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比赛一开始,二中的进攻态势陡然变化。
他们几乎是围着三十三中的球门建起篱笆,往里赶羊。左边踢到右边,右边踢回左边,三个前锋和三个中场来回穿插。
“羊圈”里的池静明试图伸了几次脚都没能把球断下,好在二中虽然拿球,但三十三也确实没给什么射门的空间。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二中前锋全都是背身,而赵坦、胡南等人贴防得很到位,几乎没给他们转身机会。
二中外线的远射刚起脚就被挡了出来,崔浩然连扑都不用扑。
“池子这边!”韩哲学还是全场话最多的那个,他来回调度着,但池静明却觉得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龙阳正朝着韩哲学突破,池静明刚移动了重心,却又看着韩哲学倒退两步,他立马晃过来补位,抢在龙阳之前把球踢出了底线。
这个角球多少送得有些轻易,韩哲学不满地摇摇头,往门前走去。
“你真没事?”池静明很少见韩哲学如此勉强,虽然看似走着无碍,但爆发力几乎没有,伸腿拦截都不敢做,绝不是能坚持踢完全场的状态。
“没事。”韩哲学的站姿都规矩了许多,如果不是疼痛他不会这么紧绷。
“你可别勉强。”
韩哲学盯着已经在角旗杆旁举手的龙阳,朝池静明道:“行了,先把这个角球防了再说。”
角球随即开出,飞向禁区前点,三十三门前瞬间陷入混乱。
韩哲学借着身位猛跳起来争顶,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身体斜着摔去。好在胡南抢到了第一点,直接把球顶给了外侧的杜康。
“等等!”池静明大喊,“先别踢了!”
杜康见池静明急了,二话不说,一脚把球踢出了边线。
“你他妈到底有事儿没事?”池静明忍不住训斥起韩哲学来,他是球队的队长,逞能并不算是个很好的品质,但他偏偏老不学好。
韩哲学撑着地面,眉眼低垂。
池静明弯下腰,用力摁着韩哲学绑着绷带的那条腿,他侧过头看了眼场边的计时器,才五十分钟出头。他就算再冷静,也不得不开始瞎想那个问题:队长下场了怎么办?
“换人吧,”杜康站在旁边,他甚至没问韩哲学还能不能坚持,“快,我扶你起来。”
韩哲学把头撇了过去,什么话都没说,躺着没有起身。
“第一,你的伤不能再加重了。第二,后防抗这几个二中小前锋基本没什么问题。第三,本来也是要安排张弛换中场加强进攻的。”
不论杜康说再有道理的话,韩哲学都权当听不见,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时间接受,还是在给自己时间放弃。
“而且你看看,这不是还有他俩呢吗!”杜康把向乾也拉了过来,“怎么,池静明和向乾加一起还不如你吗?”
听到这儿,韩哲学倒出了声:“我能说不如吗?”
“你丫!”池静明朝着队长的屁股轻轻踢了一脚,“再怎么说也差不离儿了吧!”
“池静明你踢我!”韩哲学也有点儿生气了,他朝杜康伸手,借力翻身站起,顺势把手臂上的“荧光绿”一摘,“你下半场要是不像我一样踢球,我就!”
说着他又拉起杜康的胳膊,把队长袖标顺势戴在了杜康的大臂上。
“这颜色还是适合你啊,”韩哲学用力锤了杜康一拳,“靠你了,杜队。”
杜康几乎是用他最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谁踢得不好你就放开了骂,”韩哲学忍着痛站定,连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草草下场,“别舍不得,就这一场了。”
池静明见过很多次韩哲学的背影。但他唯独不愿在此时此刻见到他的背影。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但确实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背影看似依旧懒散、潇洒,带着点儿骄傲,却怎么看都还是不甘。
这背影越来越小,最后一头栽进场边赵恒一的怀里,半天都没能松开。
终场哨还没响。池静明再度起身,他的注意力必须要回到球场上,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了,确实他们就只剩下这一场了。
“稳住!稳住!”成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有机会!”
