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沈彻难得有闲暇时间,仔细摩擦着那叠瓷白色的纸张,纸张上的字迹撇捺如利刃,钩画似匕首,带有强烈的刀剑锋利孤寂幽怨之感。
这叠纸总共一百零一章,内容有文有诗有画丰富多姿。
是沈愈在宫中养伤时,他派禁卫军查逍遥王府得来的。
沈彻念过不下五十次,心里更是默念,百余次了。
【春游】
梦余少年,从进之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乐不思宫,隐于桃源。
沈彻嘴角微勾,细念下一首。
【寄语羡思】
吾结天下士,莫如与子欢。羡子庙于泽,唯庇余一人。
念完,满意至极点头,嘴角更上扬了,喜上眉梢地翻阅第三张。
【夜雨对床】
兄负当年林下意,弃吾独坐井观天,恨此生,飞入寻常百姓家。
“…飞入寻常百姓家。”沈彻收笑,每每阅至此,便有些气,帝王世家怎可入平民,可又不自觉结合沈愈的心境,喃语:“等天下安定到时,我们兄弟可微服出巡,过过百姓生活。”
继续翻阅。
【永世兄弟】
青山可埋骨,夜雨独伤神。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吾。永世为兄弟,欢爱是玉颜。
沈彻指腹摩擦着最后五个字,不动声色地进入作诗人的内心深处,捕捉那里的缱绻依赖,好半晌,沈彻开口:“退之啊,你对我的感情,原比我想得还要深。”
再翻阅。
【无题】
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
欢爱在枕席,宿昔同衣衾。
行年将晚暮,同眠共长夜。
沈彻起先读这首诗时,以为沈愈失心疯了,如今逐字逐句细读一百多遍,早已懂这背后的深意,盯着瘦劲有力的字迹出神一会儿,一味地笑起来,宠溺弹了一下纸张,犹如在弹沈愈的脑门,摇了摇头,便继续翻阅。
【怨·明月高楼】
明月照琼楼,上有愁思妇。
君坐庙堂高,弃妾逾五年。
君若天神临,妾若凡人依。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读完,深彻收了笑容,琉璃瞳孔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翻涌。
他的视线游移到愁思妇停顿了一会儿,转视到妾字,再后,便忍不住念出声:“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反复低吟这一句,闭上眼,道:“退之啊,你对我,如同我待你一般信任,你所想所念所要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只要永远不背叛我。”
久久停留在这些诗上,再翻阅便是一些小小的有意思的勾人的随性画。
要么就是一望无边际的池塘里,映出万千星点,但只有一条白色的鱼在摆尾嬉耍。
旁边还有一朵同茎双生莲,被鱼儿尾巴甩得飘飘荡荡水灵生辉。
不仅有池塘鱼儿戏水,还有太阳生月亮;还有黄龙在天只身抵挡住风雨雷暴,他的身躯下,有一道白色人影仰望…
正看得痴迷,一名近侍太监不合时宜出现:“圣上,傅尚书来了。”
沈彻恍如梦醒,抬眸不悦:“叫他进来。”
“是。”
沈彻细细收拾好那叠如珍宝一般的纸张,一身墨蓝官服的臣子,低首碎步而来。
“微臣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从沈愈杀妃这一事后,殷荣百口莫辩,一副负荆请罪般主动求死认罪的架势任沈彻处置。
他在赌,赌沈彻现在不敢动他。因为朝中现下能臣不多,唯有他能精细铠甲皮革与武器制造的关键。
“说!长生丹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一座仙山。”
“仙山在哪!”
“在千里之外的姑射仙山,微臣为治犬子,历经艰险跋涉得神仙所赐,将我体弱多病的儿子一直续命至今。”
沈彻在服用长生丹之时,调查过殷荣所言真假,确实有两年时间殷荣辞官回乡,为儿治病求取仙丹。
沈彻派人寻殷荣给的路线到达时是片一望无际的黑海,黑海之上的姑射仙山再也没出现过。
他用鞭子将殷荣狠狠抽了一顿,让他戴罪制造即将入边关的两万戍士铠甲和武器全部打造好,如若有一件铠甲一件兵器不合格,定让殷家上下锉骨扬灰。
殷荣被打了个半死,幸幸捡回一条命。带着伤离京奔波于制衣场和炼冶场,历经三个月大致数目订量完成后,这才回京。
“行了行了,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殷荣道:“圣上,臣有要事上奏。”
沈彻对他完全是看之想杀又目前不得弃用的厌恶感,揉着太阳穴道:“什么事?”
“臣在吉州这段时日,发现吉州有一难民村全数供奉一座寺庙。”
沈彻抬眸,茶碗砸下去,怒道:“卖什么关子,一口气给朕说完。”
殷荣脑门硬生生接下,瓷片在他面前碎了一地,“那座寺庙里供奉的不是神佛,也不是圣上,而是逍遥王的金身铜像。”
又一个碗碟飞下去,殷荣额头出了血,他不敢擦。
沈彻暴吼出声:“你说什么!”
