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起了雾,将月色氤氲模糊,华光丝丝若兀,缠绕在明月上。
酒桌上的酒坛四仰八叉,酒水顺着罐口流下,凝成一条长长的银线,砸在地上宛如跳起的纤小蚊蝶,徐徐细音,似在宣告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船只有条不紊地行驶在江面上,辛珞走后,漆行寂仍保持着方才的动作,他靠在轮椅上,双眼紧闭,沉沉睡去。
此刻他的意识没入深处。
久远又温柔的叮嘱声在华丽的宫殿里徘徊,越来越微弱,他张了张嘴,“母”字还未出口,下一秒天旋地转,面前变成了一排排青稚的面孔,轮椅在他的身下,四周是昏暗和腐臭的味道。
他心中一动,倏然回头,后面却是空落落的,没有看到那双冰雪般的鹿眼。
来不及失望,画面又是一转,这次变成了他的空幽院。
这回,他不再四处寻望,内心沉静下来。可此时,一声轻语传来:“师兄。”
他立即抬眼,艳丽的红衣刺激了他的视觉,女子面带微笑,五官精致,从门口进来缓缓走近他。
他愣了愣,他能看见她?
辛珞绕着他的轮椅走了一圈又一圈,纤细的手指抚过他,边走边轻呼:“师兄……师兄。”
她一声声喊着他,动听又轻柔。漆行寂深呼吸,胸腔上下不断起伏。
她停在他面前,弯下腰欺近他,陡然放大的容颜令他呼吸一滞。
辛珞直勾勾望着他,突然喊道:“漆行寂。”
他没来得及反应,身上一重,她竟直接坐了上来,漆行寂彻底僵住,身体霎时绷直成一根弦。
然而辛珞不依不饶,她嘴角是恶作剧的笑,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独属于女子幽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在他耳畔附语:“我看穿你了。”
接着她的唇靠过来,突然吻上了他的下巴,漆行寂猛地抓紧扶手,抬高了头,眼睫颤不停。辛珞环住他的脖子,唇瓣慢慢往下,痒意酥麻,随后,她咬在了他脖颈上凸起来的部分。
他猛然一激灵,不自觉轻吟:“师妹……”嗓音有些艰涩,哑得不成样子。
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此时此刻,女子跨坐在他的腿上,由于缺陷,他感知不到双腿传来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某些地方的存在感更加强烈。
他已被她完全攻陷,最终,他眼一阖,扣住辛珞的后脑勺吻下去。
混沌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轮椅上的两个身影,周围的所有物品、环境、光影都在崩塌,渐渐消失不见……
*
第二日,漆行寂是被朝阳的光线晃醒的,他在外面露天席地的睡了一整晚。
睁开眼时,他有片刻的茫然。
视线移向桌上的酒坛,昨晚的事冲入他的脑海,他扶着额角,只觉头疼不已。
一帧帧画面闪现,辛珞晃着酒杯的笑、凑近他时明亮的双眸、握住他手时的温度……直到,完整又清晰的梦境。
他倏地垂下手,身体的异样充斥着他,衣服上深了一块,本是靛蓝色的袍子,无端沉作墨色。
他僵滞许久,偏偏那些画面又席卷上来,如此的真切、疯狂、亲密,尤其是后腰隐隐传来的余痛,更显得无比真实,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他咽了咽口水,心头忽然蔓延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那酒果然有问题。
“主子!主子!”
听到乌凡的声音,他下意识伸手遮挡,神情十分难堪。
脚步很快朝他跑来,他赶紧调整了表情,装作若无其事。
乌凡没察觉到异样,而是庆幸道:“主子,原来您在这里,属下找了你一整晚,您这是……”
他看了眼周围的场景,酒桌上一片混乱,他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皱了皱眉:“辛珞姑娘怎么不把您推回房间?”
一听到这个名字,漆行寂瞳孔便是一缩,他立即出声:“找我什么事?”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暴露出异常,他一愣,似是没想到自己的嗓子竟低哑成这样。
乌凡也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道:“哦,掌舵的人说前面就是玉灵城,我们收拾收拾就可以下船了。”
“好。”
“属下方才已经通知了辛珞姑娘,她正在准备。”提起这个,乌凡神色古怪,总觉得今日这两人都不太对劲。
“主子,那我们……”
“先推我去船舱卧房。”漆行寂垂下眼眸,语气不自然道。
“啊?”乌凡摸不着头脑,但也点点头,“好的。”
做好一切后,船刚好停泊,舵工们一招呼,通知可以下船了。
玄武卫们早已集结完毕,等了一会,漆行寂和辛珞才从不同方向出现。
两人一看到对方,皆都移开视线,辛珞眼神飘忽,注意到他换了衣裳,余光又多瞅了两眼,不知不觉上移,竟停在他的唇上。
昨夜发生的事旋即浮现出来。
她心脏突跳,握紧剑先行调头迈步。
漆行寂自是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目光,哂了一下,明明算计他的是她,何故一副被他欺负了的样子?就算是欺负,那也是在……她也不知道。
他眼眸越发幽深。
玉灵城是中南第一大城,多为武林门派集中之地。一下船,浓厚的江湖气便萦绕而来,驿道穿镇而过,街上行人驳杂,各色人士往来匆匆。
人声与马嘶充斥耳畔,五大三粗的壮汉们扯嗓呼喝,多是各派弟子穿着同款样服在城中穿行,是以辛珞一行人也不显突兀,反倒能更好融入其中。
乌凡道:“主子,要不你们逛着,属下先去找个落脚的客栈,也好掩人耳目。”
漆行寂颔首:“去吧。”
辛珞见此,对后面的玄武卫道:“你们也去城中各处打听一下消息,这里就我和师兄两人就好。”
漆行寂看向她,触及到他的眼神,辛珞什么也没说,很快,她抓上轮椅,将他推动起来,缓慢驶入人群。
周遭过境,万般尘景。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辛珞预设了一番,随后出言试探道:“那个……昨晚的事,师兄记得多少?”