松开在身体两侧的手掌紧紧攥起,池静明看着上场的张弛,又再度看了看时间,他必须要尽快找到二中的漏洞。
对就是那个藏在门前、藏在后防中的那个漏洞,他必须要找到,而且必须要在终场哨吹响前,完成足够击溃对手的进攻。
界外球抛出,二中的进攻并没有被这个意外的换人打断。反而他们开始慢慢起一些高球到门前,换着花样冲击三十三中的后防。
但崔浩然今天的状态确实好,没弧度的、没打上力的射门,他出击基本直接抱住,就连郝进的几脚抽射,他都能化解。
这也就导致三十三中的球门球变得极多,几乎是二中进攻一轮,足球被崔浩然没收,大脚开出找前点的张弛和杜康。
却又因没有进攻点,足球在二中的大禁区外便被解围。
几次下来收效甚微,杜康就不再带球突破了,反而是把球回传给了池静明。池静明了然地接球重新组织。
杜康知道、池静明也知道,所有三十三中的球员都知道,韩哲学不在球场上那个最严重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他不像池静明一样发起进攻,也不像向乾一样力保球权。
韩哲学是后腰,是全队的指挥,他必须要了解所有场上球员包括对手的技术细节,把握进攻和防守的节奏,还要让所有队员无时无刻听到他的判断与安排。
没有指挥的乐队当然也可以完成复杂的交响乐,但那就只是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这样的演奏再没有一个人可以串联起所有,在乐章进行到最难舍难分的时刻迅速梳理出方向。
当没有指挥的乐队如果想要再度成就,甚至再度完成漂亮的合奏,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自我推选出下一个指挥。
池静明知道这个“指挥棒”已经递交到了自己手上,但他从来没有既顾前又顾后,只得和向乾来回确认彼此的想法。
绕开中路!池静明眼神一给,向乾也懂了。
二人见边锋已经上去,也慢慢提高了步调,他们确实谁单拎出来都不如韩哲学,但就这样合力站在一起,却也能扛得住二中的防守。
池静明见向乾已经卡住身位,他转身把球分给了右路的李子墨,随即喊着“插上接应”,而李子墨也心领神会地一脚回敲,二人三步就过了沈顺义。
到此池静明知道,他必须要出脚了。
这不仅仅是他的判断,更是他在二中后防中看到的。
缝隙在渐渐缩小,空间在被挤压,所有人都在移动。
池静明脑海中那块巨大的战术板上,每个球员的位置以他抬头的次数进行变动,他能看到所有的传球线路都在消亡,而新的空挡中没有自己人,绿色的球场逐渐变为灰色。
机会在消失。
他必须要出脚了!
杜康和张弛身边的停球空间小得可怜,他们几乎都在侧身接应,而二中防守队员的站位总保持视线中同时能看到他们两个,任由什么好球都会被断。
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们两个能彼此配合,帮对方挡下防守。
而在这种需要立即做出判断的时刻,池静明下意识选择相信杜康。
于是他把球先传给了张弛。而杜康也正如池静明所想,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奔跑而去,挡在中后卫身旁,不让其绕到前方阻止张弛带球突破。
而张弛作为大中锋,一刻也没忘自己的任务。他背身拿球,轻巧一递,便把球拱手让出。
杜康面对二中球门,眼前没有别人,只剩下碍事的张弛挡在前方。他不慌不忙,脚下一搓,足球乖乖地从张弛□□划过。
借着张弛的身位,杜康甩开一众二中后防,单刀赴会庞大海。
而庞大海早已从门线上跑出,站在大禁区线上放低重心。
杜康的打门角度很偏,庞大海几乎是用尽身体的每根汗毛使劲儿,才勉强用手指够到足球,将球挡出了底线。
“不是……杜队啊,”走去禁区里准备角球的张弛抱着后颈调侃道,“你怎么穿我门儿!”
杜康知道张弛不在乎:“得亏你腿站得开,不然还真没戏了。”
“那你下次能给个眼神吗?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站在俩人身后的池静明插了句话:“下次他再给你眼神,你别就顾着做什么心理准备,等球过了,你就直接朝右跑,能拦一个是一个,给你队长点儿空间射门啊!”
“没问题!”张弛了然地比了个“OK”。
在张弛和杜康的小配合下,三十三中获得了下半场第一个角球。
向乾站在角球区,举手示意。
足球按他们练习的角球战术飞向门前,而中锋张弛正高高跃起,几乎压着身前杜康的后背把球顶向了球门。
不过他们离庞大海太近,足球砸在庞大海手臂又撞了回来,球弹在禁区里。
正像鞍马一样被人摁得弯腰前倾,杜康嘴里的脏话已经吐了一半,眼前忽然飞过抹白色。
“我草!”
