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夫人难为 > 51. 钗头凤
    袁今古细致地探寻了车夫肇事的每一个细节,当时马儿忽然不听使唤,冲撞了人群。包括受伤的百姓在内,还是有不少目击者。

    马儿是来喜返程时改走陆路买下的,后来人进了诏狱,就没有人再过问这匹马,它便被暂时充公寄养在京兆府衙的马厩中。

    袁今古无故也进不去京兆府,好在他在城中找到了在衙门里供职的马夫。

    “那匹马呀”,袁今古一提马夫就想了起来:“它非常的温顺,就是胃口不怎么好,依我的经验,像是生病了,但是我检查了一遍,又没有什么发现。”

    这就对了。

    袁今古请求他寻找机会将马匹带出来。最终,袁今古在马蹄上发现了一根细如牛毛的短针,彼时已经完全嵌进皮肉。

    袁今古准备以此为突破口,揭露案件的疑点,而后夺回主动权,力争重新彻查,揪住幕后黑手。康王多行不义,他便要令其尝到反噬的滋味。

    换句话说,在这场较量中,该攻守易形了。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从李慈言口中吐出的人物竟是夏戢。

    “你有把握吗?”

    “暂时没有实证。”

    袁今古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身为龙骧卫都统,夏戢的资历和掌握的力量不可低估,他是陛下一手提拔,素来蒙受信任。

    如果是他的话,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袁今古习惯于深思熟虑,谋而后动,将棋路全部走通然后再动手,这样方能胸有成竹,确保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但是眼下却是不能,一来时间有限,二来夏戢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先将誉王保下来。

    就在袁今古抱定决心替誉王申辩并准备扳倒康王的时候,北境却传来了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立即将胡荣案的注意全部夺走了。

    信使八百里加急,中途换了好几匹快马,一刻不敢耽搁,直奔皇宫。怡和殿的大门为其大开,陛下披衣而起——

    前线失利,朝廷三万士卒于上林堡全军覆没,大将军贺关山阵前战死,宸王为鞑靼所俘,两军暂且休兵,康王退守雍城准备与鞑靼谈判。

    陛下再无法安居怡和殿,他挣扎着上朝,主持临时的朝会。

    李慈言观察到京中多了一些北方来的流民,而真正听说时朝廷已经传遍。苏娢忘记了反应,急忙赶回家中,她想要向爹爹求证,但是苏父不在。

    苏娢后知后觉:爹爹掌兵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如果还待在家中才是稀奇。

    这么说,消息是真的。苏娢只觉全身的血液一下凉透了。

    姨父死了?!

    这意味着连仪的信念将全盘崩塌。

    “良竹,我们去肃远伯府。”眼泪顷刻决堤,苏娢始大哭道:“娘,姨父没了。”

    苏夫人勉强站稳,“我苦命的阿蛮呐……”

    肃远伯府中,林寰早早地下值回来,外面人心惶惶,他情知不好,可是却无法对连仪开口。

    他在庭院中踱步,六神无主时忽见府中的大少夫人抹着泪走来:“听说大将军为国捐躯了,我想着来……”

    林寰遽然变色,高声喝道:“大嫂!”

    但是迟了,身后的房门“砰”一声打开,连仪的身影出现在檐下,她的目光冷的如坚冰,射在人身上仿佛利刀子割肉,“我爹爹自有皇天庇佑,谁再敢胡言乱语诅咒他,我一定割了她的舌头!”

    大少夫人为连仪的样子吓得连连后退,连手帕都在颤抖中掉落,勉强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离开。她确实是来诛心的,这也是她那婆母的意思,但是没有想到贺连仪疯魔若此。

    “阿蛮……”,林寰小心翼翼地上前,又为连仪的眼神钉在原地。连仪说着不信,眼中全然是对这传言的讥讽和蔑视,然而眼眶却又不由自主变得通红,林寰在她眼角看见了凝聚的泪滴,而她自己却好似还没有意识到。

    在这种情形下,苏娢与苏夫人赶到。林寰好似见到了救星,恳求姨母与表妹留下劝慰,一边让人收拾出屋子,一边关上了院子的大门,再不放任何人进来。

    傍晚李慈言来了一趟,又独自离开。苏娢暂时无法回家。李慈言骑在马背上,也是心绪如麻。

    宬王被俘,他到目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宬王、宬王妃、周生白,还有魏子行也去了北境,总不能全都出了事。

    夜幕降临,李慈言连夜给柳长风去了一封信。

    晚上林寰让出了上房,让苏娢陪伴连仪过夜。

    苏娢绝口不提姨父的死,就如同没有听过一样。

    连仪仰面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她不想回忆过去,然而往昔的片段如潮水一般涌来:父亲从军,母亲早亡,连仪的照养一下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母亲的灵前,苏家的姨母是提过要将她接走的,但是被老太太强横地阻下。爹娘的婚事本来两家都不看好,老太太更是反对,但爹爹执意为之,就被赶出了家门自立门户,被骂做不孝子。

    那时连仪第一次对姨母有了记忆。她只觉是个温柔的妇人,轻声问她愿不愿意去另外一个地方生活,那里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可爱的妹妹。连仪记得她那时羞怯地点了点头。

    然后贺家的人就出现了。连仪后来比较,老太太和她现在的婆母何其相似,这一辈子就盯着手头那么一点靠生养换来的权威。

    贺家人都不同意连仪被带走。老太太发怒:贺家又不是没人了,贺家的骨肉岂有流落在外的道理?说出去让人笑话。

    不过老太太比林夫人可怜,因为除了她爹,贺家上下其实没有人真心理会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哄着她顽罢了。

