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夫人难为 > 57. 小团圆
    秋意渐浓,苏娢的愁绪也在这秋日中丝丝缕缕,缱绻缠绕。府上再没有人上门打搅,李慈言安心养伤,袁今古还特意从宫中寻觅了上等的伤药给他送来。

    苏娢则更多地用作画来打发时间。

    只是心绪总难以宁静,有时画到中途便忽然有几分心烦意乱,随后便掷了笔。李慈言替她捡起来过两次,对于苏娢的心境,他最能够感受得到。

    他总是眼含着微笑,“我看莺莺总是自己琢磨,京中也不是没有丹青高手,我想法子将莺莺的画拿给别人掌掌眼可好?莺莺也可与旁人切磋。又或者,莺莺有没有其他的想法?这画就是放在家中自己看还是想让更多的人看见?正好我闲在家里,可以帮莺莺一起出出主意。”

    苏娢原不是冲着画,但此时听了李慈言这一篇,不由得也思考起来。绘画是她的爱好也是强项不假,她也很想磨练好这门技艺,但舍此之外,她是否还能多做些什么?

    苏娢从前没有想过。眼下却也不是细想的时候,因为——

    “你知道我并不是因为画。”

    苏娢真正忧虑的,是李慈言的处境。他被赶出宫后,自然地丢掉了官职,幸而陛下没有再进一步处分。他们仍能住在陛下赐予的这所宅子里,让李慈言养好伤势。

    但是,日后怎么办?他已经深陷夺嫡这场没有硝烟的纷争中,胜负尚未有眉目,真正具有决定意义的冲突还没有到来,他便已然伤筋动骨。

    那么,若是最终誉王或者康王继位,李慈言又会是什么下场?他会注定了郁郁不得志,甚至性命都未必能够保全。

    并非苏娢悲观,而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看不出宬王有什么优势。

    若是李慈言真的落得那般下场……苏娢稍加想象,便觉心上被无比沉重的什么压着,叫她喘不过气来。

    然而没有其他办法。苏娢仔细想过,无论自己在他生命的哪个时段出现,都没有办法改变他走到这条路上来的宿命。

    所以——

    在李慈言的眼中,苏娢的表情变换不定,但始终锁着眉头,她想得过于专注,以至于李慈言唤了两声都没能让她回过神来。

    他的笑容黯淡下去。这种不了解她在想什么、仿佛被她排除在内心以外的滋味并不好受,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感到难耐和煎熬。

    李慈言最怕她后悔。苏崇也迟早会明白过来,他绝非他理想的姑爷。虽然对于他这次的失势,没有一个人说闲话,反而都安慰有加,但李慈言不能不认清的一个事实就是:没有了官位傍身,现今的他已经不能完全和苏娢相匹配了。

    而往后的境地很可能还不如现在,除非继承大统的是殿下。

    柳长风不久前说过的话又在李慈言耳边回响,“你这个亲成的还是草率”,这句话李慈言已不知想起了多少遍。

    苏大人找上他的时候,他一切都是明白的,苏崇不会想到他将走上这条路,而他自己明知……却终究还是将人拉下了水。

    他不无唾弃,唾弃彼时那个只图一己之私的自己,可即使时光能够倒流,他也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战胜那股冲动——就像一缕阳光忽然照进他单调乏味地褪了色的生命里,继而雨露、花鸟、绿意……一切鲜活可以预见地都将随之而来,他真的忍心不去抓住吗?

    李慈言没有办法,他发现他似乎只能弄到今天这步田地。

    所以——

    “李慈言,你去争吧。”

    “莺莺,原谅我……”

    双双愣住。

    四目相对,眼中都盛着彼此。

    “其实你不用再道歉了,你道的歉已经够多了”,还是苏娢先开口:“我知道,你大概早已没有退路,既然向后是深渊,那你就使劲往前吧。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能有更好的前途,于我自然也有十分的好处。我只是一直以来都担心你卷入其中会遭祸殃罢了。只是这事苏家出不了力,我亦只能尽量不给你们拖后腿,许多事还都得要靠你们自己。”

    苏娢平心静气地讲完了这段话,尽管她的眉还是微蹙着,心头那种踩不到实地的感觉也并未消散。

    李慈言凝望着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好似被棉花堵住。他终于找回声音;“不是这样的,是我对苏家有所隐瞒,一直在强求本不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又岂有脸面向苏家寻求支援!莺莺就更不必妄自菲薄,我的性命说不定还是你从夏戢手中保下的。一荣俱荣不假,一损俱损我却会极力避免,莺莺放心,若我真的……”

    李慈言的唇被一只素手掩住,苏娢看向他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水光,只是她没有让那水汽汇聚而后落下,她面露一丝坚定,“以后的事便留待以后再讲,你只要记着我希望你好好的就够了。”

    “……”

