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夫人难为 > 50. 浪淘沙
    李慈言预感到胡荣那里他是没有办法阻止的,面对袁今古他也这般相告,建议他另寻一个突破口。

    袁今古手上拿着有关本案整理出的脉络,低着头陷入了沉思。李慈言确实如他所承诺的做到了尽力而为,甚至连蛊惑胡荣的人的特征都从龙骧卫中复刻了一份出来。

    但是朝廷都没有找到的人,袁今古有本事找到吗?可待追踪的地方或许还有很多,但是无一不费时费力。袁今古想要从中抓取一个更省便同时又更可靠的线索。

    他忽然道:“那个车夫怎么样了?”

    这倒是和李慈言想到了一处。

    车夫是肇事者,整个案件必须由他入城时引起那场事故来作为开端。而刚好那么巧的是,身边恰有兵马司的差役经过。

    因此,这想必也是设计好的。

    “车夫没问题,你该从马匹下手。”车夫同样被带到诏狱审讯,作为人证,他一开始就指出车上除了来喜外还有另一个人,正与胡荣与来喜的供词相印证。

    “那么,马呢?”

    “袁大人也不能事事都指望我。”袁今古的语气理所当然的令人匪夷所思,李慈言张口讽刺了回去。不是只有袁今古日理万机,难道他就不忙吗?哪有闲心去兼顾一匹马的下落。

    据他所知,马车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就是被一同从兵马司带去了京兆府。李慈言不相信袁今古捕获不到这个信息。

    还有更多针锋相对的话到了嘴边,而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颂安的声音。

    两个人双双抬眸,李慈言打开门,疑惑间就听颂安气喘吁吁地道:“爷,夫人身子突然不舒服。”

    李慈言顷刻忘记了打嘴仗,眨眼间下楼来到了街边。奇怪的是,颂安面上没有忧色,反而隐含一种喜悦。

    “爷先别急,夫人没有大碍,我看,保不齐是好事。”

    李慈言的表情不禁为之一滞,继而换上了另一种担忧。然他的动作毫无迟缓,在得知还未来得及请大夫后,翻身上马去了医馆。

    “你先回去,告诉夫人我即刻就回。”

    李慈言请来了京中人称“妇科圣手”的一位名医,老先生问诊切脉,沉吟了片刻后,得出结论:“夫人暂时还切不出喜脉。此番呕吐泛酸依我看还是脾胃不和所致,饮食上还须善加调理。至于经水,偶尔前后推移也有可能。若是过几日夫人的经水仍然未至,我再来复诊。”

    老先生留下了一贴方,李慈言亲自送他出去。

    上房中属纤云的表情最失望,这是苏娢成婚的第三个年头,然而还是不见动静。苏夫人不无关心,暗中也向纤云打探过。纤云照实回答:小姐和姑爷如胶似漆。苏夫人便不解了:那是怎么回事呢?

    苏娢不说话。她也不好向其他人解释——李慈言说他害怕。

    苏娢出嫁时及笄刚满一年,李慈言从柳长风那里听说女子不适宜过早有孕,否则于身子不利。柳长风先前在京时,是个混迹于市井的人物,身边不拘是江湖莽汉还是青楼红粉,只要谈的来就是朋友。因而他懂得多。

    李慈言听了进去,后来又出了连仪难产的事,他就更不敢掉以轻心了。至于现在嘛,苏娢对李慈言的心思又多了一点认识,恐怕他还担忧形势的不稳以及他个人的沉浮。依他的性子,非得要等到尘埃落定、一切有了保障之后,才敢要孩子。

    而苏娢自己,虽然也会幻想初为人母的甜蜜,但生育这件事毕竟也让她感到陌生和一丝恐惧。

    她的态度是随缘。至少现在尚不着急。

    因而此事便拖住了。

    “莺莺”,李慈言进门后其他人就都退出去了。

    李慈言蹲在她脚边,面色有些复杂,好像有许多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讲。

    苏娢便在他唇边竖起了长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外乎又是时候未到的那一套,我已经听的耳朵起茧子了。我亦不是反对你,只是我却也不好对别人提起。那若是有人问我,我就只能模糊地说是你的问题。介时你可不要难受就是了。”

    这是霞光漫天的一个傍晚,李慈言仰头在苏娢眼中看到了流动的神采,比晚霞还要动人十倍。

    李慈言捉住她的手指放在了唇边,脸上的愁闷一变而为笑容。

    苏娢被盯着喝了两天苦药汤子,很快恢复如初。

    时间来到四月,日头已经有了初步的热烈。苏娢闲来在园中散步,或是把桌案移来园中打磨画技,搁下笔的间隙也时常关心前线的战事和这次有关誉王殿下的风波。

    胡荣不出意料地改了口,和车夫一同否认了之前的口供:车夫说没见过第三人,胡荣则道是受了誉王指派。誉王彻底被送到了风口浪尖。而来喜,听李慈言说,死在了狱中。

    苏娢唏嘘,也感到奇怪:“诏狱不是号称‘求死不能’,应该严防死守才对,案子还没有结束怎么会让他……”

