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后不过两日,傅霄已然苏醒,精神依旧虚弱不振,周元温前去探望过后,便吩咐下人悉心照拂。

    刚折返院落,就见程风守在院门口,见他归来立刻快步迎上:“主子,陈舟来了。”

    周元温眸色微沉,当即会意,眸色微沉,陈舟是他手下暗卫,但却并非千机旧部,向来只在关键时刻传信办事,此番贸然前来,必是有要紧事。

    随后便推门而入。

    周元温推门入内,屋内窗棂紧闭,光线昏暗,里间立着一道玄色劲装身影,那人面容普通,肤色蜡黄,身形干瘦,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主子,属下多日巡查暗访,纵使那张大人再狡猾,也还是露出了些蛛丝马迹。”说着,那男人从袖中拿出一沓信封,递了过去。

    周元温翻了翻,墨眉微蹙:“还不够,吞并地产是滔天大罪,张岱礼高居尚书之位,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绝不会把证据直接放在表面上,必有后手。”

    屯田戍边最忌兼并土地,此法施行可保几年太平,但一旦力度过猛绝对适得其反。

    这江山之基…也就不稳了。

    “张岱礼是太子的人,与令仪公一案并无干戈,当年之事,无论怎样看也更像宁王怀恨在心所做,属下斗胆,公子您为何……”

    “不该问的,别多问。”周元温骤然抬眼,语气骤然冷冽,直接将他的话截断,眸底寒芒彻骨。

    陈舟心头一凛,当即垂首躬身,气息都放得极低:“属下知错。”

    屋内静得只剩烛火轻爆的微响。

    “还有一事……”陈舟皱着眉,“您上次疑心的那人的确怀有二心……主子想如何处置?”

    “吃里扒外,杀。”周元温摸了摸腰间藏着的薄刃,神色冷冽,“高照英如今盯我极紧,往后非要紧事,不必亲身入府,暗渠传信即可。”

    陈舟了然,领命退下。

    周元温摩挲着玉佩,触了.手愈发温润,可心头流动的血却一点点冷下来。

    太子的人。

    那倒也未必。

    心口骤钝,他强撑着扶案站稳,指尖攥得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却始终未弯半分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那疼痛渐消,心口钝痛牵起旧伤,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过往突然冲破防线。

    他颤.抖着抬起眼帘,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小院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兰花摆在窗前,清幽香气缓缓萦绕鼻尖。

    “母亲!”

    少年亲眼看着父母双亲被人强行摁着跪下。

    “周氏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其他人,去搜府中其他人,全部押走!”

    冰冷的一道圣旨让笔挺的兰花瞬间枯萎,再兴不起花骨。

    官府来人之前,周刘氏自知无处可逃,紧紧握住少年的手,看着儿子腕上的小银镯熠熠生辉,眼眶含.泪。

    少年顿时领悟,攥紧双拳,“我去求老师,此事定有转圜……”

    可他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已是在梁家。

    那日,老师语重心长:“元温,你要记住,你的命不是我救的,是你母亲用性命换来的‘特许’,往后不可暴露半分与周家的隐秘,否则谁也护不住你”。

    周元温好似看到她吐.出鲜红的血、软倒在地的模样。

    “锵——”

    一只小银镯猝然从他自己腕上脱落坠地消失,被迫染上无数鲜红的血液。

    “母亲!”周元温猛地清醒,不住地喘息着,一时没意识到竟是黄粱一梦。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心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让他只能伸出手摁住胸口才能有所缓解。

    他失神地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手腕须臾。

    “叩叩——”

    门外传来程风的敲门声,周元温沉声叫他进来,下一刻,程风便端着药走进来。

    用药之后,小腹处总会隐隐有温热之感,垂手摸了摸,那暖意顺着血脉缓缓蔓延,熨帖着内里亏空的脏腑,倒让肩头的钝痛都轻了几分。

    周元温指尖停在衣襟上,眸色沉沉。

    这便是裴先生说的固本之效,南疆秘药需借这一月调理打底,才能让他这身子勉强承受受孕之重。

    此药他已然服用多日,身子的亏空倒是渐渐补了上来,只是不知能否一举得子……

    他松开手,指腹还残留着布料下的温意,心头却无半分暖意。

    “主子,靖王府递了帖子。”程风又道。

    周元温指尖猛地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转瞬便掩在沉沉冷寂里:“何事?”