    二叔、三叔还有婶娘肯接纳连仪是看在财物的份儿上,大哥的俸禄不多,但是大哥肯拼,赏赐不少啊。连仪在他们家里生活,大哥肯定要寄抚养的费用吧,还有大房原本的财产,那不也得他们帮着照看。

    说出去都是一家人,好说也好听。连仪偶然撞见二婶得意地穿戴珍珠链子和金手钏儿,那是她爹爹寄来的。

    但是这些东西真正用在连仪身上的很少。贺家从外面看是一个大宅子,实际上二房和三房也分了家,中将堵着墙,只用小门连通。

    他们定下了规矩,连仪是多出来的一张嘴,大哥寄来的东西既然平等地由老太太分配,那么连仪的衣食所出也要公平。

    她上半个月吃在二房,下半个月就该去三房,至于住,她跟着老太太。连仪见过两个婶娘因为那个月多出的一天而争执不休。

    连仪感到屈辱,在她甚至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屈辱的时候。

    后来老太太病了,他们又让她负责照料老太太。

    “祖母就是被你爹给气病了,阿蛮得替你爹尽这份儿孝心啊”,二叔说。

    “阿蛮是长孙,你又住的近,该给弟弟妹妹竖起一个榜样”,这是三叔。

    连仪开始在病榻前伺候,老太太夜间闹腾得很,一会儿起身,一会儿要喝水,阿蛮更难忍受的是她要排痰。屋子里明明有侍候的婢女,但是她全指着连仪去干。

    连仪向叔父告状,二叔嘴上答应,暗中却和婢女眉来眼去

    。后来长大的连仪再回贺家,在老太太的丧礼上使了点手段叫二婶撞破,两个人在灵前就打闹成了一团。当着众多亲友的面,彻底跌破了脸面。

    连仪最怕的还是被关祠堂,还有三房那个被养废了的她的堂弟。连仪慢慢发现冷嘲热讽实际也并不会伤她一块皮肉,但是贺蟠会真的在她脚边放出些咬人的毒虫。

    连仪对蛇这种生物畏惧到了极点,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躲避,她没有多想,将罪魁推挡出去。贺蟠比她小,真动起手来力气未必有她的大,连仪跑出去后闻见身后响起震天的哭声。

    贺蟠自食恶果,连仪又被锁进阴暗的祠堂。她在长久的恐惧和屈辱中渐渐生出了恨意。这种恨意连带着对父亲。

    为什么他一走了之,任由她在这个地方受欺辱?但是在叔父口中听说爹爹负了重伤,说不定已经死了的时候,连仪又恐慌难过得无以复加。

    她咬着被角哭泣,那个晚上整个人都像漂浮在汪洋里,无依无靠,怕自己真的再见不到父亲。

    好在爹爹回来了,他原本只是回来看女儿一眼,然而连仪眼中的怨怪刺痛了他。贺关山牵着女儿,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彻底认清,与贺家决裂,并上书请求留在家中休养。

    他征求女儿的意见,他可以离开行伍,但是连仪说她可以独自生活。那时连仪才十二岁,贺关山又被急召入伍,他也想给女儿挣来更好的一切。

    他写信拜托姨妹看顾,连仪在苏家度过了平静美好的两年时光。重新回到家乡是因为贺家在田宅上起了纷争,属于大房的财产被说成是侵占,连仪不想咽下这口气,她不只要捍卫自家的东西,她还想要将那些人不该占的全部夺回来。

    苏崇曾亲自陪她返乡打官司,连仪却不打算再随他离开了。

    连仪十四岁开始当家,独自支撑门户。她与贺家相隔并不遥远,因而扯皮拉筋的事层出不穷。但是连仪不再害怕了。

    她在家乡的名声很差,因为贺家总有人给她抹黑的缘故。然而随着爹爹的位置升高,进入她耳中的闲言碎语也就越来越少。贺家开始厚着脸皮往上贴。

    及笄后的某一日,二婶忽然献媚地跑来提起某位想要续弦的缙绅老爷,那人肯出大价钱,只要贺家的人能说服连仪。

    连仪完全无视。

    二婶撕破脸皮,“我告诉你,这也是老太太临死前的心愿,你爹再有能耐他也不能不孝。你始终是贺家的女儿,你若是不听,老太太就一纸状子诉到朝廷里去,我看你爹的仕途能走到几时!”

    这是那位缙绅老爷的主意。不孝是重罪,贺关山为了连仪,确实曾将老太太气得厥倒,并断了老母亲的供养。那位老爷还可以串通乡里,将莫须有的也坐实。

    连仪气得发抖。但是爹爹让她不要怕。

    贺关山因此事而降职,他要升上来又得重新流一遍血。乡中的缙绅对他们父女俩大肆诽谤,连仪被说成心比天高,誓要比肩皇妃公主。再没有人来提过亲,就是连仪知慕少艾曾经动过心思的人,也离她远去。

    连仪双眼含着水光,只是冷笑,那么她就偏要飞上高枝!她为什么不能呢?

    贺关山不问自己能不能,他只知道女儿的心愿他拼命也要满足。终于他爬到了武将最高的位置,天下的文士开始自发地为他正名,连仪也终于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原籍。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进了床褥间,连仪仿佛又回到了幼时那个漂泊于汪洋的夜晚,海水冰冷刺骨,而她怎样都找不到一块浮木——

    “莺莺,我是不是,真的没有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