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52. 第五十一章
    (2008年10月1日,华城)

    出租车在老工业区边缘停下的时候,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儿可没什么好玩的。”

    黎梁之付了钱,笑了笑:“我知道。”

    他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掉的土路往里走。夕阳把整片废弃厂区染成锈红色,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蒿草,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水塔立在厂区最深处,混凝土塔身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铁梯从底部一路锈到塔顶,有些踏板的边缘已经卷了边。

    黎梁之抬头,看见塔顶平台上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塔檐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眺望着远方。夕阳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逆光的剪影,风掀起他单薄的T恤,像一只要展翅飞翔的鸟。

    黎梁之没有立刻爬上去。

    他站在塔底仰着头,风卷着草屑擦过耳尖,谢老师下午的话忽然浮上来——“这孩子心里有事就往没人的地方躲,这么多年,能找到他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陆鸣川,你在想什么呢。选了卧底这条路的时候,以为选的是通往真相的坦途吗?可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你又怎么会一步步,变成后来的栾云涧?

    黎梁之伸手握住冰凉的铁梯,开始往上爬。锈屑和灰尘兜头而下,他有些打颤,上次与陆鸣川来到这个地方他也是强忍住了怯意,果真年纪大了更惜命,这回上去说什么都不能再让陆鸣川以后爬这么高了,这铁梯年久失修根本就没人维护,怎么总往这么危险的地方跑。

    吱呀的声音在空中突兀地响起,顺着风声终于传到了陆鸣川的耳朵里,陆鸣川回头与正在攀爬的黎梁之四目相对。

    陆鸣川坐在那里,恰好逆着光,看了许久才发现来人是谁,目光从一开始的茫然戒备逐渐变得惊喜起来。黎梁之尴尬地笑了笑,继续吭哧吭哧往上爬,直到他攀上最后一级踏板,翻身站上平台,陆鸣川的声音才被风送过来,散得七零八落:“……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温柔的风瞬间包裹住了他,来自远方的山谷传来了清苦的野蒿味,慢慢压过鼻腔里浓重的铁锈味。

    “谢老师说的。”黎梁之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烧红的城市天际线,“她说只有我能找到你。”

    陆鸣川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他。

    霞光落在黎梁之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棕色,鼻梁的弧度利落又柔和。他突然就想到了卞之琳的那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带着荒草和铁锈的味道,但两个人靠得那样近,近到能察觉彼此身上的温度正在自己身上燃烧。

    “今天是我爸生日。”陆鸣川忽然开口,目光落向暮色里模糊的厂房轮廓,“因为不知道他的忌日,所以我们每年只给他过生日。”

    黎梁之没接话,只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少年的小臂露在短袖外面,被风吹得冰凉。

    “我几乎没有什么关于我父亲的印象了,毕竟那时候太小了,又很少见到他,他的面容我都是靠日复一日的盯着客厅电视机上面的婚纱照才记清楚的,可惜还没等我彻底认清他,他就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而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时就是在他的葬礼上。”

    他停了一下。

    黎梁之悄悄地把支起来的手掌再次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的小拇指终于贴到了一起,可是陆鸣川就像没有感受到一样。

    “我那时候还不太懂生离死别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妈妈抱着棺材里的警服哭得很伤心。”陆鸣川突然仰起头望向渐渐发蓝的天空,“因为他们没能找到他的尸体。”声音带了几分强压的哽咽,“后来妈妈带我坐了很久的绿皮火车来到了这里,就这么住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选择华城么?”陆鸣川突然转向黎梁之,微微歪了歪头,挤出一个笑意,只是眼眶仍然发红。

    黎梁之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在裤缝上反复蹭了蹭指尖,才犹豫地抬起来,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的眼尾,拭去那滴没忍住落下来的泪,“因为这里是你爸爸妈妈相爱的地方。”

    这个动作太逾矩,而回答又那样准确,陆鸣川愣了几秒怔怔问道:“你怎么知道?”

    黎梁之笑了笑收回手:“谢老师说的。”

    陆鸣川微微往后撤了点肩,躲开了他还停在半空的手,转回头去看远处的天,耳尖却悄悄泛了红:“我妈她……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她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当真。”

    “什么奇怪的话?”黎梁之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顺着他的目光也向远方望去,“你是指哪方面?”

    “没什么。”陆鸣川有点不自在地垂了眼,“她一个人撑了太多年,有人愿意陪她说话,她肯定开心。我不像样,很少陪她。”

    黎梁之没忍住,手臂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少年的肩很薄,却绷得很紧,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黎梁之装作没察觉,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放得很软:“你已经很优秀了,不知道多少家长羡慕谢老师。我爸总说,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就好了。”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转头去看他低垂的眉眼:“谢老师说,你从小到大没求过她什么,只有一件事是主动开口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温温的。

    “所以小陆同学,初三为什么要转学?”

    “什么?”

    陆鸣川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抬头。

    两人离得本就近,这一抬脸,鼻梁结结实实撞在了黎梁之的下巴上。

    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僵住,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下巴,泪眼朦胧地对视了两秒,忽然都笑出了声。

    笑声被风卷着,飘得很远,天空又一次进入了短暂的蓝调时刻,白日的红热彻底褪尽,冰凉的夜色还没完全沉下来,整片蓝色天幕如同水洗一般澄澈透净。风从高处吹过,带着初秋夜特有的清冽。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最终是黎梁之先开了口,惊扰了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初二暑假,青奥信息技术比赛,有印象吗?”

