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也不知是什么日子,以往在夜市上才能看见的舞狮和戏法竟然在白日就随处可见,不仅如此,大街上还张灯结彩,沿街的摊贩多了一倍不止。
人流如织,辛珞走得尚且稍微困难,更别提后面的漆行寂了。
一路上,他已经接收到不少异样的眼光,小孩子们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拥而上去摸他的轮椅外壳,几个过路人还特意撞撞他,试探是不是真的身残之人。姑娘家则看中其皮囊,行至身边时皆想顺手摸一把。
漆行寂绷着一张脸,真乃万花丛中过,叶叶都沾身,活像戏园里被围观喝彩的驯兽。
“公子,你这腿是真瘸还是假瘸呀?一定是假的吧。”
“对啊对啊,公子这么年轻俊俏,怪可惜的。”
“哥哥,你在哪买的这个车车呀,能让我坐坐不?”
“……”
漆行寂一言不发,闷头滑动轮椅。
走在前面的辛珞自然注意到后面的动静,她唇角微勾,他还有这般窘迫的时候啊。
漆行寂一直不说话,惹得路人尴尬挠头,其中不乏有人气闷,伸手就要拽停他。
辛珞见此,笑意消失,过去抓住那只手,然后看向所有人:“各位对我家兄长的热情小女子收到了,谢谢,还请都散了吧。”
眼看家属出来了,而且手里还拿着把剑,众人悻悻退场。
辛珞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抱剑冷嘲热讽:“师兄刚才是哑巴了吗?不会喝退那些人?”
“兄长。”
“什么?”她耳朵一空。
漆行寂抬眼认真看她:“师妹唤我兄长。”
辛珞沉默了一下,他的关注点怎么总是这么奇怪?
“师妹先走吧,别耽误了。”
他这么善解人意,让她都有些不太适应了。
她垂眸,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的腿上。
“没准就是你打残的他。”
蓦地,她脑中闪过这句话。
眼前一晃,漆行寂滑着轮圈离开,缓缓前行。
从这个方向看去,他的背影十分单薄,人群熙攘,他滑得艰难。辛珞心中烦躁,两步上前,对他道:“照你这个速度,早就耽误了。”她摸上轮椅后把,“真是欠了你的。”
漆行寂只感觉到一阵轻盈,身下稳稳当当,她没有一上来就加速,而是款款推进,适中而行。
他把手放回腿上,眼尾绽放若有似无的弧度。她果然就吃这套。
她推着他走了一段,发现越靠近坊中心越热闹,百姓们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无一不洋溢笑容。
很奇怪。
按照刺客一贯的警觉,辛珞准备拦下一人问问。
“姑娘!姑娘!”
意识到是在喊她,辛珞回过头,一个笑弯了眼的老奶奶道:“姑娘,还有这位公子,要买点月饼吗?这些都是刚做好的,新鲜的,带回家和家人一起吃吧。”
月饼?她一愣,随即低头看着摊面,各色各样精致的月饼摆得整整齐齐,香味扑鼻。
她恍然,原来今日是中秋节。倒是忘了,入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不用了,多谢。”
这种代表阖家团圆的点心,对他们来说是有点讽刺意味的,毕竟杀手哪来的家人?
不过……她望向漆行寂,“师兄要买点吗?”
“不用。”他答得很快,语气不同于以往,带了些许冷漠,眉眼也像染了层霜,尽管有所掩饰,可还是透出不喜。
“欸,老板来一盒月饼。”旁边突然来了人,随意一瞥,像是认出了什么人似的,他惊喜看着辛珞,“姑娘,是你啊!你也来买月饼吗?”
辛珞本对漆行寂的表现感到疑惑,忽听耳边响起此声,她看过去,“你是?”
“姑娘不记得在下了?那晚你主动拦过在下问了一些事。”他笑道。
辛珞茫然一瞬,片刻后,才想起了什么,应是那次她过问黑市入口地点的时候,不过这人怎么会认出她?那晚她可是戴了面纱的。
哦对,她穿的是上次那件衣裳,红裙绣碎纹,很有标志性的一件衣服。
她没心思继续留在这,搪塞了两句后就带着漆行寂离开,换了条人少的路,直接奔往黑市。
“师妹认识那人?”漆行寂不经意问。
临近黑市,大道通畅,远远看见了熟悉的地标。
辛珞加快一些速度,地面下斜,她施了点力气控制方向,过后才回他:“不认识。”
“陌生人啊。”漆行寂不知名状,“一般的陌生人,不需要师妹间隔这么久才回答。”
辛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皱眉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语气很淡,“就是觉得那人与师妹交谈颇为相熟,不应该是不认识的人。”
辛珞停步,盯着他道:“之前来黑市查镇魂堂时向他问过路,那日我戴着面纱,他应该是靠衣裙认出来的,怎么?他有问题?”
“没有,只是原来他连师妹穿什么裙子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侧头看她,“不仅如此,一个过路人,你也还记得他。”
辛珞:?
