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衣衫破碎,身上刀伤纵横,鲜血浸.透衣料,一路滴落在地,刺目惊心。

    看清那张脸时,周元温猛地起身,肩上拉扯,疼得他眉心微蹙,声音却很稳:“傅霄?发生了何事?”

    傅霄勉强抬眼,看到榻上之人,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一口血呛在喉间,咳得浑身发.抖。

    “主、主子……”他声音破碎不.堪,勉强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属下……属下总算……回来了。”

    程风急声道:“主子,属下方才去厨房时,在角门发现他的……几乎快没气了!”

    傅霄死死攥着周元温的衣摆,喘着粗气,一字一顿,拼尽最后力气道:“那日破庙……属下发觉有人追踪,怕、怕线索暴露,便带着线人连夜逃了。”

    “他们追得太紧,属下九死一生……才、才甩开。”

    他顿了顿,眼底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

    “线人……线人属下带来了,就、就在府外暗处,是……是当年令仪公身边的林管事,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人……”

    话音刚落,傅霄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染血的手仍旧仅仅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

    周元温眸色一沉,示意去请裴先生施救,又命程风将人悄悄带来,撤空正院所有人,半分动静都不许外传。

    不过一刻钟,须发皆白的林忠就被引了进来。

    老人一身粗布麻衣,满脸风霜,早已比之前周元温见他时更憔悴,老人抬眼望见周元温,眼泪瞬间落下来,颤巍巍就要跪下,被周元温伸手扶住。

    “林管事。”他声音微哑,“我寻了您五年。”

    林忠浑身颤.抖地望着他的眼睛,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周公子,老爷他死得冤啊……”

    “当日老师出事时到底发生了何事?”周元温问。

    “不知您可还记得五年前,十月的大朝会?”林忠轻声问道。

    林忠一句话出口,周元温眼前的光影便淡了下去,曾经猜疑过的藏在暗处的某些东西又一次涌现上来。

    天光斜斜切进金銮殿内,照得光柱之中尘埃浮动。

    彼时,宁王早前卖官鬻爵一事东窗事发,引得被顶替升迁的官员一家惨死,族中最后的女眷奔波千里带来血书击鼓鸣冤,状告宁王桩桩件件恶行,此事才端上台面来。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登时一片哗然,朝堂百官皆噤声不言,不敢妄议,亦不敢抬头看那天子威仪。

    唯有令仪公梁衡端立殿中,虽年事已高却并无半分颓态,挺括官袍松松垂落下来,令仪公端正下拜,脊背挺直如松:

    “陛下,宁王卖官鬻爵扰乱官场,又于纵恶行凶,民怨沸腾,若不重惩,朝纲何在?”

    龙椅上的男人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玉扳指磕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压着一层沉云,周身仿佛镇着一层钱千年寒冰,一双漆黑如黑曜石的瞳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的令仪公。

    “此事朕已有处置,不必再议。”

    “臣斗胆!望陛下三思!若不严惩罪魁祸首,不足以平民愤。”令仪公不得不后退半步,声音更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请陛下严惩其人,以正国法。”

    此言一出,永安帝脸色一寸寸沉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恼怒与烦躁一点点在眸中愈演愈烈。

    令仪公望着他,缓缓屈膝跪倒,额头抵上冰凉的玉砖,随后重重撞向地砖。

    随着一声闷响,额角渗出血迹,在地砖上洇开一点刺红。

    满殿死寂。

    龙椅上的永安帝看着他,眼底没有安分动容,阴鸷在眸底慢慢散开,转瞬又压了下去,只余下一层冷硬的漠然。

    袖中的手指渐渐收紧,玉扳指险些被他捏碎。

    他最终松了口,准了令仪公所请。

    可那眼神,周元温记了五年。

    老师刚正不阿、为国为民这本没有错,可陛下与宁王毕竟是骨肉至亲。

    周元温闭了闭眼,眼前仿佛又浮现起令仪公教导他时的模样,老爷子将家中夫人亲手做的糕点塞给他:

    “你师娘做的,非说让我吃着养生,你读书辛苦,便也用些吧,今日我要教你的是这篇,元温啊……你可知晓何为‘外不谋内,疏不谋亲’?”

    思绪渐渐收回,老师的温和笑意仿佛仍在眼前。

    外不谋内,疏不谋亲……从前老师教过他的,怎么到他自己身上便看不透了呢。【注】

    林忠说着说着已经泪如雨下,“三个月后,陛下便以老爷年事已高为由,放他离京做闲官……”

    离京的官道上薄雾未散,车马行在西山道上,马蹄声嗒嗒作响。

    令仪公一身素色常服坐在马车里,一旁做护膝的梁夫人叹了口气:“老爷,你说说你,也不爱惜自己,在宫中跪那么久,回来后也不声张。”

    她将护膝给丈夫戴上,“等到登州,一定要遍寻名医为老爷看看。”

    令仪公轻笑一声,“夫人心灵手巧……”

    不待他将话说完,下一刻,箭雨破风而来。

    惨叫声骤然撕裂雾气。

    “夫人!”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鲜血漫过官道,满门哭喊,随即被刀风斩断。

    刀尖在薄雾中闪着冷光,杀手将尸首拖入破庙,一把火燃起。

    烈焰冲天,将晨雾烧得干干净净,也将令仪公满门的痕迹烧得灰飞烟灭。

    ……

    “周公子?”

