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51. 第五十章
    (2008年10月1日,华城)

    升旗仪式结束,黎梁之还没来得及跟陆鸣川打招呼,就看见那个穿常服的少年已经风风火火地跑远了。等他再回到宿舍,制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上,人却不知去向。

    少年人总有自己的心事。他这样想着,跟两位室友打了个招呼,便背着包去了图书馆。虽说要尊重每个人的秘密,可心底还是隐隐盼着一场偶遇。然而整整一个上午,陆鸣川都没有出现。他拿起手机,刚要拨出那个号码,又在接通的瞬间慌忙挂断。算了,也许他正在忙,等忙完了,自然会来找自己。

    可这颗心悬了一上午,终究没能落下来。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手机屏幕上依然干干净净。他失魂落魄地去了食堂,又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宋岩堂和林游都随社团出游了,他头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寝室竟是这样空旷。

    以前,陆鸣川总是在的。他失落时,他无奈时,他逃避时,那些情绪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而陆鸣川从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就像温柔的月光从不发出刺眼的光芒,却总会在暗夜里落在人们的肩头。原来他能肆无忌惮地把所有情绪都摊开,不过是知道有人会替他兜底。这么一想,他不禁有些惭愧。三十岁的人了,还要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默默承接所有情绪,未免太不像话。

    他拿起手机,大大方方地拨了过去,打算第一句话就告诉他自己很无聊,想去找他。然而这一次,没有接通。一种细密的恐慌顺着沉默的听筒攀爬上来。他再拨,还是没接。一连五个电话,始终无人应答。他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行政楼跑去。

    “陆鸣川?他请假了,家里有点事。”中队长看了他一眼,“就请了几天。”

    “时队,我也请个假,晚上查寝前归队。”

    不等中队长反应,他已跑出了行政楼。

    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街景缓缓掠过,黎梁之心里一团乱麻。十月一日,对陆鸣川来说,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他拼命搜寻记忆,却一无所得。也许以前也有这么一天,只是他从未留意。

    高中时代的日子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时常去陆鸣川家,谢老师给他们补完物理,会端出一锅香甜的红薯粥,陆鸣川则把其他科目的错题集摊开,一道一道替他们讲解。后来去了云城,每年探亲假他和宋岩堂都有个不成文的默契,总把假期错开,这样三家父母一年便能见到儿女两次。再后来,当了领导,越发忙碌,上一次回华城,已是2018年的事了。

    谢老师家的这栋楼,是城东学校的老式家属楼,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08年的家属院还热闹着,小区里人来人往,洋溢着市井的欢声笑语。楼梯还没有那样老旧,头顶的灯没有积满灰尘,过道也没有被小广告贴满。黎梁之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他正调整着呼吸,准备自报家门,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了。

    是谢老师。

    “小黎?”她惊喜地唤他,“你怎么来了?上大学之后就没见过你了。一年多没见了看着还跟高中生似的,不过还是一样帅。”她伸手摸了摸黎梁之的头发,面容温柔,眉眼弯弯,穿一件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一丝不乱地绾在脑后,和记忆里站在讲台上板书的样子,一模一样。

    黎梁之的眼眶,先一步红了。

    他想起2018年见到的谢老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勉强。而眼前这个人,还留着那样温软的笑意,像从未被岁月惊扰过。他怎能不百感交集,他很快忍住,弯起眼睛,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老师,我来找陆鸣川,他在家吗?”

    “小陆呀,刚才还在的,快进来坐坐。”谢老师笑着把他迎进门。

    黎梁之在沙发上坐下,捧着谢老师递过来的蜂蜜柚子茶,才发现谢老师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三十岁八面玲珑的大队长,又怎会冷场。他几句话便逗得谢老师笑起来,闲聊了二十来分钟,才装作不经意地问:“谢老师,鸣川怎么还不回来呀?他去哪了?”