是他妈足球啊!
这不低头还真看不着呢!
球就落在杜康眼前,他二话不说倒地铲射,球理所应当地往前而去,没准按他设想足球应该已经稳稳入网。
但撅着屁股的杜康视线也只有一半,他压根没看见旁边已经补防而来的龙阳,于是球又打在龙阳的腿上,弹向球门的右侧。
足球在哪?
池静明看着眼前的乱战,不知道被谁给挤了出来,他连球都没看着,就已经被排除在外。
正琢磨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砸在他脚面上。
什么东西?池静明想着,定眼一看,居然是足球!?
还他妈在网里??
“我草怎么进的?”庞大海锤着地面暴怒。
“我草怎么进的?”刚直起身的杜康、他身后头顶大包的张弛,以及什么都没干的池静明纷纷问出这句话。
“呼!”裁判伸手指向中圈,进球有效。
全场沸腾。
池静明连动都没动,他努力踢了这么长时间球,整个淘汰赛场场都跑,大多数场次要打满90分钟,他那么拼命也就顶天拼出个乌龙球。
反而是他站在球门旁,什么都没干,足球居然自己砸在他脚面上进了球网。
这他妈对吗?
杜康“嗷”一嗓子把他扑倒在地。
“你新手保护期这么久吗?两年了,还能捡漏!”
被压得难受,池静明快速翻了个身,赶在后面的向乾、徐晨港、李子墨等人到来,把杜康一脚踹了下去。
他恍惚着站起,站在三十三中的足球场上,他向场边看去,红色看台里每个人都站了起来,他们的声音这么大,比池静明听到过的所有助威声都要大。
这是三十三中第一次为了足球而欢呼。
也是三十三中第一次为了他们而欢呼。
池静明看向父亲的方向,就见池飞高举双臂仰天大笑,而他也开心地挥手。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为他欢呼。
这是不知道第多少次父亲为他而欢呼。
1-1。
场边的记分牌终于翻了一篇儿。
还有二十多分钟。够了,池静明想着,足够了!
这次重新开球后,二中开始放缓节奏,踢得谨慎起来。他们的倒脚距离变短了,次数变多了,但是不再急于往前,更多是在中后场来回传递。
冷不丁儿地突施冷箭,也没能穿透三十三中的防线。
但池静明却觉得这不是二中累了,而是他们在等什么。
池静明盯着在中圈附近拿球的龙阳,他没有往前传,而是自己带球突破了张弛。
此时应该在三十三中门前试探的郝进却回来接应,带着球和池静明、向乾一对二,以为郝进要来几个单车,再高低秀个技术。
没想到郝进直接原地一挑,足球从头走,而他自己则从二人中间钻,最简单和直接地把池静明和向乾过了个干净。
接着郝进继续突破,他好像就喜欢以一敌二,过了大禁区空空的边儿不走,非得往禁区里的赵坦和王佳卫中间蹚。
“小心!”池静明可算是知道二中在等什么了。
他们在等一个造点球的机会!
郝进生生从中后卫中拼着往里闯,赵坦还背手注意着脚下,但王佳卫已经来不及了,他重心一挪,直接把郝进压在了禁区线边上。
边裁的旗子指向三十三半场的方向。
“呼!”主场看得很清楚,他鸣哨吹停了比赛。
“不是!是他先拽我的!”王佳卫起身就找裁判理论,被冲回来的池静明拉走。
他看得清清楚楚,郝进的进攻手上确实有动作,但王佳卫也是在拉拽之中先出脚,郝进顺势在禁区边倒地,这就是他选择一过二的原因。
杜康正在和裁判力争定位球,池静明揽着王佳卫不让他冲过去:“没事,队长在说了。”
“不会是红点套餐吧,池哥。”王佳卫眼眶都红了。
“不可能红牌,你别吓琢磨,就算真判点球,你们崔哥伸手就给挡出去了。”
他话音刚落裁判就掏出张黄牌,记下名字后,手指向了点球点。
真是乌鸦嘴,池静明连忙帮着杜康去拦所有要去争执的队友。
“已经判了,别给自己再惹张牌!不值当的!”这算是池静明见过杜康最冷静的时刻,“崔门神!”