“莫名其妙。”她半天才吐出一句,随后绕过他去前方探里面的情况,确定无误后再进去。
漆行寂在后面注视着她,她穿上红裙本就亮眼,身上这件更是完美适配,想来是特意选了件贴合身形的尺寸,腰际收了线条,下摆干净利落,稍稍触地,赤红底纹点缀着细小的花纤,行动起来不显繁复。
她说,那晚她戴了面纱,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怪不得那江湖打扮的人记她至此。
漆行寂眼底漠然,心中确如她说的那般,莫名其妙发沉。
很快,辛珞回来了,脸色凝重道:“不太对劲,里面很安静,虽然黑市白日确实不如晚间活跃,但也不至于一个人也看不到。”
漆行寂压下方才心里的酸涩感,恢复平日的模样,才道:“今日中秋,或许都在屋内过节。”
辛珞一哂:“师兄应该不会这么天真的啊。”
说着她一步跨到他身后,就要推他往里面去。
漆行寂没拦她,任其推着,也别无他色,只勾唇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师妹这是带着我去闯龙潭虎穴么?”
辛珞抽空觑他:“师兄这就怕了?”
“怎么会。”漆行寂低眉浅笑,“能跟师妹同生共死,迫不及待呢。”
“谁跟你同生共死?你想死可别带上我。”辛珞气笑了,“来都来了,总不能打道回府,玄武堂都进去了,我自是要去一探究竟的。”
“我与师妹同此想法。”他立刻道。
辛珞轻呵一声。
不一会,两人彻底踏入了黑市地界。
……
街道上果然冷清,家家户户闭紧门窗,就连铺子和摊罗也东倒西歪,看来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风箫声动,吹起地上的轻薄之物,在空中打了个转,啪嗒一下挂在了某户人家的台前。
辛珞步伐不快不慢,犹如推着身下人散步一般,面上松弛,心中戒备。
他们没有过多游荡,辛珞记得边下隅的位置,眼下就是直行前往。他们装作若无其事,眼角时时刻刻关注着周遭的动静。
“哐当!”
倏然,一支箭矢携风射来,从他们头顶飞过,射落了远处悬挂的灯笼。
辛珞止步。
一瞬间,四面八方涌来许多人,铁甲森然,持刀架弓,甲叶摩擦相击,铿锵不断。
果然有埋伏!辛珞和漆行寂眸光俱是一冷。
这些人看着是都护府的兵,怪不得这条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想来是以为官府派了兵来清剿,纷纷躲起来了。
士兵们二话不说,皆拔刀而来。
辛珞运用内力一掌拍在轮椅横杆上,轮椅便急迅往前冲,她向后一撤,刀砍在中间扑了个空,又眼疾手快一个劈掌,人便倒在了地上。
随后她和接连而来的士兵缠斗在一起。
漆行寂的轮椅速度极快,幸好他早有准备,死死拉住两旁的扶手,直到滑行一段距离,他两手一扭轮圈,生生翻转过来驻停。
没有停顿,旋即他转动手侧齿轮,暗器一触即发,尖锐声响彻耳廓,只听得一声声闷哼,辛珞周围的几个士兵应声倒地。
她抬头朝他那边望去,漆行寂对她轻轻一笑。
辛珞恍了下神,然后继续解决剩余的人。
士兵数量多,她刚收拾完一截,后面又来了一堆,都护府出手真的大方。
不过与此而来的,除了这些人,还有另一波人从隐秘处闪现出来。
是提前进来的玄武堂夜卫。
他们也是一来就遭到埋伏,但很明显士兵要对付的是辛珞和漆行寂,也就是头目,所以他俩一出现,就尽数出动。
“两位大人,这里交给我们。”一玄武卫道。
辛珞点了点头,接着他们便冲上前与对方混战起来。
她点步来到漆行寂的位置,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出路。
忽然有一人声响起,她循声望去,竟是那当铺老板娘,她朝她挥手:“姑娘,这里。”
辛珞当即推着漆行寂过去。
这老板娘也是大胆,旁家都闭门不出,唯有她还敢出来晃荡。
老板娘带着他们来到一条僻静小路,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对辛珞道:“姑娘,你们这是要去哪,怎会和官兵打起来?”
今日她听闻有官兵入市,还以为是辛珞带人来清剿,因为一开始她便猜测她是官家人,可眼下却又证明她猜错了。
辛珞默了默,才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多谢。”
跟她合作这么久,老板娘也多少摸清了她的脾气,她不怪她,从一开始,辛珞便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一切都是她自行猜测。
不过既然她不是官家人,老板娘也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她透露了镇魂堂这么多的内部消息,定也是与之相关之人。
见她要走了,老板娘突然问:“姑娘,黑市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辛珞步履一顿,头也不回道:“抱歉,从今天开始,便不会再有镇魂堂。”
老板娘一愣。
她曾经说过,黑市不能没有镇魂堂,而眼前女子却说,以后再不会有。
看来,真的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