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未免做得太过分了。”凡尘子言语一贯温柔,彼时脸上愠怒难色,对着月牙冷泉深处的人,道:“你知不知道这次是玉儿救了你性命,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在这指示你那把邪剑祸害人性命,将她重伤。”
潭深处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紫瞳缓缓聚焦,乍一看,二人竟然神色相似,却又完全是不同类型。
凡尘子神骨俊秀五官柔和,而泡在冷泉深处只露肩头的紫衣人,光凭那对珊瑚镶钻的耳朵就知道不是正常人,再瞧那深邃立体的五官,妥妥的异族。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玉儿是谁?”
凡尘子道:“我的徒弟,你的救命恩人。”
紫衣人:“不认识。”
凡尘子手里檀珠一紧:“你别装,没有你的指令,这把邪剑莫非能自己打斗?”
紫衣人瞧了一眼躲在身后的剑,三个骷髅没有皮肉,却能看出头顶冒的金星,其闭着眼睛随时要呕吐的模样,道:“我用重伤之躯与她较量,却是和你一样差劲儿,不过她还算聪明,竟能给我的剑使下咒…”
凡尘子以徒弟为傲,勾起唇角,笑得显眼:“玉儿的本领你也才领略这一处。”
紫衣人轻飘飘道:“手下败将教出的人,仍是手下败将。”
凡尘子居高临下:“手下败将又有何资格论别人。”
“你说什么!”
凡尘子道:“你别忘了,她还是个小孩,也不过才十三岁,武觉已达七级,而她炼制还魂丹少了五成功力,即使被你的莫邪剑压制,你的剑中了她的咒也杀不了她,而她却保留了反击的实力,所以,手下败将这四个字未免说太早了。”
“哼,根基差是注定的。”紫衣人道:“你应该感到庆幸的是,我不杀女人,不然你以为你会有机会在这冲我嘚瑟。”
凡尘子道:“你和你的剑都在我的地盘里,我为何不能嘚瑟。”
紫衣人掌心在水下突然收紧,凡尘子身体便立即筋挛,“…住手。”
他甩出手里的檀珠,直击紫衣人的命门。
“放肆!”
檀珠串停住,弹回主人脚边,堪堪碎了一地。
“你不要命了!”
凡尘子吼完这一句,双掌撑地,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腹抓进雪地里,慢慢,他的衣袖开始出现溶解,似一种焚,焚烧之处泛着金色,不一会儿整件素净的白袍,全部化成了金色沫状,像火星子一般融于空气中。
而蜷缩在地上的那位僧者,刚刚还玉身俊秀如谪仙,此时全身上下被一道道金丝线状的东西缠绕,如果仔细瞧,这金丝线并不是简单的包裹,像是一张网,网格上还有诸多的骇人图案,仿佛是一棵树的枝桠上长满许多小眼睛。
魏须风看到此,已是眼睛眨不了,嘴巴合不拢了。
“你这个叛徒,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放肆。”紫衣人道:“给我把剑使的咒解开。”
凡尘子痛不成声:“…我不会…”
“自诩佛门高僧的好师父,要是被自己徒弟看到如此这般丑陋的真面目…你说他们还会认你这个好师父吗!”
凡尘子被那金丝网束紧,身体完全动不了,甚至,这些丝线可以在他皮肉里来去自由,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拴着,只要他再说一句假话,或者废话,即刻毙命:“…这咒真的只有玉儿一个人可以解,我可以去找她要解语。”
“看够了吗?”
凡尘子意识到什么,突然转过脸,魏须风手上的木盆掉地,早已凉透的水洒了一身,像是看到鬼一样啊啊啊啊啊大叫逃跑,却被一条条从凡尘子身上飞速出去的金丝缠住,甩到凡尘子面前。
魏须风刚刚以为是真的见到鬼了,但此刻再对视上,凡尘子哪里还是清风秀骨,仙气绝尘的僧人模样,那双深邃总是带着慈爱的眼睛,瞳仁全部变成了白色,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无唇肉,只剩两排牙齿。
“…须风…”
凡尘子隐忍多时,再也绷不出,颤出了声。
魏须风的喉咙被紧紧缠住:“啊啊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他徒弟,他徒弟是石吉玉,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
“…大哥,放过他,他只是玉儿的仆从,你不是只杀强者吗,你难道要坏了你一贯的规则吗…”
魏须风被勒得吐舌,晕了过去。
“他还是个孩子,大哥,你有什么怨恨冲我来,没必要,没必要伤害无辜,别让我瞧不起你。”
紫衣人突然咳嗽两声,金丝松开晕死过去的魏须风,掌心再度运力,岸上的凡尘子翻滚进潭。
“大哥,你别再运内力,不可啊!”
然后,紫衣人掌心一松,凡尘子身上的金丝全部抽走,等再次转过头,容貌已经恢复原样,几步冲过去接住嘴角溢血的紫衣人,“大哥,大哥…”
“你这个叛徒,你为了自由身背叛古晋全民,只要我活着的一天,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想在这做你的高僧,做好师父,你明知道安朝与古晋是劲敌,却为安朝培养强者,哈哈,叛徒妄想,我不会让你好过,我要看着你们师徒恩断义绝,互相残杀…”
他说着又呕出满口的血。
“别说话了,你再说话,神仙难救。”凡尘子手伸向远处亭幔,遮住身体,抱着紫衣人飞身而走。
他用一个七星连珠的星秀盘做法勉强护住紫衣人的命脉,紫衣人躺在床上,两眼睁得圆圆的,“叛徒!”