崔浩然朝他们仰头,一副不用担心的模样。
这家伙自从扑出了叶追风的点球后,对点球是无所畏惧,防别的不知道怎么样,但是防点球那是绝没问题!
“放心!保准扑出去!”
哨响过后,郝进抬眼盯着崔浩然看了两秒,然后他助跑,起脚,那是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般的守门员几乎触碰不到。
但崔浩然臂展的优势太大了,而且他再次猜对了方向。
他的手指间碰到了球,轻微地将球改变运行方向,足球就这样打在横梁上弹了回来。
郝进自然要补射,不光他,二中所有的中前场都冲了过来。
“我来!”熟悉的台词,却是不熟悉的声音。
赵坦的身影飞了过来,他倒地滑铲,直接把球踢出边线。
“得亏了有你啊!”好兄弟崔浩然趴赵坦旁边,俩人哈哈大笑,撑着地面爬起身。
崔浩然特地脱下手套,为的就是和好兄弟击掌。
见王佳卫终于松了口气,池静明这才安慰他道:“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崔哥牛逼吧。”
“我们赵哥也牛逼啊。”
“你站他俩身边,放一百个心吧。”
趁着界外球的开出,池静明下意识去围堵郝进,现在已经不光是要防着他们的配合了,更重要的是不能手球、不能拉拽。
但二中这次的进攻却显得有点儿奇怪,球传着传着怎么到底线快要出去了?
沈顺义和皮向飞几乎都快被在底线附近赶尽杀绝,就在好不容易把球摘了出来,落在大禁区的最外侧。
“盯这几个!”崔浩然指着眼前的二中前锋们,谁都以为皮向飞要传中了。
但足球却不知为什么躲着所有人转了个大圈。
“唰!”
足球画了个“C”,直接转进了三十三中的球门。
崔浩然连头都没摆,足球就已经从他眼前消失,拐进了球门。
1-2。
这是什么进球?
所有三十三中球员都呆站着,连场边的赵恒一和成意都只能坐着叹息。
这和池静明那脚运气球不同,这是绝对的实力,在打不开局面的时候,生生创造出一个不可能有的机会。
没人能复制这一球,估计连皮向飞自己都不能。
但足球就是这样,违背常理的弧线帮助二中取得再度的领先。
难以置信。
不光如此,八十分钟了,这场比赛的输赢几乎尘埃落定。
二中球员可以确认自己晋级决赛了,他们终于连续第三年闯入了决赛。
此刻三十三变成了二中顺利晋级的背景板。
这是黑马的另一个作用,当他们倒在强大的统治者身旁,其他人就会像看台上的观众一样,投来惋惜的目光。
遗憾,就是黑马的宿命。
为了逆袭、为了颠覆。无法复制、无法重来。
也无法带走胜利、更无法留下荣耀。
池静明看着崔浩然摊开的双手,此刻谁都无能为力。
如果你输的不是实力,你就会拥有全天下最多最丰富的情绪。但你恰恰输的只有实力,你反而什么都不会想。
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站在开球点上,池静明叉腰,所有的一切都在流失,时间、体力还有他的信心。
怎么办?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杜康。
杜康依旧仰着头,只不过是朝着看台的方向,他用手指了指。
“三十三!”是常盛的声音,“加油!”
他的声音是这么好听,在喑哑了之后,仍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
“三十三!”
“加油!!!”
是看台上所有人的声音。他们喊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足球被池静明向前踢去。
如果剩下的时间不多,那么就放手吧。
放手去跑吧!去追逐足球,去追逐朋友,去追逐快乐。
因为这才是足球。
接下来的十分钟,池静明没了心结,在场上肆意奔跑。二中每一次进攻,他都拼了命地回追,抢断后咬紧牙关往前送。
他的体力早就见底儿了,或者说,早就已经透支了,站在球场上奔跑的顶多是他那假装顽强的怪脾气,和作为好学生的固执。
只要我还能跑,我就一定可以传出那一脚!只要我还在跑!
球权在这样的冲击下,居然向着三十三中开始倾斜,他们冲破了二中的某些极限,在比赛的最后时刻,开始了进攻!
池静明也试着从各个角度做配合,但无论怎样,球是传出去了,却都不具有多大的威胁。
他看着杜康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消失在后卫线上。
看着看着,池静明突然停下脚步,球差点儿被龙阳断走。<
/p>“人呢?”对啊人呢!
