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夫人难为 > 60. 寒霜刃
    广海被带到了阵前,他在宫中虽也时时要提心吊胆,但也还从无性命之忧,今日这阵仗还是头一回。他战战兢兢地走到康王面前,说话都有些磕碰。

    “陛下在宫中候着您呢。”

    康王不客气地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令广海吓得一哆嗦,“你若是敢和他们合起伙来蒙骗我,我就将你这一身肥肉削下来炼了点灯。”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是内容足够使人惊骇。

    于是康王向军中的心腹吩咐了几句,命令原地待命,随后领了一队亲兵向京城进发。

    “苏大人,不是要领我面圣吗?”

    苏崇从容做了康王的另一位人质,被一同携带入城。

    一路上并无阻碍,抵达京郊时康王看见了城中冒起的黑烟。那是夏戢的信号,说明他已在宫中布置停当。康王略放下心来。

    进入城门时,他命人挟持着苏崇在前,缓步前进。大街上空无一人,城墙上明显可见守卫增加,但也只是眼睁睁看着。康王的视线在屋檐、墙后各个隐蔽的地方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有埋伏的迹象。

    但他依然手握着剑,谨慎地前行。

    直到抵达奉天门,这是皇城的入口,门口的守卫已经不再是轮番上京戍守的京军士兵,而是侍卫亲军龙骧卫。

    康王在门口看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夏戢肃容上前,扮演的是听命于朝廷的龙骧卫都统,“请殿下随我入宫。接下去的路由我陪同,还请殿下放了苏大人。”

    康王这才下马,将剑收进了鞘中。

    “那就有劳夏都统了。”康王伸手,夏戢自觉交上了佩刀,并主动走到苏崇身边替下了他。

    康王的人押着广海与夏戢,在两边龙骧卫的注目下一路驶向皇宫。

    苏崇目送着人马远去,随即转身出了城,并下令紧闭城门。

    宫中的肃穆非同一般。康王径直闯到了怡和殿外,然而并未能见到陛下,当然,这也不是他抱定的目的所在。挡在他面前的,是在台阶上庄严而立的袁今古,手捧明黄的圣旨,显然恭候多时。

    见他到来,袁今古随即展开圣旨,朗声念道:“逆贼燕晟,陷害手足在前,窥伺神机在后,更通敌卖国,勾连大臣,谋害朕躬,今举兵谋反,意图逼宫,不忠不孝已极矣,此不肖之子……人神共愤,天地殛之。”

    这段判词立刻点燃了康王。他按在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目露凶光,唇角的笑冷冽至极。若他今日果能功成,袁今古毫不意外将被扔出去碎尸万段。

    反倒是还在做“人质”的夏戢,听见“勾连大臣”,神色顿时一变,心中一沉,一股不妙的感觉涌现。

    圣旨念完,袁今古猛地阖上:“还不将逆贼拿下!”

    无人动作。

    反而离袁今古最近的龙骧卫忽而拔刀刺向了他。千钧一发之际,又被近旁另一名龙骧卫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康王得逞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夏戢迅速反应,拿回了自己的佩刀,“杀!”

    场面顿时混乱,康王带来的亲兵,还有分数两个阵营的龙骧卫混战在一处。更多的龙骧卫从四面八方赶来,夏戢注意到,他们许多人的胳膊上扎着红绸。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想加官进爵的弟兄就跟着我,先杀了袁今古!”夏戢不忘鼓动人心,于是有数条人影冲向了袁今古。

    纵使身边有人保护,袁今古自己也不能不辛苦狼狈地躲避,刀光剑影,稍有差池他便可能魂断于此。胸中被一股愤懑填塞,火烧眉毛了竟然还不见李慈言的身影,说什么保证他安然无恙!

    袁今古失了冷静,“李怀之,还不现身,是等着给我收尸吗?”

    “袁大人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夏戢转身,在黄昏的天色中,看清了身后距离他不出一丈的李慈言。

    他不知何时冒出,身着普通龙骧卫的服饰,正将广海从康王的人手中解救下来。这个人过去的种种疑点在脑中迅疾地闪过,夏戢的脸色从复杂到浮现杀意只花了一瞬的工夫。

    两把同属于龙骧卫的佩刀碰撞、交错,擦出了火星。

    “果然是你!”

    “我很感激大人放了我一条生路。”

    “那就看看我们两个谁更得人心!”

    “大人错了,他们不是忠心于我,而是忠君为国。”

    天边的斜阳喷吐出了如火焰一般的晚霞,夜幕逐渐拉开,宫墙内外升起了一簇一簇的灯火。黄色的光影里,墙上人影攒动,像是上演一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折子戏。

    苏娢今夜彻底无眠,她披着斗篷到廊上看星星。夜晚的风夹杂着几许寒意,但被她身上的斗篷抵挡了个干净。星空明亮,这预示着明天将是个好天气。

    只是很惦念没有归来的人。

    “你这是在对着星辰祈祷?”