    “说三日后王府邀您小聚。”程风垂首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那人还说,殿下特意吩咐,只邀了三五好友,就想与您叙叙旧。”

    “叙旧?”周元温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他倒会选日子。”

    那日休沐,日前他已与裴先生商讨过,这两日若身子调理得当,便可提前服用南疆秘药,若安排得当,未尝不可……

    “备一套常服,不必太过张扬。”周元温吩咐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再去告诉裴先生,三日后,我要用那药。”

    程风心头一凛,应声:“属下这就去办,只是……靖王府戒备森严,主子需多带些人手,以防不测。”

    “不必。”周元温摇头,“人多反而显眼,你只需按我之前的吩咐,备好迷.药、易容工具和脱身马车,守在王府外的暗巷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陈舟查清楚靖王府的布置,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等等。”周元温抬眸,目光落在程风身上,“靖王府来的亲卫,可有说别的?”

    “倒也没说太多,只说殿下近日得了些好茶好酒,想请您品鉴。”程风回忆道,“不过属下瞧着,那亲卫眼神总在您的住处打转,似在暗中观察。”

    “意料之中。”周元温淡淡道,眸色沉了沉,“高照英向来多疑,他请我赴会,半是试探,半是想掌控我。”

    程风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周元温走到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三日后……

    周元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坚定。

    “叩叩——”

    又一声轻叩打断思绪,这次是裴先生亲自前来,老人依旧身着藏青长衫,步履沉稳,进门便直奔主题:“你可想好了?”

    周元温颔首

    ,声音平静无波:“想好了。”

    “那药虽能助你成事,却也有隐患。”裴先生走到案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凝重,“你身子本就亏空,服下后若不能及时静养,恐会落下病根,往后想再调理,难上加难。”

    “无妨。”周元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只要能得偿所愿,些许代价,我付得起。”

    裴先生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面前:“这是凝神丸,服下秘药后半个时辰服下,能缓解药效带来的不适,也能帮你保持几分清醒,不至于完全任人摆布。”

    “我受你祖父所托,护你周全是本分。”裴先生望着他,眸底满是疼惜,“只是元温,你这一生,何必过得如此辛苦?”

    周元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尾小痣在烛火下泛着浅艳的光,却带着化不开的冰凉:“先生,生在这吃人的盛都,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本就没有容易二字。”

    裴先生不再多言,悄然离去。

    三日后。

    靖王府却处处透着低调的戒备。

    周元温身着素色常服,乘坐简陋的马车而来,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腰间藏着迷.药、凝神丸,还有那粒南疆秘药。

    府门处,高照英的亲卫早已等候许久,见他孤身前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未曾多问,只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几重庭院,便到了正厅。

    厅里摆着几张桌子,侍女端着金杯金盏进进出出,酒菜还未完全摆好,一旁的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高照英身着玄色锦袍,正坐在桌边煮茶,还顺手把一只雪白狸奴往外提。

    狸奴炸毛“喵!”了一声后快速跳走了。

    见他进来,抬眸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周大人倒是准时。”

    周元温只在那狸奴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王爷相邀,臣岂敢怠慢。”

    “坐。”高照英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清冽甘醇,“这是进贡的雪顶含翠,周相尝尝,等会自有好酒。”

    周元温端起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目光悄悄打量四周。

    宁安侯独子沈嘉容、户部尚书长子萧望……

    都是靖王一.党。

    正厅守卫不多,西侧偏院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两名侍卫守着,与陈舟探查的一致。

    他浅啜一口茶,味道确实绝佳,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茶里竟掺有极淡的安神散。

    高照英果然没安好心。

    周元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好茶。”

    “周大人喜欢便好。”高照英盯着他,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看穿,“说起来,当年在尚书房,你也曾教过我烹茶,可惜我愚钝,终究没能学会。”

    提及旧事,周元温指尖微僵,面上却依旧平静:“王爷说笑了,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你一句不必再提将此事订死,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高照英忽然俯身,气息冷冽地擦过他耳畔,“可本王记了五年,周相一句话便想一笔勾销?”

    他的威压更进一步,嗓音低沉又带着决然的冷硬之气:“周元温,你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