池静明看着杜康,杜康看着池静明。
那个一开场就跟着杜康来回跑动的后卫呢?
他仔细扫了眼前场,就在二中进球之后,一直跟着杜康的后卫再次回到了后卫线,而这也意味着张弛和杜康彻底没人一对一盯防了。
如果三十三中在此时可以获得一次本方门前的快速反击,那么对于全队几乎都压过半场的二中,他们的后防势必要松散。
这时如果杜康能直接跑位,再让张弛吸引其他后防,那么二中最后一道防线也会瞬间被击溃。
这是绝佳的单刀机会!
池静明终于发现了!这个他一直在等待的,二中的漏洞!
时间!还剩下多少时间?
比赛的常规时间已经结束,补时仅仅三分钟。
三分钟……如果有,那么就是他们整场、整个赛季……
也是池静明整个高中足球生涯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而这一切都需要让给二中一个角球。
池静明深吸口气,再度带着球往前而去。这次他传得大了,二中再度攻来,池静明又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他不辞辛劳,抢断潘达,就是为了踢出底线。
这个角球,就是这个角球!
池静明走出禁区,凑近前来防守的杜康:“一会儿开角球,你不用回头,直接跑!看着二中最后一个后卫跑,等我把球传给你!”
见杜康四下观察,他又跑到在禁区里争第一点的张弛身边:“这个角球不用你争顶,你往外找个没人的地方站。一会儿直接跑,越快越好,我会把球传出来给你。但你跑过中圈,就要把球往后传,记住了,往你身后传,我就在你后面!”
最后,池静明拍了拍胡南:“来,徐晨港借你用,撑着他抢第一点!我就在旁边捡球了。”
几人也没来得及给什么反应,角球已经开出。
池静明选择相信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首先要相信徐晨港,他能站稳马步。
接着要相信胡南,他能抢到角球的第一点。
果不其然借着徐晨港,胡南直接头一撇,将球飞向禁区外。
池静明眼下的空地儿并不算大,好在向乾就在旁边,二人合力把球卸下来,此时池静明的面前只剩下一片宽阔的球场,还有眼前奔跑的张弛。
“张弛!”他大力把球送出,然后眼看张弛跑出了要投胎的速度,快得一骑绝尘。
再者要相信张弛可以把球回传过来!
张弛的身边已经有了二中追赶的后卫,但他身后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跑得仰天怒吼的池静明。
眼看后卫跟上,张弛将球往后一蹬,几乎是把球留在的原地。
于是相信自己!
池静明的余光已经看到了同样回追的龙阳!他的速度并不比池静明慢,两个奔波了90分钟的人,居然还能旗鼓相当。
要来不及了!
池静明已经不能再拖了,龙阳再迈一步都有可能把球断下。
他果断侧身护球,左腿别着龙阳,右腿把球往前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池静明低下头,不看方向,不看位置,用尽最后的一脚力气,把球就这样踢了出去。
池静明的眼睛可能不知道杜康在哪儿,但他脑海里永远都知道。
“杜康!”
球穿过二中的整条后防线,几乎不带旋转地偏偏落在了杜康身侧。
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
那是一脚完美的妙传。
最后!
最后要相信杜康!
池静明已经再也跑不动。他只能相信杜康的起脚打门!
他看着杜康抬起脚,踢出一记池静明见过的最歇斯底里的射门,足球几乎是闪着残影飞向了球门,飞向庞大海。
“我的!”庞大海依旧高声呼喊,身体已经倒了下去。
但这脚球实在太过势大力沉,庞大海双臂一挡,球居然反弹了回来。
池静明没再闭上眼睛,他这次选择接受一切,因为他真的相信杜康。
足球从杜康的身侧飞过,这是一个及肩的高度,头球刚刚好。
但就见那红色的身影迅速半侧过来,左手一撑,右脚高抬,把自己整个扭转了过来。
此刻在点球点附近,他头朝下,脚朝上,全身绷直,凌空着用脚背迎球而起。
池静明从未见过这样的射门。
他跪倒在地,亲眼看着足球被那脚背打上力量,用最轻缓的弧线越过庞大海的头顶,越过门线。
腾空的身影缓缓落地。
这是什么?池静明已经毫无思考能力。
他就跪着目送足球落入球网,而刚刚的那个瞬间也凝固在他眼中,在他心里。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倒钩!”小男孩的声音越过球场,他兴奋地大吼,“妈妈快看!哥哥的倒钩!”