    苏娢转身,就见连仪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的另一头。她向她走来,夜风撩起了她的发梢,也拂动了轻盈的裙裾。

    她穿的单薄,苏娢伸手去解自己的斗篷,被她制止。

    “我猜想你今晚怕是难以睡着,果然如此。”

    “姐姐是特意来陪我的吗?”

    连仪笑了笑,伸手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拨到了脑后。这一个动作,让苏娢仿佛看见从前的连仪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不要胡思乱想。长夜漫漫,你就打算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走吧,去我那里……不,是回你的屋子里坐坐。”

    于是苏娢进去吹灭了蜡烛,替连仪找了一件披风,而后随她去了自己之前的闺房。其实并不暌隔,就是连仪住进这里之后,苏娢也隔三岔五进来转悠。

    连仪关上门,坐榻中央的案几上还煨着一盏甜汤,小炉的一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苏娢在另一边坐下。

    连仪为她倒了一碗汤。

    “这么晚姐姐还在看书?”

    连仪阖上书本,“打发时间罢了。”

    苏娢便知从前的连仪回不来了。但是现今的也很好。

    “怎么不喝?”

    苏娢浅啜了一口,“是你亲手做的。”不是疑问,是肯定。在伯府少夫人的光芒掩盖下,很少有人知道连仪其实能做出一桌拿手的好菜。

    她独自支撑门户时,姨父偶尔归家,尝到的想必就是女儿亲手烧的洗尘宴。苏娢不由又念起姨父,她和

    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其实并无多少当面的交际,但是少有的几次见面中他送给了自己一只草编的蚱蜢。

    她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姨父从身后拿出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而后惊喜不已地接了过来,“这是您自己编的吗?”

    “对,送给我们莺莺。”

    “姨父,您教教我吧。”

    这时苏母走了过来,“这孩子,又淘气。”

    而后,姨父就没了。

    但是英雄的遗躯至今都没能返回安葬。战后朝廷的人并未找回贺关山的遗体,上林堡既已落到鞑靼手中,恐怕也只有鞑靼知其下落。

    连仪曾寄希望于先前的谈判,然而谈判毕竟以失败告终。不过朝廷始终在为这桩事付出努力,派出专门的使节负责交涉。鞑靼是个奇怪的部族,贺关山生时是他们的死敌,死后竟也成为他们膜拜的英雄。这是宬王做俘虏期间的所闻,他的这点见闻经过有心人的传递以文字的形式流传到了连仪的眼前,这给了连仪不小的安慰。因为在这之前,有传言说鞑靼人会戮尸以泄愤。再加上朝廷也好,民间也好,都承诺会不懈地争取,这才帮助苏家阻止了连仪曾不顾一切想要北上的念头。

    这大概是连仪如今仅剩的一桩心事。苏娢想到了它,但是绝不敢轻易提起。连仪眼下看似好好的,一旦勾起,伤心保准又要决堤。

    苏娢避开和她对视,低下头,装作专心地喝汤。她记得姨父送的那只草蚱蜢就放在这间屋子里,有空她得把它找出来。

    “好喝吗?”

    “清甜,不腻,是我最喜欢的刚刚好的味道。”

    于是连仪的唇角绽开了笑意。

    “今晚就歇在这里,你若是困了就躺下,若是不困我们就说说话。姨父和妹婿吉人自有天象,约莫明日一早就该平安归来了。”

    苏娢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很明朗。人在独处时思绪很容易胡乱地发散而不受遏制,当身边多了一个人时就会好一些,因为她会时时将你飞远的思绪拉扯回来。

    苏娢想到一个长远而至关重要的话题,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往后你怎么打算?”

    连仪默了默,“我还没有想的很清楚,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时候自然会有我的去处。”

    “姐姐会留在京城吗?”

    连仪转身望向了苍茫的夜色,“我要先回原籍清理掉余下的产业,我娘的坟茔还在那里。而后,也许会去别处转转,也许会回来京师。”

    贺关山在京中是蒙受陛下赏赐了一所大宅子的,那所宅子很有来历,但是他并未再娶,人常年在北境,唯一的一个女儿也已出嫁。那所宅子经年闲置,他殁后,朝廷便予以收回,补偿给了连仪一大笔银两。

    连仪若有心独立,免不了还要重新置办。但设若她不想麻烦,完全可以将苏家当作自己的家。全凭她心意。

    “无论姐姐想要做什么,都尽管去做好了。苏家永远是你的依仗,一家人本来就该守望相助的,姐姐身后什么顾虑都不必有。”

    连仪转回身看着她,一时五味杂陈,好半晌,她像自己少时最喜欢做的那样摸了摸妹妹的脸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