    谢老师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头:“你呀,多亏有你一直陪着小陆,不然那孩子,指不定长成什么样呢。”

    这话真真戳到痛处。他爸妈也总这么说——要是没有陆鸣川,黎梁之指不定在哪里搬砖呢。他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哪有,还是鸣川帮我更多一些。”

    谢老师听到这句话,坐直了身子,陷入回忆:“我家老陆也总这样说,说他那两个室友帮他更多。他呀,跟你们一样,也有个铁三角的关系。”

    黎梁之心下一动,试探着问:“谢老师,您能跟我讲讲陆警官的故事吗?鸣川当警察,是因为陆警官吗?倒是很少听他提起他爸爸。”

    谢老师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目光落在水里打着旋的茉莉花瓣上,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她放下杯子,柔柔地笑了:“好,我也很久没有想起老陆了。如今鸣川接续了他爸未竟的事业,我也认了。”

    “我和陆铮是在大学认识的。我在师范,他在警校,他比我大两届。我毕业那年,我们就结了婚。两边父母都高兴,我们也高兴。婚后不到一年,鸣川就出生了。我也以为,会一直那样幸福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看见了某个很远的人。黎梁之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听。

    “可禁毒口的工作,又苦又累。他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趟,也会被很快叫回去。我跟他闹过、吵过,始终没有用。老陆那人,性子轴。总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别人就能少做一点,有什么困难都抢着上,从来不肯偷懒。他说,缉毒这一行,多一分担当,就少一个人遭殃。”她顿了顿,“后来鸣川六岁那年,老陆去

    当了卧底。”

    “什么?”黎梁之惊讶道,“陆叔叔当过卧底?”

    谢老师被他这声惊讶吓了一跳,只当是大一的孩子还没正式接触工作,没觉得不对。“都过去十多年了。老陆走了有十年了。他和他的室友,还有一个师弟,三个人一起去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没一个人回来。”

    “是都……”黎梁之睁大了眼睛,“牺牲了吗?”

    谢老师摇了摇头:“是非对错,谁也说不清。当初铁板钉钉的事,如今也不一定就是那样。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放下了。”

    “陆叔叔……没有表彰吗?”

    谢老师还是摇头:“他们的故事应该挺复杂的。市局那边也不好确认,只告诉我,老陆是个好人。”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什么都有,“人都没了,这句话,又有什么用呢。”

    “鸣川八岁那年,我带着他离开了云城。我不想留在那个伤心地,更不想让鸣川重走这条老路。”她垂下眼,“我以为鸣川什么都不说,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却没想过,那孩子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一切,都放在心里了。”

    她抬起头,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些:“鸣川从来不问我他爸爸的事。小时候不问,长大了也不问。我一直以为,是老陆走的时候孩子太小,不记得他了。却没想过,那孩子心里门清,只是怕问了,我会伤心。你们当初考G大的时候,我百般阻挠,还是没能拦住他。他只给我留了一句话——‘我想完成爸爸未竟的事业’。”

    谢老师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十月一日,是他爸爸的生日。我们只能用生日来怀念他,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忌日是哪一天。我也不知道这些年,鸣川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每年这一天,我们吃完饭,他都会一个人出去躲一阵。”

    黎梁之伸手,轻轻抱住了谢老师,就像孩子抱住父母那样。

    谢老师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慢慢平复:“小黎,你不用担心我。老陆走了快十年了,这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这孩子心思太沉,什么事都窝在心里。若是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多陪陪他,他应该……也会很高兴。”

    告别谢老师,黎梁之脚步沉重地下了楼。重来这一遭,竟意外知道了这么多事,他一时间难以消化。他回想过去的那些年,似乎每年的十月一日,都见不到陆鸣川。而他从前,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对陆鸣川,到底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不过没关系。这一次,他可以慢慢了解,慢慢靠近。他有的是时间。

    谢老师临别时跟他说:“小时候他心情不好,就喜欢往人少的地方钻,若是现在还有人能找到他,怕是只有你了,小黎。”

    黎梁之忽然想起,那次他一时兴起拉着陆鸣川逃课,对方带他去的地方。

    他心中一片笃定,伸手拦下了出租车。