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永夜之上 > 61. 第 61 章
    晚间果下了雨,豆大的雨珠拍打得窗棂乒乓作响,雷声伴随着闪电划过天空,湿冷的气息无端蔓延。

    辛珞又做了一个梦,这次依然是模糊的,不知是梦中的环境黑暗,还是她脑袋不甚清晰,总是黑乎乎的。

    不过这么多次了,除了那个疑似漆行寂的少年,她也能依稀记得她身边一直有一个女孩,似乎陪伴了她很久很久,再多的,便没有了。

    她绞着手中的被子,睡得不太安稳。

    翌日初晴,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今日是离开锦州的日子,辛珞早早起来又去翻了一遍余随声的纸稿,先前她在这里面发现了不少线索,其中就有无枭之事。原来当时无枭真的是在黑市泄露的雇主背景,而这个雇主也是大有来头,是上京城的一位世家公子,许是如此,余随声才记了下来。

    至于无枭的任务对象,却是只字未提,想来是他也不知,不管如何,这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总之确认再没有什么重要信息后,辛珞才回去收拾起随身物品。

    她来锦州带的东西不多,自然也没什么要带走的,在马匹上也不方便。直到被漆行寂带到码头,她才微感悔意。

    “坐船?”她看向他。

    “从锦州到中南玉灵城,有直达的河道,算是畅通无阻,走水路自是再好不过。”漆行寂道,“我记得师妹并不晕船。”

    “你记得就好,反正我也不记得。”早知如此,她应该多去城中买些东西,不然在船上得多无聊。

    “好,那我们上去吧。”

    船身宽棹修长,目测有十丈左右,船板是坚固的木质材料,空间宽阔,有两层船楼,该有的东西都有。

    辛珞站在上面,江风迎面而来,带着丝丝咸腥的气味,掀起她的衣诀。

    陆陆续续上来了其他人,她看了几眼,问漆行寂:“玄武卫怎么就只有这几个了?”

    一眼看去,仅有十个左右。

    漆行寂淡道:“红慎回永夜宫回禀这次任务,自然要有相关人员,况且,玄武堂也只是我带来处理锦州外堂事务的,他们的任务可不包括陪我们去玉灵城,能有这几人肯去,也算意外了。”

    说话间,人已经全部到齐,水手解开缆绳,挂起了风帆,一声震荡,船开了。

    看着慢慢远去的锦州城,辛珞心中升起一抹遗憾。可惜了,在这里待的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各种事,现在想起,她还没好好逛过街市。

    不过她也深知,锦州之事并没有告一段落,里面还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或许,还会再次相见。

    “听说陈豫康不在锦州了?”辛珞道。

    两人在甲板上共同望着锦州城的轮廓,像是闲聊一般。

    “他被传召去了上京,多年来的贪赃枉法不知为何就捅了出去,其中还涉及到私盐,皇帝震怒,召他回去卸乌纱帽呢。”漆行寂言语里漾着几分兴味。

    辛珞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权术,但此刻她也听得出来,陈豫康是被推出来顶包了。

    “都护府放弃他了?”

    “师妹猜的不错。”

    辛珞冷声道:“容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余随声合作,白瞳怪人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想到他没把这事扣在我们头上。”

    漆行寂一笑,“那是因为我们只是杀手,说到底都是听命而行,安在我们身上也无济于事,谁会想问责一把刀呢?再者怪人一事闹到上京,却并未掀起多大风浪,这些在陈豫康的私盐案上,显得没那么瞩目了。只是可惜那个新娘,现在好了,她也不用再回来。”

    辛珞忍不住瞄了他一眼,没想到在这诸多大事上,他还能记得一个女子的何去何从。

    或许是这一眼与以往不同,停留时间过长,他略微偏头,好看的眸子扬了扬,唇角是克制的笑:“师妹,你怎么了?为何这么看我?”

    辛珞转过头,清容快速闪过一丝破绽,她否认道:“我才没有看你,自作多情。”

    她回身往船楼里去。

    漆行寂视线跟随着她,消失的刹那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笑意未减。

    “真是怪了,那为何我怎么看你都看不够?”

    ……

    暗色调的永夜宫门里,地势中低外高,从地底升起来的冷气毒蛇一般盘绕在其中,增添了几分凉飕飕的味道。

    极乐殿独自坐落在中央,犹如一座巨大的石堡。

    闻人咎坐在棋盘前,对面是个两鬓斑白的男人,面容盛气凌人,中气十足,外观上格格不入。

    闻人咎落了一黑子后,他也紧跟着落下白子,全方位将黑子堵得水泄不通。闻人咎也不慌,思索一阵,看出了破绽,一棋敲定。

    穆鼎新苦笑半刻,把棋一扔,道:“老了,实在下不过宫主大人。”

    闻人咎:“棋子出了问题,就要纠正,纠正不了的,毁掉就是,这样,才永远不会输。”

    他伸开手,从棋盘上捡起一颗白子,用力一捏,白子瞬间化为齑粉,反手撒在棋盘上。

    撬了这一子后,白棋的路子果然都通了,穆鼎新看到了无数条可以反杀黑子的路径。

    “你说的不只是棋吧?”他抬眼。

    “人和棋又有什么不同?”闻人咎笑得温润。

    穆鼎新捡起一个个棋子放回棋奁中,摇着头道:“派无厌去试探她,果然再无音讯,她对永夜宫确实不纯粹。可惜了,她是个好苗子,也是我手底下最出色的学生,傀蛊竟也缚不住她,新的一批又还没有……”

    说到这,他消了音。

    “鼎新啊,你这可就狭隘了。”闻人咎盯着他,“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个道理非常正确,傀蛊从不是要缚住谁,而是……引出谁。”

    穆鼎新一滞,道:“不是她?还有谁怀有二心?”

