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风这人或许还真如他所说有点运气在身上,他入京来的第二晚,苏娢听闻陛下脱离了生命危险,虽然人尚未醒来。
这个消息是太医院的院使亲自出来禀告的,这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事态似乎尚好,夏戢也再没有过动作,但李慈言从柳长风口中得知誉王彻底排挤走了恒王,朝中如今是他一人当家。而且拥护的实在不少,就是在民间,誉王的声誉也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这架势,我看保不齐陛下一醒来,朝野就该纷纷请奏立为太子了。”这是柳长风的原话。
而李慈言仍然连大门都出不了。一直在榻上躺着也着实是件难受的事,如今能下榻之后,他偶尔也走动几步,倚到门外或者凭栏看看远处早秋的景象。
苏娢陪同在他身边,等他站立够了再将他搀扶进去。
这日,他们如往常立在檐下远眺,就见颂安一路小跑过来,“爷,若耶传来的信。”
李慈言一目十行,阅后神色顿时凝重非常。
苏娢接来细看,信上说前次朝廷在上林堡惨败,是因为康王通敌,有人缴获了康王写给鞑靼军中头领的密信,才得以真相大白。这个消息刚露出头便惹来康王的警觉,继而遭到严厉的封禁,如今大多数将士都还蒙在鼓里。
那名缴获密信的将领处境十分之危险,彼时宬王为敌军俘虏,继任的大将军身边又总有康王的身影。这名将领想要报告给朝廷来的使臣,却先被康王发觉,康王下了杀手,他重伤逃出,走投无路时他想到了最后一个人,那人依他看来巾帼不让须眉——宬王妃救下了他。
如今他伤势好转,想要进京亲自揭发康王,他在魏子行的安排下随商队离开了北境,若耶将随他同来,介时还要李慈言在京中接应。
苏娢将信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既不理解又充满愤怒——朝廷的皇子怎么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傍晚柳长风应邀前来,他阅过信后,将接待的地点定在了金凤阁,这是京城中有名的销金窟之一。柳长风与那里管事的是老相识了。
“幸好你在,否则我还真不一定敢将人带回家中”,李慈言道。
若耶在柳长风述职完毕准备离京的前一天抵达京师,进城前李慈言特意派颂安去城门口转了一圈,颂安回来说各个城门果然都增加了守卫,凡是从北境来的都要接受盘查。这个举措不清楚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实施的,然而此举是夏戢提出来的当没有异议。
夏戢的理由有其合理性:陛下病笃,国运艰难之时,对鞑靼更要小心提防。同时,也可能是为了麻痹夏戢,誉王应准。
于是柳长风专门出城接应,他有官印在身,倒没有人敢搜查,他将作为关键证据的密信带了进来,而后若耶与那名将领混在商队中入城。
将领名唤孙毓龙,是个铁骨铮铮的北方汉子,没有什么城府。柳长风凭着多年混迹于市井江湖的圆融,很快和他推心置腹。
“说来我有一个弟兄,也出生于北境,还是将门之后,原本该是他来接待将军的,奈何身体抱恙,行动不便,便只好由我代劳了。”
“南塘大人这趟来得真是凑巧,否则,依怀之大人的状况,还真有些不便。”
若耶说的是大实话,柳长风付之一笑。
有他去办,李慈言确实能继续舒服地躺在榻上养伤,只等他带回详情即可。柳长风明日一早就该启程离京,因而他连夜过府。
知道他今夜必来,苏娢便也一改素日的作息,等到了夜深。
夜色中柳长风的声音显得很是低沉:“信我看过了,那封信是在与鞑靼谈判时孙将军从康王身边的亲随手里缴获的,主要内容有二:一是让鞑靼人解决了宬王;二是重申了希望鞑靼助他继位,他也不会忘了曾许诺过的好处。至于好处是什么?信上没说。”
“上林堡战败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就说来话长。柳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榻上的伤员和坐在榻前的苏娢,两个人齐齐仰头望着他。
他轻轻了嗓子,开始转述:在上林堡战败之前,朝廷与鞑靼刚刚经历了乐昌一役,鞑靼战败,主力退往韩原,在这里重新聚兵,准备卷土重来。
从韩原南下,鞑靼有三条路径可选,谁都不知道鞑靼铁骑究竟会挥师何处。
贺关山凭经验判断,把重兵放在兰阙,并一边在金屏布下疑兵。康王极力争取坐镇兰阙担此重任,贺关山最终放弃与他相争据守上林堡,宬王则守着中间的金屏。
康王踌躇满志,准备大战立功,现有的兵力犹嫌不足,又向贺关山请求增派。贺关山一来相信自己的判断,二来上林堡城池坚固,三来也不想开罪康王,便答应了从上林堡抽调。
彼时以兰阙的兵力最强,上林堡最弱。
而鞑靼的铁骑忽然就以雷霆之势出现在了上林堡。
不只进攻的方向超出了贺关山的意料,就连人数也比预判的要多。鞑靼似乎倾巢而出,这一战誓要拿下上林堡,也灭掉最强大的对手——“北境铁壁”贺关山。
彼时宬王闻讯火速救援,在上林堡外遭遇了敌军,寡不敌众,一同陷落。距离最远的康王也迅速移师,然而等他赶到,为时已晚。鞑靼先取了上林堡,随即西向攻下了主将被俘、防守空虚的金屏,再转而向兰阙,值此大败,军中已自乱了阵脚,兰阙几乎被拱手让出。
康王收拢散兵,力求防守,指挥大军退居雍城,挡住了敌人的乘胜追击,并提出了谈判。
孙毓龙本是贺关山旧部,这场战役中被派去协助康王镇守兰阙,这才躲过了丧身于上林堡的命运。
战后不乏有人觉得蹊跷,也有人认为是贺关山的军事判断出现了失误。孙毓龙是相信大将军的,他疑心我方的部署一早已被鞑靼人获悉。后来朝廷重新进行了调整,孙毓龙奉命移驻城防时,在夜晚的行军途中于郊野抓获了前去送信的康王亲随。
“那个亲随现在何处?”
