你可以找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知蕴笑岔气,说自己暂时还没有给市场当韭菜的想法,目前也没有官司需要打。
瓜叔请她喝咖啡。
“说说你的书店吧,这几个月盈利情况怎么样,还撑得下去么?”
“……努力少亏点咯。”知蕴抿了抿唇,“不过我相信,会有扭亏为盈那一天的。瓜叔你要是实在关心呢,你有事没可以来消费支持,我给你打折。”
“小姑娘蛮精。”瓜叔乐呵呵地,“好不容易把书卖给你,你还得想办法往回捞点。你说一下你每个月的开支成本呗?我帮你想想有什么地方可以降本增效的。”
但是当知蕴说完自己的房租水电,瓜叔就喊停了。
“停停停,你是不是蒙我呢?”瓜叔掰着手指,“你那个曙光路的地段,哪里找得到两千块钱一个月还不要押金的店啊?”
“我骗你干嘛?”
“你开这个书店,开这个书店,”瓜叔瞠目结舌,在脑子里把可能的情形都跑了一遍,最后找了一个自己觉得合理的解释,“是不是出来体验生活的?店是不是你家里人出的?不然能让你这么造吗?”
不得不说,瓜叔果然很敏锐,猜的很接近。
但是知蕴摇摇头,杵着脑袋说:“不是,你就当我房东是冤大头吧。我真的在认真做生意啊,只是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走上正轨。”
“也才几个月嘛,不急。其他的书店我不敢说,他们有的有装补,一个月的租金成本也要大几千将近一万,但是你这个饮山绿,成本这么低,走不上正轨,也是有点难度的。”
瓜叔心里更猜测她是拿着名牌学历、个性很强、不想工作、家里无偿支持文青理想的富二代了。
“这样,你好好经营你那社交媒体,然后看看要不要卖盲盒书。”瓜叔找出一篇帖子给她看,“我们常说一家独立书店最赚钱的时候,就是倒闭的时候。闭店公告同时发起的旧书盲盒,两天就可以售罄。因为也不用管成本了,把书捆成盲盒上架打骨折卖,消费者反而热情高涨,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库存清掉,实现资金回笼。”
“这几次你来进货,我能看出你对选书很有自己的一套。你好好经营你那社交平台吧,估计有人会喜欢你的品味,带动消费也未可知。你可以开个社交平台的网店,让别人许愿,然后你选书打包成盲盒。这样也许会效果不错。”
知蕴感谢瓜叔,把这个主意记下来。回去的路上,悠悠荡荡地在脑子里设计形式。
甫一进饮山绿的门,就有人抱着书从里间走出来。
是问题爷爷。
他胸前挂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看起来坐那看了很久书了。他来归还上次从知蕴这里借走的《西夏文字研究》,顺便再借走《东京梦华录笺注》和《梦粱录》。
这两本书都是正经影印本,市面上流通的册数比较少,当初沈青山买到的时候,价格也很高。这么一大架子的书,选确实还是问题爷爷会选。
“随便看看。”问题爷爷咳嗽一声,“你这里蛮多好书。”
知蕴做库房系统的时候,顺便把借阅系统也做出来了。她在系统里填下问题爷爷的信息,告诉他期限还是半个月。
他“嚯”了一声,道:“升级了?”
知蕴点点头。
他不动声色,又接着道:“其实我下午就来了,见你不在,不知道怎么借书,就坐着看,一看不晓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下午我去进货了。”知蕴笑道,“看不出您对南宋史也感兴趣,还以为您是专精于古汉字。”
“文史不分家嘛。”问题爷爷道,“但南宋的东西确实看的比较少。今天一翻这两本书,倒想起来很多经典的问题。”
知蕴深吸一口气,打算从现在开始称呼他为问题小老头。
知蕴问:“比如呢?”