凡尘子收好星秀盘来到床边,紫衣人又道:“叛徒,我不需要你的假好意。”
凡尘子深吸一口气:“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叛徒了吗?”
“叛徒。”
“随你叫。”凡尘子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串葡萄,坐在一旁,一颗一颗剥皮去籽。
紫衣人盯着他手里脱了皮圆润饱满的果肉,又眼见他没送到自己嘴里,而是放进旁边的瓷盘里,明显是故意的。
“叛徒。”
凡尘子面不改色地继续剥葡萄,问:“将你重伤成这样的人,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叛徒。”
“…”
凡尘子叹了口气:“能不要说这两个字了吗?”
紫衣人滚动喉结,心中的怨气并没有被馋走,而是越烧越恨:“你知不知道,你叛出国后,王室经历了何等残酷的厮杀,要不是老师稳住,古晋只怕在安朝打过来之前,就先自取灭亡了。”
“对不起。”
“叛徒。”
凡尘子停下手里的活:“你叫我叛徒,你自己呢,作为古晋大太子,你本应该比我适王位,却说你自己无心恋栈这个皇冠,为了你那强者梦,回来过几次?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是父王选定选定的继承人,民心所向,可你是怎么做的?只为求得你母亲的原谅,为了这一己之私,便一意孤行放弃全古晋人民,你这叛徒!”
凡尘子实在不想听“叛徒”这两个字了,将瓷盘递到他面前,用里面晶晶亮亮的葡萄堵住他的嘴。
谁知紫衣人突然用下巴往外推,瓷盘落地,圆滚滚的葡萄就这样沾满了灰。
“你想讨好我,你简直痴心妄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趁着他吧啦不停,找准时机喂进一粒丹,紫衣人眼皮翻了两翻,便不动了。
“罗赛啊罗赛,你我终究是同路人罢了。”
.
“须风,你醒了。”
“师,师父。”
凡尘子收掌,将他脖子上的伤恢复。
“别起来,好好休息。”凡尘子给他盖好被子:“刚刚吓到你了吧。”
魏须风摸了摸脖子,没作声。
“还疼不疼。”
“有点。”
“方才吓到了吧。”
魏须风点点头。
凡尘子摸了摸他的脸,到底还是个孩子,“那紫衣人会妖术,将我变成那样,还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凡尘子本想抹去魏须风这段记忆,可被紫衣人控制,想要的便是他们师徒三人崩盘。
魏须风冷静下来道:“师父,你为什么不把他杀了。”
“佛寺圣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不能随意杀生。”凡尘子道:“不过,他的命自会有人来取。”
魏须风道:“可是,可是师父,您与那妖怪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你为什么要喊他大哥?”
凡尘子叹了一口气:“削发之日,即是前尘了断之时,旧事如烟,再不相关。”
魏须风不解,凡尘子替他掖了掖被子:“须风啊,我知道你先懂事,比玉儿稳重,知道何事可以做,何事不需要多问,你放心,为师既然坐镇在此寺,便不会叫你们二人有事。”
魏须风点点头。
“那你休息吧。”凡尘子道:“我去看看玉儿。”
魏须风立马坐起身:“我也一起去。”
凡尘子道:“你脖子不是还疼吗,好好休息。”
“可是…”
“你放心,这座寺,和这寺中之人,为师还是能护好的,相信为师好吗。”
魏须风点点头,犹犹豫豫地躺下,等凡尘子走后,他回想起脑子那一幅画面,吓得立马蒙上被子,心道:“我应该相信师父的话吗,这件事该不该跟石吉玉说?不行,不能告诉!”
“…可是石吉玉现在重伤不说,她那个我行我素,明明管闲事成瘾,自诩斩业除恶的性子,早晚有一日还会如此,万一要没现在这般幸运活命,那自己又要去投靠谁?”
他转念又一想,“石吉玉现在武觉才练到七成,要是达到十成会如何,现在还不能盲目断定,暂且先走一步看一步!”
凡尘子说石吉玉体内断掉的骨头都接好了,不日便会醒来。
魏须风端着木盆进来,把木盆使劲一放,“这下你长教训了,我说什么来着,我会等着看你这一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床上的人脸色仍然苍白且没有醒的迹象,哪里听得见他犀利的吐槽。
“这回碰到比你还厉害的人了吧,我看你这次长没找教训。”他道:“你不是说你只救好人吗,好人还能反过来将你打成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做力所能及范围里的事就好了啊,偏偏要不知死活去干超出能力范围的事,你真当你自己天下无敌啊,你可有想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天真把自己作死了,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吵死了…”
“你,你醒了?”魏须风一下坐直身体,激动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石吉玉仍然没睁眼,干涸地唇,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在你端着盆进来之前。”
魏须风:“你是故意的?”
石吉玉道:“你放心,不会有你给我收尸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