“小嫂嫂真是一针见血”,柳长风同样是个不吝夸赞的人,“那名亲随被抓后曾经逃跑,情急之下,为了不使他跑回去向康王禀报,孙将军只能射死了他。”
惊心动魄的经过到这里就结束了,苏娢心中有些绞得难受:其实姨父本可以不死,还有戍守上林堡的士卒,原也不必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
这段内情苏娢决定先瞒着连仪,她只知道姨父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如果让她知道姨父是受贼人所害,苏娢也不敢想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慈言拧着眉,“信上的笔迹确定是康王的吗?”
“孙将军说他比对过,确信无疑。”
李慈言哑了口,康王心狠手辣无疑,但无人能想到他竟还会叛国通敌!
夜色深沉中,柳长风告辞回去,明日他就将动身返回桓阳。苏娢以为今夜就算
是临别前的最后一面,不料翌日一早,柳长风又正式上门辞别。
“扰了小嫂嫂清梦了”,他着官服,与初见时一身私服的那个人相较,现在的他看上去像样许多,微微一笑,风度翩翩。他带来了他治下桓阳境内某个蛮族的婚嫁服饰,还有女子别致的首饰,“嫂嫂新婚时未及赶来,这新婚贺礼如今当面补上。”
苏娢有点儿受宠若惊,接下了又一份贵重的礼物。
“多谢你。”
“不必客气。俗话说有来有往嘛,或许改日我就有事相求了,到时还希望小嫂嫂不要推拒。”他眨了眨眼,顷刻又变回了熟悉的模样。
苏娢:“……”
她与李慈言站在大门口,一直目送柳长风走远。柳长风并不回头,只朝着身后潇洒地挥了挥手。
孙毓龙与若耶还被安顿在金凤阁中。此事耽搁不得,柳长风去后,李慈言当即派颂安去请袁今古。
袁今古料理完手头的事务,在薄暮冥冥中赶来。颂安已扼要向他告知了一遍。
“人呢?”
“陛下怎么样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他们站在厅堂中,李慈言原不宜这样走动,现下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绝不可能在袁今古面前显露出来。
袁今古打量了他两眼,“副统领果然筋骨强健。”
“袁大人什么时候可以省省这些废话?”
当然合作还是要继续。孙毓龙想要面陈陛下,这是因为前线还并不知晓陛下病危的情形。
“陛下他是见不上了,我会尽快安排让他面见誉王。”
“陛下何时能醒来?”
“已经醒了。”
李慈言的目光增添了一分锐利,“我不问,袁大人是不是就不打算讲了?”
“何必心急。如果睁开眼就算醒了的话。”
“什么意思?”
“御医说这是中风,十分凶险,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上天庇佑。陛下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有目珠能左右转动。”
李慈言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在柳长风所预想的最好的那种情况里,陛下这个环节已然出了岔子。朝政必将完全落入誉王手中。
袁今古观察着他的神色,“副统领倒也不必这般担忧。御医在全力救治,康复也并非一丝希望都没有。毕竟,谁都盼望陛下能早日恢复。”
袁今古说着场面上忠君的话,实际怎么想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袁今古在夜色降临时分离去,拜托李慈言先将人藏好,他会尽可能计划周全,“介时恐还需要副统领助殿下一臂之力。”
“袁大人说笑了,哪里还有什么副统领?我如今一介白身而已。”
四目相对,又有锋芒隐约闪现。
袁今古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去后,苏娢从隔壁的房间走出,将李慈言扶回了上房。
“他最后是什么意思?”苏娢在旁边的房间中听的一字不差,只是最后没有听到袁今古的回应。李慈言的言下之意无外乎想重新跻身于朝士,如今誉王当权,这对袁今古来说,并不困难。何况李慈言本就是糟了陷害,而他之所以有此祸劫,也不能说与誉王和袁今古全无关系吧。
于情于理,苏娢都认为该拉一把。
然而她逐渐也明白,权力斗争的面前,既不讲道理也不看情面。那么,李慈言就真的只能这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