    “莺莺真聪明。我想,是因为来喜不是胡荣,他比胡荣要硬气一些。而且,他死了,对另外两个人也是一种恐吓。”

    那么来喜就只能“畏罪自杀”。听闻他的死是在审讯时撞向旁边的刑具自戕而死。诏狱有刑具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应该很少有犯人敢往那里多看一眼吧。而来喜却留意到了那一堆中有一只铁质的弯钩。

    来喜在被放开双脚后猛然冲向了那里,精准地抓起了铁钩,及时被龙骧卫擒住,依然奋力把脖子往钩尖上送。

    据说那时陪同审问的夏戢刚好有事出去了一下,再回来时来喜就已经断了气。

    李慈言锁定了夏戢,这事暂时只能埋在心中。

    “那誉王他……”

    “袁今古已经有了眉目,誉王再拖住一两日,就能有结果。”

    怡和殿外的空地上,誉王长跪不起,高喊冤枉。袁今古让他务必忍这一时之痛,誉王自己当然也不肯蒙受这不白之冤。他苦苦哀求陛下再宽限两日,便能自证清白。

    怡和殿的大门紧闭,陛下近日头痛发作的频次更高,殿里用了安眠的香料,勉强让他得以摆脱。

    “殿下这是何苦,陛下可还

    没说发落的话呢。”誉王在外面跪了整日,陛下却什么表示都没有。

    看似是不加理睬任由誉王长跪,但广海心里清楚,陛下这回并没有真的为此事发怒。不像对先时的二皇子和后来的毅王。

    恒王早已将卷宗呈送进来,但陛下搁置而未加处理。这样的态度就提示了广海可不能真让誉王在殿外跪出事来。

    誉王一整日滴米未进的,头上还有艳阳高照,广海吩咐着人送茶送点心,奈何好说歹说誉王就是不信。

    父皇怎么可能不生气呢?这可是大不敬,杀头的罪过。誉王只要想想二哥和五弟的下场便觉胆寒。

    因而他绝不敢起身,也不肯碰一口饮食。

    日头快要落下时,他只觉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周身的一切都开始旋转。他快要支撑不住时,广海模糊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在说话,他说了什么?

    誉王捕捉到“陛下”两个字,顿时□□过来。

    “殿下没事吧?陛下宣您进殿。”

    誉王一震,在广海的搀扶下进了怡和殿。殿中悬挂着珠帘帷幔,帘子后头是龙床,前面是座椅。誉王不敢多看,伏地而跪。

    “起来”,尊位上陛下开口,并让誉王到跟前入座。

    誉王战战兢兢地坐下来,以为必然要审他关于案子的事,不料陛下问了他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问题。

    “听说你将袁今古调回身边了?”

    陛下的语气堪称低沉又平和,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但是誉王心中已经慌乱到了极点。

    “是”,他再也坐不住,重又跪了下去。

    “那么今天这个主意也是他给你出的?”

    “父皇恕罪,儿臣以为袁今古是个可用之才。他确实让我向父皇求情希望能再宽限两日,但是儿臣属实冤枉,儿臣也想向父皇表明心志。”

    落日余晖从殿外射来,照在了陛下尽显疲态的脸上,但是他的目光依旧锐利而摄人。他长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儿子,末了,当远处的夕阳完全没入山的背面,他眺望了天际一眼,方移回视线,“回去吧。我便多给你两日。”

    誉王几乎喜极而泣,他顿首叩谢,辞了出去。他没有留意到,身后陛下在以与方才同样深沉的目光注视着他离去。

    誉王不会意识到,他在这一刻失去了什么。

    事情回到两天前,恒王心怀忐忑地手捧卷宗而来。那时陛下卧在榻上正受着头痛的折磨。

    他跪在榻前,陛下听完偏过头来,“你认为是谁干的?”

    恒王顿时语塞,过了片刻,他才道:“儿臣相信四哥不会糊涂至此,可是……是儿臣无能。”

    他的模样很是丧气,显然陷在深深的无力和自责中,如果四哥因他查案不明而糟了祸殃,那将是他无法接受的。

    寂静中只闻一声叹息落地。

    帘幕后,陛下强忍着不适坐起身来,他伸出手,拍了一下恒王的肩膀。这一下,沉重又裹挟着千般更为复杂的心绪,“回去吧。将来得有人能容得下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