对,倒钩。
池静明看着远处倒在门前的杜康。
比赛结束。
2-2。
三十三中没再输给二中。
所有人都冲了下来,从四面八方而来,替补席的队友、看台上的人群,无数的身影进入球场,把绿色的草皮染红。
池静明站起身,他缓缓走到杜康身旁,看着这个刚刚飞起又落地的好友,弯下了腰。
因为眼下的人正捂着脸,浑身乱颤,像是被摔碎了的玩具,头抖头的,脚抖脚的。
“杜康。”池静明喊他。
没有回应。
“杜康!”池静明吓坏了,他连忙蹲下身四处摸去,“哪?你哪疼?啊!摔哪了?”
他说着就去拉杜康的手。
结果只露出一张笑得要抽筋的脸。
那张脸越笑声越大,直到笑出了眼泪,笑出了鼻涕。
“你丫有病啊!吓死我了!”池静明见杜康还在笑,推了他一下,杜康笑得顾不上别的,只拉住池静明的胳膊,用力一拽。
被杜康拽得一个趔趄,池静明“噗通”跪倒在草皮上,未好的膝盖亲吻大地,疼得他嗷嗷直叫。
于是他自然没这么轻易绕饶过杜康。直接飞身压了上去,成了叠叠乐的第一层。
杜康的笑声没停,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直到不知道谁把他的鞋拔了,高喊着:“还是得穿杜队刷的鞋啊!能进倒钩!”
“哎!”杜康挣扎地往外跑,池静明死死压着他不让他动,“鞋还我!”
再度开球后比赛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比赛都结束了。
一场2-2不会影响三十三中以总比分3-6,被二中在半决赛淘汰的事实。
池静明蹲在草皮上,汗水流淌在脸上。
他和杜康跟着队伍朝场下走去,二中已经在替补席休息,熟悉的对手们坐在那里,累得呼哧带喘。
“牛逼啊。”坐在地上的庞大海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竖给杜康的,竖给倒钩的,也是竖给三十三中的。
不论如何,杜康都点头笑纳,这是来自对手的肯定,是比胜利更难得的东西。
三十三中再也不是那支出不了线,打不上淘汰赛,从来没有荣誉的球队了。
赵恒一欣慰之余招呼全队到场边集合,带着他们向场边特地来观赛的三十三中学生和老师致谢,轻轻地鞠躬,换来了连绵不绝的掌声。
“哥哥!”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扎进杜康的怀里,池静明见看台上那么小的人,走近了才知道已经到杜康的胸口,八九岁的模样了。
“哥哥!你也太厉害了!”
“怎么样!哥说到做到吧!”杜康傲气的德行在弟弟面前就不显得那么招人烦了。
康阿姨连忙把男孩拉下来:“万里,你刚刚怎么和妈妈说的,哥哥是你的什么?”
“是我的榜样!”
“对哥哥是你的榜样!”
池静明看着眼前的一家子,不知怎么就想起去年他们被理工附淘汰后,啃着杜奶奶的白薯时听到的那句:池子你可得帮奶奶盯着杜康,别让这臭小子再踢出个好歹来!
奶奶,反正是没踢出什么好歹来,倒是踢出个全市并列第三!
也还不赖吧。
康阿姨拿出手机给杜康和弟弟拍照,他们笑的模样还真有些相似,都有康阿姨的影子。
这才对嘛。
这才高兴。
高兴……
池静明凝视着杜康的笑脸。
之前他一直想象不到,十多年前在田埂里追着破皮球的男孩,那种高兴的脸是怎样的?如今他才真的见到。
而这个笑容里,就藏着那关于“高兴”问题的答案。
“池子!我的好儿子!”
池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池静明还没回头,父亲就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浑身是汗也不嫌了,抱着就不撒手:“来来来,逸梦啊!给我们爷俩儿拍几张!”
“爸,我球衣都透了,一会儿再拍啊!”
“甭一会儿了,拍完我得出车了!哈哈哈!今儿个可真高兴,我儿子也进球喽!”
夏逸梦的手不停,池飞的笑也没停。
合照就这样拍了一张又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