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蕴给程霁川发消息,可是他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下,整个世界都在发抖。
各种不好的想法像蚂蚁一样细细密密地爬过来,啃食着她本来就七上八下的心脏。
不知道在沙发上晕了多久,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她挣扎着去开门。
门一打开,万幸确实是程霁川。她仿佛溺水得救的人,弯着腰重重喘着气。
只是程霁川也有点狼狈,他手里拎着一把伞,雨水往下淌,很快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原本挺阔的西装也多多少少被雨水打湿。他竟然还戴了一副金丝眼镜,胸前的领带歪了一半,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程霁川哑着声,充满歉意地跟知蕴说:“抱歉,实在回来晚了,你是不是饿坏了?”
知蕴看清他全须全尾站在门口,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卷席全身,仿佛被抽了筋骨一样一下瘫倒,重重砸在程霁川的身上。
程霁川吓了一跳,连忙搭住知蕴的胳膊,让她扶住自己的肩膀。之后见她连站都站不稳,也顾不上脱鞋了,索性拦腰一用力,将她整个抱起来往里扛。
风雨把归人的衣领浸得湿透,雨水顺着程霁川的衣领淌进去,几乎浸透了原来白色笔挺的衬衫。西装紧紧贴在他的前胸腰背上,勾勒出劲腰和宽肩,以及身下那一片线条。
但沈知蕴的头靠在程霁川的肩窝里,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灼热滚烫。她的视线很模糊,只能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到他眼尾仿佛泛着点红,微垂的眼睫扫出一片深深的侧影。
以及呼吸里纠缠的一股,淡淡的酒味。
“听话,”程霁川揉了揉她的头,“别动。”
随即又“嘶”了一声:“怎么这样烫?”
她哪里动的了?小半天下来,她浑身发冷、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是程霁川怀里的体温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
“程霁川,”她眼底发酸,沁出泪,涩着嗓子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下雨了。”
他说,嗯,好大的雨。
-·-
“三十八度五。”
程霁川看着温度计,摇摇头,道:“你今天都干什么了?怎么烧得这么高?”
知蕴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不知道多久,因为饥饿感醒来,程霁川早把青花鱼做了鱼粥,等她醒了喂她吃下去,又量了体温,才知道情况这么糟糕。
她想,怪不得自己晕了这么久,估计第二次从饮山绿回来就已经彻底发烧了。她还是折腾自己的身体了,怎么能跟台风搏斗。
知蕴觉得眼睛又干又涩,手已经不再发抖,只是动得很很缓慢。她看着程霁川里里外外走,给她找退烧药和冰敷毛巾——敷上冰毛巾后,她的额头一片冰凉,那种清透感从头到脚,让她觉得清醒了一点。
程霁川就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扶了扶自己的镜框。那件被雨水浸湿的西装已经脱掉,只剩已经干的差不多的白色制式衬衫,薄薄的一层,藏不住若隐若现的肌肉曲线。衬衣领口那条蓝色的领带一直散乱着,没有摘掉,随着他的胸膛起伏。
空气很静,只有沈知蕴带着病热的、有点重的喘息。
这让她不自觉又想起来刚刚那些画面,想起自己在程霁川怀里动弹不得的样子。
有点羞耻,自己的手指上好像还有他的体温。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道:“在大风大雨里收衣服,收完自己家的,还要去收你家的。也许老天也嫌弃我多管闲事吧,赏我一个发高烧的机会。”
“生病了,说话还这么不客气。”程霁川的嘴唇抿的很紧,安慰她,“如果只是着凉引起的发烧,好好休息两三天就没事了。”
说罢,他又有点自责:“也怪我,回来晚了。”
知蕴沉默了一会儿,窝在被子里抬头看他:“你喝酒了?”
程霁川点点头,说今天中午枕川堂在金沙厅有个应酬,请合作伙伴还有外宾,有几位专程从外地过来,枕川堂所有董事都在,他自然就不能缺席。
所有人日程都很紧张,为了之后两年的合作,这个局早就安排好了,没想到碰上台风。从中午吃到大晚上,从西湖艳阳吃到雨打三千,几位董事还有程霁川他爸全部醉的不行,见晚上天气太差,就直接休息在酒店套房里。
他喝的相对少些,最后是有几分醉。但没想到杭州电闪雷鸣成这样,出来的时候还以为世界末日了。司机给他送回来的时候,路上能见度很低,安全要紧,司机师傅就开得慢,所以晚了很久才到。
“……其实你也应该直接休息在酒店的。”知蕴听完,声音发涩,“这样还是有点危险。”
毕竟她难受的要死的时候,真的在想程霁川会不会出危险。
“那不行,要回来给你做鱼的。”程霁川闻言挑眉,“本来我还想今天晚上这条鱼怎么做呢——这下好了,进门看到你这样,也不用想了,直接熬了煲粥。”
知蕴轻轻应了一声,哦。
“回来做饭有这么重要吗?”