    他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是他第一次见陆鸣川,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领奖台上,冷着一张脸,话少得可怜,却拿了第一名。那道清冷孤傲的身影,他记了整整一个夏天,所以初三开学,看见转学生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雀跃,连宋岩堂都看出来了。

    他转过头,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心里却像泡了杯涩茶:“所以小陆同学特意转来我们班,不会是比赛上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他原以为,困在那个夏天的只有自己。却没想到,少年的转学,藏着更早的伏笔。

    陆鸣川看着他,愣了很久。

    自从彩虹糖案之后,他们之间总像隔着层雾。黎梁之忽而冷淡,忽而疏离,总不希望他掺和这些事,像在刻意把他推去安全的地方。他早习惯了这样的距离,甚至默认了对方眼里的“保护”。

    可此刻的黎梁之不一样。

    他歪着头笑着,眼尾弯弯,眼底却凝着一层薄雾,藏着点他看不懂的忧郁与沉重。那目光太执着,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刻进眼里。

    “不是。”

    陆鸣川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坚定。

    黎梁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猜错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人忽然倾身凑了过来。

    黎梁之下意识地往后仰,可两人腿挨着腿,坐着地方实在是无路可退。他双手撑在身侧的水泥台上,掌心硌得发疼,眼睁睁看着陆鸣川越凑越近,直到停在距离他五厘米的地方。

    呼吸交缠,一时间空气都凝滞了,少年身上清冽的薄荷味漫过来,裹着晚风的冰凉,钻进他的鼻腔。黎梁之喉头发紧,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02年10月,荷花巷。”陆鸣川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哑,“你救过一个小男孩,还记得吗?”

    黎梁之的姿势本就吃力,腰背早酸得发僵,可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尘封的记忆。

    初中时他和宋岩堂是出了名的捣蛋鬼,初二摸底考试包揽倒数。那天晚上怕挨骂不敢回家,绕路去新华书店蹭连环画,路过荷花巷时,撞见几个高年级的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宋岩堂拉着他想走,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身影,脑子一热,抓了把沙子就冲了上去。刚好远处警铃响,他扯着嗓子喊“我报警了”,几个人一哄而散。他把小男孩拉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句话,

    就被追上来的宋岩堂拽走了,只回头喊了一句“快回家”。

    他对这件事印象深,纯粹是因为那晚两人因看连环画入迷过晚回家后,各自挨了顿结结实实的打。

    “你是……”

    记忆回笼的瞬间,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

    预想中的坠落没有来。

    一双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纯棉布料传过来,烫得惊人。陆鸣川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

    “那之后,我每天都在同一时间经过荷花巷。”

    陆鸣川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又带着点藏了很多年的委屈,“可是却一次都没碰到,直到初二暑假的青奥赛——”

    黎梁之被他扶着坐直身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夜的凉,可他心口却烫得厉害。

    陆鸣川转过头去看远处的灯火,眼尾还泛着薄红。他小时候没朋友,被人欺负了不敢跟妈妈说,怕她难过,也怕梦里的爸爸说他不勇敢。他那时不懂什么是勇敢,只知道爸爸为了工作,连家都可以不回。他心里是怨的,怨爸爸把警服看得比他和妈妈都重。

    可那天巷子里,黎梁之抓着沙子冲过来的背影,忽然就和他想象里的父亲重叠了。

    原来勇敢是这样的。

    是明知可能打不过,还是会朝着受欺负的人跑过去。

    黎梁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得发胀。

    他以为的一见钟情,原来早就在六年前的巷子里,埋下了伏笔。他以为的不期而遇,是一个少年揣着心事,绕了无数条路,等了无数个黄昏,才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高中分班那天,班主任念出陆鸣川的名字,他还笑着跟宋岩堂说“好巧”。他以为是缘分把这个人送到了他身边,让他可以把对方划进“安全区”里。可他从没想过,这场“缘分”,是一个沉默的少年,用无数次寻觅、无数次试探、无数次小心翼翼的靠近,一点一点挤进来的。

    眼眶忽然就烫了。

    他忽然懂了谢老师的话——这孩子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用最笨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想靠近的人。

    十八岁的陆鸣川,把对父亲的思念与怨怼,把童年的委屈与孤单,把藏了六年的心事,全都摊开在了他面前。

    可他呢?

    他带着十二年后的记忆回来,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赤诚的少年,会在二十四岁那年消失,却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看着陆鸣川一次次把整颗心捧到他面前,又一次次被自己推开。

    风卷着碎发拂过脸颊,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雾,忽然就散了。

    黎梁之抬手,轻轻扣住了陆鸣川的后颈,指尖陷进柔软的黑发里。在陆鸣川错愕的目光里,他微微仰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像初冬落下的第一片雪,像晚风拂过湖面,只惊起一片涟漪。

    少年人的嘴唇温凉干燥,他却一遍遍地舔舐,像是在品味美味的浆果。

    陆鸣川早已僵硬在原地,他盯着少年颤抖如同蝴蝶振翅般的睫毛许久,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美梦,而是真真切切的黎梁之,他闭上眼,抬手攥住了黎梁之的衣角,指尖用力得指节泛白,笨拙又生涩地回应着。

    远处的城市里,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连成了一片碎金似的天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黎梁之才轻轻松开他。

    额头抵着额头,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他的声音嘶哑粘腻:“谢老师会为你骄傲的,陆叔叔也会因为有你这么勇敢的儿子感到骄傲。”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潮湿的鼻音,像在恳求:“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陆鸣川,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熟悉的违和感再次涌上来。

    就像上次在他卧室里一样,这个人总用这种近乎祈求的语气,让他“活下去”,好像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未来。陆鸣川眉心微蹙,刚想问什么,黎梁之却往前凑了凑,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

    暮色越来越深,夜空里缀满了碎钻似的星。

    风从水塔顶呼啸而过,卷着荒芜的气息,漫过两个相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