    时间来到七月的末尾。

    原本想等陛下醒来便立即奏请将立储之事定下的百官集体哑了火,只能先观望陛下恢复的情形。

    北境的局势也不容乐观,上林堡之败必然会影响士气,朝中无大将,继任的主帅乃是已经卸甲归田的一位老将军,姓桓名武。桓老将军是前朝宿将,自然本领过人,只是毕竟年已七旬,众人难免担着心。与此相对,鞑靼军中却好像出了一颗将星,无往不利。我军只能改以守势,力争不要使战火蔓延。

    内忧外患之际,于公于私,都应当先铲除康王。只是夏戢统率着龙骧卫,康王手中也还掌有部分军队,这是让袁今古感到忌惮的。

    他请李慈言代书,去了一封信给宬王,并又写了一封亲笔信,一并寄与宬王,请他在合适的时机转交给桓老将军。

    袁今古希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由这二位出面,在军中拿下康王,而后将其绑缚归京。

    至于夏戢这处,袁今古在龙骧卫是插不进去哪怕一根手指的,非得指望李慈言不可。

    八月初,李慈言的伤势有了明显好转后,他携苏娢回到了苏家小住。苏夫人自然是欢喜的,却也没忘了李慈言的伤势,“怀之伤还没好全按理该在家中静养,不该这般走动。”

    李慈言虚靠在软垫上,“小婿不妨事。眼下赋闲在家,左右也无其他事可做,索性回来陪陪您二老。给岳母大人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苏夫人面露真心的笑容,“来了我这里就安心住下,旁的事都不必想。正好连仪也在,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苏夫人吩咐准备一桌丰盛的晚宴,提前庆贺团圆。

    苏娢和李慈言被安顿到了一间上好

    的厢房中,苏娢从前的闺房现在是连仪住着,这房间位置深,于她更适宜。连仪变得沉默了许多,常常独自安静地待着,对外界的许多事都不再投以关注,手中时常捧着一本书。

    爱看书好啊,至少不再一味消沉。苏娢是这样想的。

    连仪也确实渐渐走出了最沉痛的那段日子。回看她这短短的二十余载人生,自她有了自己的意志以来,她做过的事都只为了一个信念——更好地活。爹爹不遗余力地助她完成心愿,即使他身后,也必然不希望看到自己憔悴甚至于零落。

    贺连仪天生就不该为任何事打倒,爹爹会永远庇佑于她。纵使她孑然一身,她也依然负有好好活下去的期望,只不过如今她回过头来思考,或许她从前定义的“好”只是万千种“好”当中的一种。也许,她早该换个活法儿。

    苏娢发现她在看游记,还有博物、风俗、岁时记,苏娢拿在手上翻了翻,“姐姐有心出门走动吗?”

    连仪摇了摇头,“我从前便没正经上过多少学,那时只满足于看懂账目,如今发现能看明白的就只这些,不过刚好,我也能看得进。”

    苏娢暗暗观察,相比于从前的盛气明媚,现在的连仪姿态多了几分娴雅。她靠在窗边,一手支着头,一手翻开纸页。姨父在天之灵,见到此景想必能感到安慰。

    连仪说完这几句话便低下了头,心神专注地收束在书本上,苏娢便决定起身告辞,不再打搅她。

    这个念头方起,就见坠儿进来禀报:“二公子来了,说是亲自来归还东西。”

    只见连仪的视线在书页上的某一处凝固住,她不曾抬起头,“东西留下,让他回去吧。”

    苏娢知道这不是林寰第一次上门,之前林寰就曾数次前来,为的是希望连仪回心转意。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两个已然和离。这桩婚事,除了林寰,再无旁人认为有继续的必要,林寰寡不能敌众,最终在苏家和肃远伯府的商议下,二人最终结束了这段缘分。

    从那之后,林寰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从前他希望连仪能多念念自己的好,现在他恨连仪薄情。他甚至怀疑贺连仪从头至尾可曾真的对他动过心,是否初见时的那一抹笑靥都是她的精心算计?

    既然和离,东西自然要分出个你的我的。连仪本说不要,重要的她都已带来了苏家,余下的丢了也不可惜,然而林寰执意物归原主,别人的东西岂可由他来料理?

    坠儿向门上传达了连仪的意思,苏娢正走回自己的房间去,耳闻得门口传来喧哗,那个自幼教养良好的肃远伯府二公子,放下了一切身段,高声争执:“我还有一物必须亲自归还,为什么不放我进去……这就是苏家的待客之道?”

    苏娢停下脚步。她回头望了一眼,她的位置已经望不见窗下读书的连仪了。但是林寰来了之后,连仪心不在焉,苏娢却是可以肯定。

    她的心只怕也做不到波平浪静。

    然而这种事,旁的人终归也束手无策。门上的动静不肯停歇,苏娢带着满心的叹息,转头继续朝房间走去。

    快要走到的时候,只闻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李慈言的身影从门后出现,他像是有所感应,在檐廊的尽头,他朝她转过身来,唇角浮现微笑:“莺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