知蕴又裹了裹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肉粽,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吃一天金沙厅的山珍海味饕餮珍馐,还不够么?”
“你傻啊。”程霁川给她削了一个苹果,“这事儿我答应过你,我答应你的事情都会做到的。”
“你也答应过我,是项目结束前每天和我一起吃晚饭,少一天都不行。就算米其林大厨做的再好,总是自己做的另外有一种道理咯。”
知蕴默默接过苹果,回想程霁川答应过她的事,好像确实都做到了,他还怪信守承诺。
程霁川看她把自己裹成这样,还以为她身上又发劲冷,很紧张地问,她是不是还很难受。
知蕴解释这样是为了尽快发汗。
程霁川长舒一口气,说:“好在是回来了,要是真没回来,你今天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可怎么办?发高烧是有器官损坏和死亡风险的。”
说罢,他探过身,想把知蕴头上的已经温掉的毛巾取下来,去冰箱里换一条新的。
程霁川探身过来的瞬间,离她很近,近到只剩一个鼻尖的距离。知蕴抬眸,程霁川低眉,彼此都把对方看得清澈透亮,知蕴看得到他眼角还没退下去的红·痕,程霁川看得到她因为高热而红肿的双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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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知蕴甚至注意到了,程霁川的金丝眼镜框在房间的灯光里,折出一点漫长的,意味不明的光。
但是可惜此刻的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诸多文学作品里看过“暧昧”两个的写法,会真的发生在自己和程霁川身上。
她只是歪着头想,程霁川又不近视,他为什么要戴眼镜呢?起到一个造型的作用?
反正他们俩一个病了一个醉了,脸都红的跟猪头一样。
一只半醉不清醒的,在照顾另一只病的不行了的。
程霁川确实很会照顾人。
新的冰毛巾贴上额头,知蕴突然开口,道:“程霁川,你让我想起我爸妈了。”
小时候台风天那次发高烧,父母也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在父母走后的这么多日夜里,她病过好几次,梁叔叔照顾她、姑姑们照顾她,但是她想的都是尽量自己扛过来,发着高热自己找要吃,不想太麻烦别人。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跟爸爸妈妈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了。
“荣幸之至。”程霁川的眼睛眯成了促狭的一条缝儿,翘着二郎腿,“我白得这么大一个女儿。”
“……我现在没力气揍你。”
程霁川笑了一声:“不开玩笑了,说真的。”
“嗯?”
“说真的就是——想要照顾你,好像已经是我的一种习惯了。”
“你睡吧,睡一觉就退烧了。”
说罢,他起身,轻轻把房间的灯关掉,房门和客厅的光亮夹成一个三角,留给知蕴一个很长很长的影子。
“那你呢?”
“睡你家沙发,要是还有什么问题,方便及时来救你。”
哦。
她乖乖点头。
-·-
知蕴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浑身的汗,拿体温计量了量,是退烧了。
周末两天,台风已经过境,但是杭州还是断断续续能下一天雨。程霁川哪也不去了,就在那研究怎么用有限的材料给知蕴做点补的。
等到周一吃早饭的时候,知蕴觉得身体好歹是正常了,四肢也都听使唤,能去开店了。
程霁川坐在餐桌对面,笑眯眯地望着她:“我这两天照顾你,有功劳也有苦劳,沈老板,没有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知蕴看着他的脸,有点不祥的预感。
他一边收拾自己的领带,一边佯做可惜地摇头:“那天来的太着急,领带夹不知道在哪里刮掉了。”
“把你的发夹给我一个吧,我用来夹领带。”
给倒是没关系,但这也不搭呀。知蕴心想。
“真的要吗?”
“真的。”程霁川点头。
“你穿衣搭配的品味很独特。”
自从上次凌玲说她这个新剪的发型适合戴漂亮发夹,知蕴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搜罗各式各样的,每天戴不同的发卡去开店,心情也会好一点。
她有点恶趣味,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找出一个镶着一圈碎钻亮亮闪闪的,像长尾蝴蝶的发夹,用纤细的手指夹着,递给程霁川。
“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