问题小老头觉得她很上道,眼神发亮。
“《东京梦华录》的‘梦华',出《列子》黄帝梦游华胥之国。那么《梦粱录》的‘梦粱’呢?这个米字底的‘粱’,不是桥梁的‘梁',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只不过这个问题她还真的知道,因为把《东京梦华录》和《梦粱录》两本书放在一起比较,确实很经典。以前父亲还给她解释过这个问题。
她开口从容答道:
“《梦粱录》自序里有句话叫做‘缅怀往事,殆犹梦也’。‘梁’字是从唐人沈既济《枕中记》的‘黄粱一梦’当中来的。卢生在邯郸客店里,蒸黍未熟,已历尽一生荣华,醒来黄粱还没熟。吴自牧取这个典故,是把临安这一场繁华通通看做了大梦一场。与《梦华录》的帝王喟叹临安虚幻不同,‘梦粱’是平民凡人的梦境,追忆汴京的辉煌。”
“唔……华胥之梦是黄帝之梦,黄粱之梦是卢生之梦,一圣一凡,这个解得通。说的很好。”
问题小老头频频点头,玩味一翻之后,轻声对知蕴说:“小姑娘,我看你这个书店,还是不能这么开,还是应该管管。”
说着,他偏偏头,往里间示意。
知蕴不解其意,顺着他略带嫌弃的目光,探出身往里间看去,发现里面的小沙发上竟然还坐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身很贵气的风衣,耳挂一双明月珰,栗色长发微卷,精致到发丝。又长着极明艳的一张脸,皮肤白皙,两颊泛着一种健康的、气血很足的红晕,眼角飞扬,浓烈如画。
给这个唯美画面添上几分喜感的是,这枝盛放的玫瑰花正在哭,抽抽噎噎,眼镜红肿,情不自已。
看她拿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是什么这么感人?
问题小老头一脸“我都不好意思说”的表情,摆摆手,低声道:“我来了没半个小时,这个姑娘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那架势,我还以为是上门要债的呢。”
“她动静太大了,我就多看了两眼,里里外外不知道找什么东西。最后拿着几本
书坐下了,看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哭,一直哭到现在。”
知蕴仿佛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小老头缩在沙发的一角,扶着眼镜一本正经看古籍的同时,被旁边的抽泣声隔三岔五打断,透过厚厚的镜片,偷偷瞟旁边捧着花花绿绿一堆书、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女孩。
这个画面也很有喜感。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您慢走。”
他对她做了一个手势,goodluck。
知蕴哭笑不得,小老头还挺幽默。她轻轻走近那个沙发,看清女孩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书——
封面花花绿绿,有两个古早漫画风的男女。男生很霸道地将女生搂在怀里,他狂拽酷炫邪魅一笑,怀中的佳人柔柔弱弱丹唇如血。头顶一行花体大字:《亿万总裁的囚爱》。
她身旁放着的一摞杂志,也是大同小异,相似花哨的封面,少女漫风格的男男女女,深情的眼神和颜色各异的瞳孔,要么是不同的总裁和不同的契约娇妻在组合,要么是什么天使恶魔圣骑士。
视线被冲击了,好,好,好古早的画风。
知蕴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进过这类书——混在旧杂志里一起进来的?诸如《花火》《最天使》一类,大概在自己小学初中时代很有市场,校门口小卖部卖9-10块钱一本,一旦上架更新会在女生群体里迅速传开。
那个年纪很难不为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强·制爱故事脸红心跳吧?
她那时候的同桌是资深书迷,每期必买。知蕴要看的话,就从同桌那里借。她和同桌也过过那种两个人共看一本书的日子——你看左边我看右边,看得快的人捻起一页,两人各自把头九十度靠下去,看的慢的人奋起直追。
碰到老师来巡堂了就七手八脚地把书藏起来。
看了一段时间以后,知蕴发现自己连男女主的名字都记不住,好几本书看下来,脑子里只剩下一连串语气词,什么“哦”“啊”“嗯”。
年少的秘密。
看女孩哭得不行,知蕴递过去一包纸巾,说,擦擦吧。
女生很自然地接过来,结果哭得更大声了,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妈呀,他们两个为什么要分开?”
这话听起来又像在问知蕴,又像在自言自语。
知蕴只好很抱歉地跟她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可以在这里看任何书,但是要保持安静,不能影响别人哦。”
说到这里,那女孩才反应过来自己哭得太兴师动众了,一遍抽噎委屈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忍不住。”
说罢,她眨着红红的眼镜,哭得更厉害了。
妈呀,哭到横膈膜抽筋,停不下来了。知蕴心里笑也不是吐槽也不是,她想拍拍女孩的背,让她先把气喘顺。
她刚刚抬手,却看见女孩的长发上戴着一个发夹,长尾蝴蝶,镶着一圈碎钻,跟自己送给程霁川的那个很像。
“哎,你这个发卡,我也有一个很像的。”她道,“只不过前几天送人了。”
“是吗?”
女孩闻言,哭泣声骤而停下,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肩也不抖了,她扯出一个很张扬的笑容,对知蕴道:“我的,却是前几天有人送给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