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情况……
康王泄愤似地狠踹了面前的人一脚。朝中来宣旨的使臣刚走,鞑靼就开始了进攻。康王甚至怀疑军中是不是有卫良的奸细,拿捏准了时机!
被踹倒的将领重新抱紧了康王的大腿,他能在军中有一席之地原也是蒙受康王的赏识,“我不知道殿下何故要突然撤军,但殿下自来北境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却是大家有目共睹。殿下岂能在此危急关头铸下这等大错?伊吾再失,鞑靼将直驱北境腹地,再想收复又将付出多少牺牲!就算殿下此去终有所得,怕也难脱千古骂名!”
康王一时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他仰起头,脖子上青筋显露。
“你以为我想吗?你知道什么!”燕晟向来奉行先下手为强,一个卫良已经拖住了他多少脚步,过了今夜,等大家都空出手来,他再想离开北境,谈何容易,桓武怕更是要亲自领兵前来堵截。
“可是殿下想过伊吾的百姓怎么办吗?那可都是殿下的臣民!”将领的声气慷慨悲壮到了极点,迫使康王扶额闭上了眼。
他倏忽又狠狠睁开,“好,你要守就给我好好地守!我留给你半数守军,伊吾若失唯你是问。本王的印信也交给你,任凭你便宜。只有一点:你若是敢透露我的行踪,别怪本王心狠!”
康王终于拔出了自己的一条腿。后半夜伊吾果然陷入了硝烟之中,这位后来在史书中留名的守城将领,依靠康王留下的兵马,并利用康王的印信指挥调度,与周边的城池互为支援,竟也在百般艰难中抵挡住了卫良的攻势。
也正因此,许多人以为康王仍在军中。待这一场战役结束,老将军得知后想带兵去追时,康王已跑出远矣。
宬王劝下了桓老将军,袁今古敢诏令他进京,一定料到他会有此举。
“卫良不会放弃伊吾,我向大将军请命:前往增援。”
老将军沉思了片刻后应准:“只是殿下所言另一件事,我却不能贸然答应。周生白此人我观察过,也听说过他原来在京军中的表现,的确有能力,然他毕竟是有罪之人,如要破格提拔还需由朝廷定夺。殿下不妨等他做出一番真正的功绩,介时再保奏不迟。”
此时的周生白依据斩杀敌军的人数,已由一名普通士兵渐次升为队长。并非杀敌不够多,而是罪臣的身份注定了他的升迁会比旁人更加困难。
宬王原也只是一试,此时便不再多言,向老将军道过谢后率军增兵伊吾。刚刚遭遇过兵燹的郊野鸦雀无声,宬王一身盔甲,骑在马上,身旁宬王妃的戎装比他略微轻省些。周生白也在队伍中,只是与他们尚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
宬王在回忆卫良。他在鞑靼的军营作阶下囚时,曾见过这个人,那时便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卫良刚刚崭露头角,曾向头领建议,与其利用人谈判,不如将宬王押在阵前,两军交战,定能使彼军心涣散。
这是后来宬王听闻的。他们唯一一次交集,是卫良前来巡视。他围绕宬王转了一圈,最后在他身前停下,“我劝殿下不要生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还不如就留在鞑靼。你就算回去,那皇帝的宝座也不可能是你的,你信吗?”
说完他大笑了几声离去,吩咐士兵一定不能让人给跑了。
后来宬王终于回到军中,才知道卫良曾在康王麾下。宬王对一切都不会盲目地轻信,然而卫良最后对他道的几句话与孙毓龙所说竟隐隐有一丝互相印证的意味。他的这位四哥,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继位兴许真的什么都做的出来。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宬王觉察到有些不对。先说老将军阻拦康王移军伊吾时,彼时他这位三哥的神情先是想到了什么,而后便一脸的阴沉与衔恨,那是纯粹的恨意,不掺杂一丝心虚。
特别是宬王发现康王其实仇视卫良。为了防备康王再生什么祸端,宬王曾亲自到过一趟伊吾军中。康王身边插不进去任何监视的人,宬王只能亲身来探一探虚实。这一趟,让他看见了伊吾的守备之森严,是实实在在地对敌人严加防范。
康王手指着北方对他道:“鞑子都该死!”而敌军在伊吾北方坐镇的正是卫良。
所以,康王真的在与卫良勾结么?宬王开始怀疑。
康王手下还有部分人留在伊吾,或许从他们口中能获得些不为旁人所知的信息。当然,更重要的是,防备鞑靼。
康王造反的消息不胫而走,京师人言汹汹。康王未抵达京畿之前,袁今古便当朝宣布康王卖国通敌,证据确凿,圣旨诏令其回京,今反举兵叛逆。
朝野轰动。
苏娢听闻的时候,苏父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回家。李慈言也整宿整宿地消失。紧张的气氛在京师上空笼罩。
深秋已至,霜叶又红。康王甫一进入京畿地方,眼前赫然出现了严阵以待的京军。康王对此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他没有在阵前看见誉王或是袁今古,为首的人乃是兵部苏崇。
“苏大人别来无恙。这是何意?”