殷荣伏地,借着衣袖捂住伤口:“微臣不敢胡乱造次,那难民村名胡德村,村子里奉逍遥王是佛祖转世,家家户户门前挂有逍遥王的挂像,说能镇宅祛病,那难民村原先是瘟疫村,村子里为了活路,将唯一身体健全的一名少年供了出去,这名少年如今就在宫中。”
沈彻起身几步跑下去,揪出殷荣衣领将其整个人提得其脚离地,“朕只要稍微用力,你的喉骨就会断。”
“微臣,微臣有从胡德村带出一幅挂像…”
沈彻松开殷荣,不是因为这句话松手,而是因为他的脏血溅到自己脸上了。
殷荣摔倒在地,连忙将袖子里的卷轴拿出来,双手奉上。
沈彻夺过,打开。
一个白衣飘决头顶佛光,五官粗糙,看不出男女的人物画像,手里一瓷瓶插两根柳枝,说是佛祖不如仿观音。
哪里看得出是沈愈的样貌。
左侧一行大字粗鄙不堪:佛祖转世,镇宅祛病,百姓有福。
“圣上,圣上若不信…可以派人亲自去查…”殷荣怕自己血流过多晕厥过去,无所畏惧圣怒,而是生怕自己的话说不完,“胡德村日日为金身擦洗叩拜,叩拜的内容是,望逍遥王能当一国之主,庇佑胡德村,以及天下所有遭疾病折磨的百姓们。”
沈彻没有说话,开始撕扯人像,殷荣也不后退,
俯首瑟缩。
终于他将那副人像撕扯得满地碎片,整个人热血沸腾,像是刚刚与人像打了一场仇战,最后险胜,晕晕乎乎往后倚退了几步,喘着粗气突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殷荣始终保持着卑恭俯首的姿势,他额头的血已经慢慢凝固,听着那不明所以的干笑,余光循着黄影一步一步上玉阶,心脏莫名突突地跳。
沈彻在龙榻上坐下,仰头闭目。
殷荣就这么被晾着,各种复杂思绪在他脑中杂乱交错。方才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也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目的,眼珠子一转,乘胜追击,“圣上,不止胡德村供奉逍遥王,连京城里的百姓都很敬仰逍遥王,特别是那些乞丐们常年受逍遥王恩惠,春风倌便是施恩窝点,以及最近的观音庙施粥送银都是逍遥王笼络民心的证据。”
他扑通一跪,“圣上,微臣所言句句是真呐,如若您不信,可以派人亲自去查,看是否与微臣之言属实,而且京城里早就谣言蜚语肆起…”
沈彻睁眼,“什么谣言?”
殷荣毫不犹豫,道:“说圣上至今无子嗣,将来肯定是逍遥王继位…”
沈彻坐起身:“放肆!简直岂有此理!”
殷荣额头磕地:“逍遥王表面以不谙世事的玩乐形象哄骗圣上,私下却拉拢民心,圣上,逍遥王狼子野心只怕早已蓄谋已久,如今更是昭然若揭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殷荣头顶之上,笑声骇人,他即使流血过多,此时此刻全身燃起细细密密的麻意,一股一股地顶上脑门,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殷尚书,你好大的胆子!”
殷荣不敢说话,正在揣摩圣意中。
“逍遥王也是你个下臣可以随意污蔑的!”
“微臣不敢。”
沈彻虚着眼睛道:“你都敢说朕无子嗣,敢弹劾逍遥王,还说你不敢!我看你这个老东西倒是祸心不藏,实在是杀你一千次一万次都难消朕此时的愤怒!”
“微臣只是阐述百姓之言,并无大不敬之意。”殷荣道:“微臣承蒙圣上知遇之恩才有今日,就是豁出去性命也要将自己所见所闻与圣上您说清楚说仔细,不然微臣对不起圣上给予的信任与厚爱。”
“信任哈哈哈哈,厚爱哈哈哈哈哈。”沈彻恶心想吐,道:“你有什么本钱让朕信你的鬼话?”
“微臣既然能说出事实真相,这条老命早就不考虑了。”
“朕听说你早前纳了名绝色美人。”
殷荣抬眸,便听沈彻幽幽道:“那美人与先帝死去的皇后样貌有几分像。”
“微臣,微臣娶妻是为照顾犬子,有一百个千个胆子也绝不敢冒犯先皇后啊,请圣上明鉴。”
说罢便猛磕头。
“行了行了,朕也就随口说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殷荣当即吓得冷汗直冒,“谢圣上,谢圣上开恩。”
沈彻手背支着下巴,定定看着那一沓瓷白色的纸张,“你诋毁逍遥王一事,死罪难逃。”
“微臣以性命起誓,逍遥王居心叵测,谋反之意难藏。”殷荣道:“宫中就有他的耳目。”
月亮高悬,弯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对准那道在金碧辉煌里逃窜一般穿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