    林忠一声轻唤,将周元温拉回现实。

    当年……

    心口骤然刺痛,喉间一紧,他急遽地喘了两口气,只得后退两步靠在床榻上,晕了过去。

    程风立刻吩咐人去请大夫,又恭恭敬敬把林忠请出去暗中安置好。

    周元温这一被迫休养就又是五六日,裴先生忙得焦头烂额,看到周元温这般模样差点把近身伺.候他的奴才全都挨个骂个遍。

    正院的药香还未散尽,院门外忽传侍卫轻禀:“大人,门房说,靖王殿下来访,说是听闻大人又病了,特带了王府上好的药前来。”

    周元温刚醒,闻言眸底微凝。

    他消息如此快,怕不是府中有他的细作。

    刚想说不见,却忽然想起前几日高照英的话。

    他沉默半晌,旋即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沉声道:“请吧。”

    不过片刻,高照英的身影便踏入院中,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周身煞气未散,目光落定在靠在榻边的周元温身上。

    他手中提着一个紫檀木药盒,缓步走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周元温,语气听不出喜怒:“听闻周相府中……出了意外,本王特来看看。”

    周元温微微颔首,声线依旧带着微哑,却端得沉稳:“劳王爷挂心,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高照英将药盒置于案上,指尖轻叩盒面,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刃:“本王倒听说,这几日相府不太平,周大人这身子,怕是不单是旧伤复发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看似要去扶周元温的胳膊,掌心却凝了暗劲,指尖擦过周元温肩侧时,力道陡然加重,直逼他肩下穴位。

    这一下看似随意,倒像是试探他是否还藏着武功,若是有底子,必会下意识卸力或格挡。

    周元温早有防备,却故作浑然不觉,被那股力道一撞,左肩旧伤骤然被扯动,身形微微踉跄,下意识抬手撑在榻沿,唇色瞬间褪得更淡。

    “王爷……”他抬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语气依旧平和,却添了几分虚弱,“臣身子不济,经不起王爷这般触碰。”

    高照英眸底掠过一丝探究,指尖

    却未收回,收了暗劲,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过他腕间那几道浅淡的旧疤,力道渐渐收紧,几乎要嵌进他细弱的腕骨里,另一只手则看似无意地往他心口轻按。

    若真废了武功,只会任人摆布,若是还有余力,必会本能反抗。

    腕骨生疼,心口被按的瞬间,周元温喉间涌上一丝腥甜,却硬生生压下,只借着那股力道,身子微微向后倒,靠在榻背上,眼底漫上一层水汽。

    那模样,弱得仿佛一捏就碎,肩侧的纱布又渗开了新的血迹,刺目地映在玄色官袍上。

    高照英蹙了蹙眉,下意识伸出手,下一刻却骤然收回,语气更冷:“还真是废物一个。”

    他扣着他手腕的手顿了顿,旋即收回。

    方才指腹能清晰感受到他腕间的脉搏,虚浮微弱,全无半分习武之人的沉稳有力。

    可适才他撞向周元温肩侧时,似有一丝极淡的气劲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抬眸,却无半分戾气,只有被欺辱后的冷意,“元温已废,王爷这样试探,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高照英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底的疑虑渐渐淡了,却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他方才那几下皆是留了手的,不至于真的伤了他,可看周元温的反应,竟像是真的毫无还手之力,一身武功尽废。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语气冷冽:“本王只是瞧周相身子弱,想扶一把,倒没想到,周相竟这般不经碰,上次还那样伶牙俐齿,今日倒不说了。”

    话虽如此,眼底的探究却已散去大半。

    周元温靠在榻上,喘着粗气,肩头的疼一阵阵钻心,却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算准了高照英必会试探,故而全程不运半分内力,硬生生受了他几招。

    “王爷想要,臣倒是可以说,想要什么,也可有什么……”他缓缓抬眸,忽而轻笑一声,旋即缓了缓气息,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臣身子不适,不便待客,慢走不送。”

    高照英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内昏死的傅霄,眸底掠过一丝冷光,终究没再多说,只拿起案上的药盒,扔给一旁的程风:“这药甚好,给你家主子用上。”

    说罢,他转身便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步,背对着周元温,声音冷硬:“周元温,你这身子,又不知能撑多久,你最好是真的废了,否则,本王不介意再废你一次。”

    脚步声渐远,院中的冷意却未散。

    周元温看着高照英离去的方向,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痕迹。

    他抬手按住肋下,喉间的腥甜终是忍不住,吐在帕子上,一抹刺红在素白的帕子上格外扎眼。

    皇家。

    高氏……

    “主子!”程风慌忙上前。

    “无妨。”周元温摆摆手,眸底的虚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沉,“他走了,便暂时安了心,只是往后他只会盯得更紧。”

    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

    高照英的试探不过是开始。

    往后的路只会更难。

    但他没得选,容不得他有半分退缩。

    而高照英那边,刚踏出相府,便对身后的亲卫沉声道:“继续盯着相府,尤其是周元温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他喝了几碗药,都要报给本王。”

    亲卫躬身应是。

    高照英翻身上马,指尖还残留着周元温腕间微凉的触感和那虚浮微弱的脉搏跳动之感。

    可他总觉得方才那一丝极淡的气劲并非错觉,周元温此人坚冰覆身,内里不知藏着多少东西。

    他勒紧马缰,眸底沉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趣。

    他倒要看看这层冰究竟能裹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