“臣奉旨行事。但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康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还请苏大人说清楚,是奉谁的旨意?是我那重病在床、奄奄一息的父皇?还是我那受奸臣摆布的四弟誉王?我倒要请问苏大人,今日这天下可还是我燕氏的天下?”
“自然。臣是受朝廷之命。”
“呵,朝廷?我看未必!袁今古窃取国柄,先排挤我六弟恒王,再架空我四弟誉王,今日这朝廷乃是他一人独大。此事举国皆知,苏大人还要跟我装糊涂吗?奸臣弄权,肆意污蔑皇族血胤,苏大人你乃国之肱骨,不思报效我父皇,为我等伸张,反听命于奸人,来此与我为难。你居心何在?”
随着康王一声令下,他身后的数万士兵齐声呐喊:“清君侧,除国贼!”
苏崇的视线从他打出的旗号上收回,“殿下听我一言:外患当前,实不该再
生内乱。殿下当务之急,是在此驻军,随我面见陛下。殿下的冤屈自可真相大白。否则,一旦刀兵相见,殿下纵有万般苦衷也尽数变作无理。”
康王冷睇着他,“说的好听,苏大人怎么不先解散了你身后的京军?父皇病危,又岂能替我做主?我看苏大人替我考虑是假,赚我入城是真罢。”
“京军的职责是保卫京师,殿下兴兵而来,恕我不能不出此下策、以备万一。但只要殿下肯约束好部下,随我入宫面圣,京军顷刻即可还营。陛下的情形也并不如殿下所想,已经有所起色。想必殿下也有耳闻,陛下中风发作,肢体无力,言语不清,但是人并未糊涂。殿下若仍不放心,可领一队人马随我入城。”
康王低头思索起来,倏忽抬头道:“我要见广海。”
广海在陛下身边侍候了半辈子,向来忠心,是康王认为唯一尚可以信任的人。他要从广海口中亲耳闻知陛下的讯息。
苏崇顿了顿,依言道:“那就请殿下在此地歇息,容我去为殿下请来。”
苏崇上马直奔京城。康王的人马原地升起营帐,与京军对峙。
值此紧张的局势,苏大人肩负重任,直面逆贼,苏家上下说不担忧是不确切的。苏夫人心头忧虑,却也还能勉强坐定。家中尚有两个女孩儿在,若连她都表现得六神无主,旁人岂不更为惊慌。
苏夫人端坐在厅堂的主位上,两旁连仪和苏娢陪坐。
“倒也不必都在这里耗着,眼看日头过午,该吃饭还是要先吃饭。我让人去厨房吩咐一声,你们吃点东西,就回房歇下。这里有我就够了,不必要大家都在这儿专门侯着。”
“我不妨事,姨母就让我陪您坐坐吧。”
苏娢也同样吃不下。但她还是让纤云去厨房取了些点心过来,以备有谁想要垫一垫。
除了父亲,苏娢忧心的还有李慈言。这一桩事,牵动了她身边的两个人。李慈言离去前告诉她京中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只等康王回京。
“岳父大人须防备康王带来的人马,设若真的打起来,当确保京师无虞。不过莺莺放心,一开始就交兵的概率并不大,康王为皇位而来,必然要先入宫。岳父大人虽身处险境,但康王也不敢轻易伤害朝廷命官。康王一旦入宫,岳父大人最艰险的任务就算完成,接下去便无需担忧了。”
苏娢点点头,不忘道:“那你呢?”
李慈言笑了起来,这笑容更多地是为了宽她的心,“我有多皮糙肉厚的莺莺还不清楚吗?”他捧起她的脸,额头相碰,“我有把握,莺莺安心。等我回来。”
李慈言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耐心在岳父家中等待,他会来接她回家。苏娢便认真地按捺,她咬了一口手中的点心,味同嚼蜡。
“那是什么地方?”连仪忽道。
苏娢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门外的天空——京中不知何处失了火,远处的空中腾起浓浓的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