浮白饮会麻痹神经,按理说中招的人第二天什么也不会记得,但她观他今早神色也很奇怪,莫不是当真还存记忆?
“原来师妹把人都遣走,是为了说这个。”漆行寂拖长了音调,故意道,“记得分毫不差,尤其是你勾引我的所有细节,原先竟不知道师妹如此天赋异禀。”
辛珞猛然停下,漆行寂早已习惯她的手法,提早做了准备,身子无一丝晃动。她愠怒看向他:“谁勾引你?!”
“原来昨晚那不是勾引吗?”漆行寂好笑回头,“可我到现在还记得师妹温柔的模样,就算是别有用心,那我还真开心你为我花这么多的心思。”
辛珞被他气笑了:“所以你当时是故意的?你居然真的敢对我那样做!”
她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就在想那一幕,以前那些撩拨的话就罢了,可他胆子大到竟敢……亲她脸!过后还摆出那样一副形态,亏她还以为他真的中招了,真后悔当时没打下去!
漆行寂却是听不懂她这话了,可见她这气急败坏的姿态……他面容一变,莫非她都知道?知道他在梦里对她……
不,他强行镇定,他在
想什么?梦是他自己的,旁人怎会知道?天下没有什么酒是能窥探人的梦境的。
“师妹可能误会了。”他沉静道。
又在装?刚才都承认了。
辛珞凉笑道:“好,我也不说这事了,反正也是我先算计你的,只是师兄,我可提前告诉你,收起你那些肮脏的心思,我对你,只有想知道那个任务的目的,除此之外,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漆行寂攥紧衣角,他不清楚她是从哪看出来的,但“肮脏”这两个字着实刺痛了他。
是啊,他做了那样的梦,可不就证明他对她怀有肮脏的心思吗?说好的利用呢?明明掌控了所有,为什么一涉及她,他总是这样失控?
客栈很快就找好了,想着一路劳顿,乌凡还向店老板要了一桌吃食和小酒,精心装点好后,才去把辛珞和漆行寂找了过来。
两人各自坐在桌旁,相隔远远的。辛珞看到桌上的酒,眼皮不禁一跳,现在她对酒都有条件反射了。
一张四方小桌上,乌凡坐在中间,他们两个分别在他旁边,辛珞无聊夹着菜,夹到碗里也不见吃,漆行寂就更干脆了,连筷也没动,眼帘始终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乌凡如坐针毡,这两人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气氛莫名凝固,连他都感受到极大的不对劲。二人不吃,他也不敢动筷。
他现在特别怀念唐洛在的日子,再不济,应该一起把那些玄武卫喊来的,真是大意了。
一刻钟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正准备硬着头皮发言,漆行寂就开口:“我吃饱了,乌凡,送我上楼吧。”
乌凡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这一口都没动呢,就吃饱了?怀疑主子吃的空气。
心里虽这么想,他面上不住点头:“哦哦好……是!”
看着乌凡把他推走的背影,辛珞直接把筷子一摔,向后一靠,目光幽幽,他就是心虚了!
到了楼上的客房,乌凡把门关上,道:“主子,您……”
“你先去流苍派附近探探,小心一些,别被发现了,有异常的话及时回禀。”漆行寂说道。
乌凡应下,停了停后,他又说:“对了主子,前几日紫惑大人传来消息,说是极乐殿那边有动静,似乎和玉灵城有关。”
他近身压低声音,“是那些鬼出动了。”
永夜宫除了明面上的这些势力,这些年来漆行寂暗中怀疑极乐殿或许还有一批不知名的部下,这些人被闻人咎秘密养着,只听命于他一人,并且不对永夜宫其余人展露,算是他最深的底牌。
他把他们定义为鬼,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闻人咎这种人,天生在权力一事上没有安全感,他用控制、洗脑和惩罚去牢牢掌控所有永夜成员,然而这还不够,他还需要一批完全独属于他的、去替他暗中巩固权柄的“鬼”。
漆行寂无甚反应,淡淡道:“知道了,传信给他,是时候先拔除掉无关的苍蝇,还有,让唐洛在锦州继续盯好都护府的一举一动。”
“是,主子还有其他吩咐吗?”
漆行寂敛眸:“没有,我累了,待会把门带上,我休息片刻。”
主子怪怪的……肯定又是因为某人。
乌凡抿唇,作了一礼后,安静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瞬间,漆行寂上身蓦然倾颓下来,坐姿随意,手掌覆盖住眼周,像是彻底泄气了一般。
半晌后,他忽地低声笑起来,透过眼缝看向自己的双腿。
大仇未报,他竟还有心思去想旁事?
心绪被他人左右曾经是他最不齿的事,但现在,他好像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究竟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