    话落,他心中就有了答案,“你也不信任他?”

    “可以这么说。”闻人咎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扇子,眼神藏着锋,“也可以说,起了疑心,宁可做绝,也不放任。”

    穆鼎新沉寂多时,他知道他们这个永夜宫主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动手,看来这次的任务会掀起很大风浪。

    装点好棋子后,两人又开了一局。依着这几天上京那边传来的情报,穆鼎新问起了旁事:“宫主现在和宫里那位断了?”

    “你又被本座吃子了。”闻人咎淡然如许,“你说哪个?”

    穆鼎新边下边道:“锦州知府一事,想必她这会正动怒呢,您允了东宫那位的任务牌进暗影堂,看来是又换合作对象了。”

    “鼎新,有这个时间关注这些事,不如先看好你的暗影堂,新的一批本座还等着呢。”

    他的语气虽然很淡,可跟他这么多年,穆鼎新知道这话里暗含警告,他问的太多了。

    两人相识许久,从建立暗影堂到扩展永夜宫,他们一步一步打造成了如今这般格局,可渐渐的,他们也越来越远。如今虽然还能坐在一处下棋,但总归隔着一层上下级的身份,也相隔了一整个过去。

    穆鼎新旁若无事般继续落子,清脆声环绕在棋盘上,似重非重,然清晰入耳。闻人咎紧随其后,不甚注意。

    落的棋子有些歪,他轻皱眉,伸手去拨正,触上去的瞬间,手猛然一抖掀下去,满盘棋子滑落在地,震耳欲聋。

    穆鼎新不禁一愣,他忙道:“你这是……”

    闻人咎沉默片刻,看着滚落在各处角落的棋,他抬起头,神色如常道:“不想下了。”

    接着他起身走出棋室。

    后面的穆鼎新望着满地棋子,神情不明。

    闻人咎出来后,走到无人之处,拿出那只手掌,细细看了会,心底半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手抖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了?

    ……

    碧水铺展向天际,江面漾开细碎粼纹,船只缓缓浮行在波纹上,层层叠叠,如影随形。

    辛珞从船舱里走出,多日过去,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掌舵人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可到达。

    比预设的时间足足少了三日。

    她走到甲板上,此处风大,吹起来格外舒爽。

    忽地传来脚步声,乌凡走过来,犹豫半天,朝她递出手。

    辛珞瞥了眼他手中之物,是一把精巧的匕首,玲珑莹润,着实秀气,但锋芒却是不落。

    “拿走。”她无情道。

    乌凡没撤下,而是无奈道:“姑娘,您就收了吧,这是主子亲手打造的,费了好些心神,是严格按照您的喜好设计的,您看,柄处专门去掉了细微纹样,不会磨到您的手。”

    这几天,她和漆行寂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知这人前天突然要送她一把匕首,是在永夜宫时就做好的,他说这是对她锦州任务辛苦了的礼物。

    她一嗤,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想让她收他东西,好欠他人情?任务成功的奖赏怎么样也不是他给。

    而且她有弱水,还要匕首来干嘛?

    眼看辛珞不接,乌凡也有些着急。

    “师妹不收就算了吧,无妨。”漆行寂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辛珞:“师兄的轮椅是进化了吗?过来时一点声也没有。”

    漆行寂看了乌凡一眼,乌凡把匕首放回他手中。

    他来到辛珞跟前,状似没听到她方才的阴阳,眼望远处的青山,缓声道来:“师妹习武辛苦,长剑远攻,于暗杀任务上倒有些限制。”

    停顿片刻,他又低头抚摸手中匕首,“此物七寸有余,精器锤炼七七四十九日,通身化薄,磨至寒锐,雕刻所花则更长……”

    “停。”辛珞瞪向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漆行寂凝视她的双眼,话锋一转,轻声说:“此心此意,皆系于师妹一人身上,日月可鉴。”

    辛珞噎了一噎,他现在说话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放肆,她自是不知个中真假,但偏偏此人每次的表情都真挚非常。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她的特点。

    身侧的手背倏地一软,他触碰过来,缓缓抬起她的手,将匕首放了上去。

    这人还浅笑着:“日,月,上面皆有,师妹可鉴。”

    她低头望去,刃尖处确实刻着精小的日月图案,可见其手法不俗。

    他退开之时,指腹从她手心缓慢、轻柔的滑下来,带着细微的摩擦,到指尖时又停顿了一下,轻轻捏了捏,趁她没有过多反应,他迅速收回。

    辛珞琉璃般的眸看向他,指尖蜷了蜷,余温仿佛还在上面回荡,酥酥麻麻。

    一阵微风吹来,她脑子立刻清醒。

    撩拨,赤裸裸的撩拨。

    辛珞的目光直白看穿,漆行寂反倒不自在,垂眸不敢去接触她的眼神。

    他也知道自己有点越界了,心弦微乱,又忍不住想看看她是否有一丝动容。

    然而好容易才抬眸,却见面前的女子早已转过身,面向江水看向远处,不曾露出异样。

    女子安静如斯,更显得只有他心乱如麻。

    他不由冷静下来。

    辛珞看着过去的一排排青山,翠黛如屏,匕首在她手心将掉未掉,她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有额前碎发在轻微浮荡。

    江水澄澈,惠风和畅。二人皆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